烽火邂逅
2023-10-12章熙建
章熙建
一
1941年8月的一天,苏南山村,盛夏的黄昏,残阳如血。
右腿中弹、躺在担架上的新四军伤员吴志勤从昏迷中醒来,费力地睁开眼睛,耳畔犹是一波波枪声和爆炸声,眼前却是一张年轻女子清秀的脸庞,深潭似的眸子里流露出深深的焦灼。
吴志勤时任新四军6师18旅52团1连指导员,年轻女子则是新四军6师后方医院的护士陈冰。
一个月前,日伪军1.5万余人在苏州、常熟、太仓地区实施大规模“清乡”,企图将抗日民主根据地一口吞噬。
为撕开敌人设置的包围圈,52团派遣吴志勤担任队长,率领50多名战士组成的突击队,于7月31日夜对日伪军设在望亭车站的外围据点展开突袭。
突击队仅用15分钟就将据点日伪军一个中队全部歼灭。不幸的是,领头冲锋的吴志勤在激战中被子弹打中右腿。
新四军夜袭战如同虎口拔牙。日寇恼羞成怒,立即调集重兵对望亭车站区域实施“围剿”。为避敌锋芒,8月下旬,52团奉命紧急北撤。鉴于突出包围圈行动凶险难测,重伤员被留下就地隐蔽。其中,分散到茅塘桥一带的重伤员共4人,即团组织股股长葛永和,指导员吴志勤、裘亦明和排长李小根。上级特地抽调师野战医院护士陈冰负责护理伤员,团警卫连14岁的周宝根担任护卫任务。
陈冰是上海姑娘,一年前才从上海一家医院来到根据地参加新四军,虽然只有19岁,但机智勇敢,护理经验丰富。
在日寇严酷封锁下,根据地药品奇缺,留给陈冰的只有一把镊子和几卷纱布。4位伤员负伤后还没来得及做手术取出弹片,就紧随部队昼夜行军。他们分散隐蔽在相邻的几个村庄里后,医治任务就落到了陈冰肩上。
因为缺少药品,陈冰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天夜里挎着小竹篮,奔波于几个村庄之间,用盐水为伤员消毒伤口。
时值夏日,伤员们的伤口开始化脓。8月底,葛永和、裘亦明因伤势恶化相继牺牲,吴志勤也由于腿部感染,生命危在旦夕。
二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竹床上,映得吴志勤失血的脸庞愈加苍白。这是祥仁村的王老伯家,吴志勤的伪装身份是老伯的儿子。
分散蛰伏不过半月,已有两位伤员相继牺牲,让陈冰心里非常悲痛。吴志勤已经连续两天高热不退,昏迷中还在喊着:“机枪手,快压制敌人火力!”听着嘶哑的呓语,陈冰不禁潸然泪下。思虑再三,陈冰作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天刚蒙蒙亮,陈冰就挎着小竹篮出了门。她挨个村庄奔走打听,只说弟弟上山打柴跌断了腿,着急找医生救治。在乡亲们的指点下,第二天傍晚,陈冰终于在梅村找到了隐居乡下的西医张福康。、
一枚枚军功章,凝聚着吴志勤太多的战斗回忆。摄影/吴迪
50歲出头的张福康曾留洋学医,抗战爆发后便毅然归国,开了家诊所行医济世,暗地里给抗日武装送医送药。了解到前来求救的是新四军战士,张福康坚定地点点头,“走!”
到达祥仁村已是深夜。检查完吴志勤的伤势后,张福康面现难色:必须马上手术,但当时既没有手术器械,也没有麻药碘酒。
怎么办?望着命悬一线的吴志勤,张福康狠心点头,并从牙齿缝里蹦出一个字:“做!”
吴志勤被绑在一条长凳子上,一盏马灯闪着昏暗的光,张福康手持一柄修脚刀,划开了满是脓血的腐肉。张福康不知道究竟有几块弹片,分布在哪些位置,只能靠刀尖触碰来寻找。吴志勤的嘴上虽然已被勒上数道绑腿带,但“嘘嘘嘘”的抽气声显示出他正承受着剧痛。
“叮当!”茅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一般,3块弹片掉在瓷碗里发出清脆的声响。张福康轻轻按压吴志勤的小腿髌骨、挤出脓血,并仔细检查伤口周围是否还有残留的异物。
处理完伤口后,张福康将从路边采集的金钱草搁在碗中捣烂,敷在伤口处,再用纱布包扎好。做完这一切,他长吁一口气,一屁股跌坐在木凳上,而吴志勤早已因疼痛陷入昏厥。
赶回梅村前,张福康叮嘱陈冰:每天早晨帮伤员用盐水洗净伤口,再以捣烂的药浆匀敷,不出半个月伤口就能长好。
三
取出弹片后的第三天,吴志勤终于醒来。此时,主力部队已经转移到外线,根据地的形势愈发严峻。陈冰与王老伯悄悄将吴志勤驮到后山的青莲庙,给他剃光头发,换上僧衣,挂上佛珠,化装成僧人以躲避日伪军搜捕。
送吴志勤上山后,陈冰仍然留在村子里,因为邻村还隐蔽着另一名伤员李小根。风声鹤唳的日子里,陈冰冒着巨大危险趁夜穿梭于邻村和青莲庙之间,给两名伤员轮番消毒换药。
孰料,陈冰的隐秘行动虽躲过了日伪军的耳目,却招来无赖之徒的觊觎。
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当地一个姓高的恶霸派3名歹徒,蹿到茅屋前堵住正要出门的陈冰:“高大少有钱有势,跟了他,保你享尽清福。”
陈冰陡然一惊,虽然自己篮中藏有手枪,可歹徒个个膀大腰圆,强行抗拒必然会暴露行踪。这时,她听见后门“吱呀”一声轻响,便知道房东大娘去搬救兵了,立即假装沉吟思索拖延时间。
歹徒见威逼利诱不成,掏出一卷绳索便要强行捆绑。危急当口,屋外突然传来阵阵呼喊声,是青壮乡邻得讯赶来相救了。
一场意外闹剧,虽然有惊无险,但住在村里已然不再安全。陈冰冒雨赶到青莲庙,与吴志勤商量下一步的对策。
吴志勤当即劝陈冰先撤离险境,自己与李小根一道进山躲藏,待伤势好转再去寻找部队。
陈冰斩钉截铁地说:“我不走,照顾伤员是我的任务,我的阵地就在这里!”那一夜,陈冰就靠在寺庙佛堂的香案上打了个盹。
黎明时分,两名地下交通员匆匆赶到寺庙,将吴志勤秘密转移到鸿山铁山寺,又于次日夜晚将李小根也接了过去。于是,吴志勤继续以僧人的身份作掩护,李小根扮作香客,而陈冰则隐身于山腰一间弃用的空屋里。
四
仅仅平静了几天,日军就侦测到有可疑人员藏身于寺庙中,迅速对这一带的寺庙展开严密搜查。
一天清晨,陈冰正在给吴志勤换药,铁山寺的米法师父急匆匆地赶来报信:一小队日军正气势汹汹地向铁山寺扑来。
情况危急,陈冰不等交通员赶到,立刻带着两名伤员转移。三人刚刚攀上岭头,就远远看见鬼子冲锋一般地扑向铁山寺。
吴志勤的腿伤尚未好利落,陈冰用胳膊架着他小步往前挪,李小根则先行一步探路。刚走出一片林子,草丛中突然冲出数名日本兵,李小根迅即掉头奔跑呼喊。随着一阵密集的枪响,李小根倒在了血泊之中。
听到李小根的示警后,陈冰迅速拉起吴志勤朝山下疾奔。
也不知跑了多久,翻过多少道山岗,陈冰判断已远离追兵后,才让吴志勤靠在一棵大树下喘口气。前面就是湖浜水网,两人商量,装扮成逃难的小夫妻,可以借水路穿过鬼子的封锁线。
两人遇到了一对渔民夫妇。善良的大姐得知他们是新四军,立刻拉着他们躲进船舱,端上刚做好的饭菜。
之后数日,渔船在层层封锁中寻找着突围路径。他们发现,湖面不仅有日军冲锋舟日夜巡逻,湖中很多土墩上也埋伏有暗哨。
水路既堵,陈冰和吴志勤只好上岸另寻脱险之路。他们白天藏身田野养足精神,夜晚出来找老乡探问情况,稍稍吃点粗粮剩饭就匆匆赶路。
到第六天夜晚,他们竟然在洪斗村与地下交通员陈耀明不期而遇。得知两位战友身陷困境,陈耀明立即着手实施解救行动。经过两天奔波,设法为陈冰和吴志勤弄到了两张通行证。
有了通行证,两人又假扮成一对回门省亲的新婚夫妻,顺利通过日军重重盘查,登上了开往苏州的船。
此前在商量撤离方案时,陈冰将手枪交给陈耀明保管,并商定到达苏州后,她乘火车去上海寻找党组织,吴志勤则返回无锡老家继续养伤,待伤愈后重返部队。
又是一个晌午,天低云晦,远山如黛。分别在即,陈冰与吴志勤对望良久,无须太多的言语交流,眼神中的感慨和牵挂道明了一切。
从部队北撤、就地隐蔽,到辗转避险、苏州分别,他们并肩战斗了66个日夜。
经历过这趟生死邂逅,吴志勤与陈冰缔结的烽火情缘,足以让他铭记一生。
吴志勤原名吴凤耕,是电影《沙家浜》中“18棵青松”的原型之一,1939年2月参加新四军,同年11月加入中国共产党,曾参加苏中七战七捷、莱芜战役、孟良崮战役、济南战役、淮海战役、渡江战役和抗美援朝战争等,屡立战功。
苏州分别后的漫长岁月里,无论是在炮火连天的战场,还是在和平建設的年代,吴志勤抓住一切机会打探陈冰的讯息,他始终坚信:这位剑胆琴心的巾帼英雄,当年一别后必定在某个岗位勇敢而不懈地奋斗。
但直至2016年,94岁高龄的吴志勤辞世时,依然没有等来陈冰的任何消息,也没有盼来与战友的重逢。
(本文转载自2023年8月15日《解放军报》,有删节。作者退休前为安徽省芜湖军分区政治部主任,大校军衔)
编辑/吴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