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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南非的政治转型与南非共产党的应对策略

2023-02-22涂志明

当代世界社会主义问题 2023年4期
关键词:民主革命种族隔离南非

张 凯 涂志明

1994年,南非种族隔离制度终结,新南非诞生。观察和理解后种族隔离时代的南非政党政治有两条主线,一条是20世纪80年代非洲人国民大会 (African National Congress,ANC,简称非国大)、南非共产党 (South African Communist Party,SACP)、南非工会大会 (Congress of South African Trade Unions,COSATU)组建的 “三方联盟”,1994年南非实现民主转型后该联盟成为执政联盟。南非共产党与南非工会大会并不独立参加选举,而是通过 “三方联盟”支持和维护非国大的执政地位。另一条是执政党非国大与民主联盟等反对党及在野党之间的政治竞争与合作。这两条主线虽然有着清晰的界限,但它们并不是相互孤立的,而是存在相互交织、相互影响的关系。

1994年南非举行首次不分种族的大选之后,非国大赢得执政地位,南非政党政治逐步形成非国大长期占据主导地位、其他政党无法对其构成挑战的格局。鉴于反种族隔离时期南非共产党与非国大之间形成的紧密联系以及民主转型后非国大占据主导地位的政治现实,南非共产党继续维系与非国大的结盟关系,试图通过这样一种紧密的联盟关系影响非国大及非国大政府政策,持续推进激进的第二阶段民族民主革命,使南非朝着社会主义方向迈进。

然而,进入21世纪第二个十年,在内外多重因素影响下,非国大的主导地位呈现明显衰退的走势,南非政党政治正在经历深刻转型。面对南非政党政治的新变化,南非共产党提出“重建我们的运动”口号,强调加快建设属于工人和穷人的社会主义运动,寻求通过更加广泛的社会运动、以 “自下而上”的方式建设社会主义。本文旨在总结新南非政党政治转型的特点及影响,并在此基础上分析南非共产党因应政治转型所作的战略调整。

一、新南非的政治转型及其影响

自1990年2月时任南非总统德克勒克宣布解禁非国大、南非共产党、泛非主义者大会(Pan-Africanist Congress,PAC)等民族解放政治组织以后,经历四年多的政治协商和谈判,南非于1994年迎来该国历史上首次不分种族的民主大选,非国大以62.65%的支持率赢得选举,成为执政党。种族隔离时期的执政党国民党 (National Party,NP)在这次选举中获得20.39%的得票率,以祖鲁族为民意基础的因卡塔自由党 (Inkatha Freedom Party,IFP)得票率为10.54%①Electoral Commission of South Africa, “1994 National and Provincial Elections,”https://www.elections.org.za/content/uploadedfiles/NPE%201994.pdf.。由于在野阵营中没有任何一支政治力量可以挑战非国大的地位,新南非逐步形成 “主导党体制”(Dominant Party System)。所谓主导党,是指牢固掌控国家政府体系的政党,即主导着国家政权和政治决策的党②Roger Southall, “The ‘Dominant Party Debat'in South Africa,”Africa Spectrum,Vol.40,No.1,2005,pp.61-82.。然而,自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以来,南非经济社会发展遭受严重冲击,贫困、失业、不平等问题加剧,加之非国大自身的派系之争、腐败问题等,非国大的执政地位遭到削弱,新南非一党主导的政治格局正经历一场深刻的转型,具体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非国大的主导地位呈现持续走衰的趋势

非国大成立于1912年1月,作为南非民族解放运动的领导力量,其与国民党政府于20世纪90年代初历经多轮谈判协商,以和平方式推动南非由种族隔离政权转型成为民族民主政权,非国大也由民族主义政党转变成为南非执政党。对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广大黑人民众而言,正是在非国大的坚强领导下,南非才迎来真正的自由、民主和平等,这也成为非国大可以赢得新南非历次选举的关键原因。正如有学者指出,非国大严重依赖 “解放红利” (Liberation Dividend),即非国大所获得的善意和支持,得益于其作为民族解放运动在长期的反种族隔离斗争以及确保南非向民主转型过程中所发挥的作用③Marcel Paret and Carin Runciman, “Voting Decisions and Racialized Fluidity in South Africa's Metropolitan Municipalities,”African Affairs,Vol.122,No.487,2023,p.274.。

自1994年以来,新南非共举行6次全国和省议会选举以及地方选举。从全国层面来看,非国大的支持率由1994年的62.65%提升至2004年的峰值69.69%。2004年,非国大在南非全国9个省议会选举中得票率都排名第一,其中林波波省、姆普马兰加省、自由州省、西北省的支持率甚至超过了80% (见表1)。然而,受2008年金融危机影响,2009年南非经济陷入衰退,2010年虽有恢复,但2010-2019年的10年间经济平均增长率仅1.75%④South African Institute of Race Relations, “Economic Growth Figures not Enough to Escape Malaise,”https://irr.org.za/reports/freefacts/files/23074-free-facts-march-2023_3.pdf.。低经济增长使得非国大政府缺乏充足资源解决贫困、失业、不平等等痼疾,特别是地方政府公共服务供应不足严重影响非国大的执政形象。根据爱德曼全球信任度调查 (Edelman Trust Barometer)2021年发布的报告,只有27%的南非民众信任政府①Edelman, “2021 Edelman Trust Barometer,”https://www.edelman.com/sites/g/files/aatuss191/files/2021-01/2021-edelman-trust-barometer.pdf.。加之非国大党内派系之争加剧、腐败问题突出,其支持率自2009年以来呈现明显衰退走势。从全国层面看,非国大的支持率已由2004年时的69.69%降至2019年的57.50%。从省议会选举情况看,非国大的支持率呈现普遍下降态势,在南非经济中心豪登省的支持率已跌至50.19%,在白人政党民主联盟(Democratic Alliance,DA)大本营西开普省的支持率则跌至28.63%。从地方市政选举情况看,非国大的总体支持率已由2006年时的64.82%跌落至2021年的45.59%,这是南非民主转型以来非国大的支持率首次低于50%。特别是在约翰内斯堡、茨瓦内、艾古莱尼等大都市区,非国大的支持率基本处于30%至40%之间②关于非国大在南非地方市政选举中的表现,参见Electoral Commission of South Africa,“Municipal Election Results,”https://results.elections.org.za/dashboards/lge/。。显然,在很多城市,非国大已失去主导地位。

表1 2004-2019年南非全国和省议会选举非国大得票率③数据来源:Electoral Commission of South Africa, “IEC election results portal,”https://results.elections.org.za/home/。

(二)在野力量呈现权力分散化的状态

在非国大主导地位陷入衰退的过程中,在野阵营并没有整合出可与非国大一较高下的强大反对党,而是呈现权力分散化的态势。从右翼政党谱系来看,传统的代表白人资产阶级利益的民主联盟近年来遭遇发展瓶颈。民主联盟由民主党、联邦联盟党、新国民党 (New National Party,NNP)等政党于2000年合并而成,此后该党的影响力不断提升,在全国选举中的支持率由2004年的12.07%增长到2014年的22.23%,在地方选举中的支持率由2011年的23.94%上升到了2016年的26.09%。然而,民主联盟影响力逐年扩大的势头并没有一直维持下去,在2019年的全国大选中支持率下降至20.77%④Electoral Commission of South Africa, “2019 National and Provincial Elections,”https://results.elections.org.za/dashboards/npe/app/dashboard.html.。2019年选举失利进一步加剧了民主联盟内部的派系斗争,包括党的领袖迈马内、约翰内斯堡市长马沙巴在内的诸多黑人高层领导被迫离职、退党①参见张凯:《世界政党与国家治理丛书:南非卷》,党建读物出版社2021年版,第50页。。民主联盟的分裂导致其在2021年南非地方选举中支持率进一步下降至21.66%。作为南非最大反对党,民主联盟与执政党非国大的影响力呈现同步下降的态势。

从左翼政党谱系来看,非国大前青年联盟主席马勒马被开除出党后于2013年创建的经济自由斗士党 (Economic Freedom Fighters,EFF)近年来发展势头迅猛,目前已崛起为南非第三大党。该党以民粹手段进行政治动员,注重吸引年轻选民支持,在2014年全国大选中得票率为6.35%,2019年得票率增长到10.80%。从地方选举来看,经济自由斗士党的支持率由2016年的8.19%提升至2021年的10.31%②Electoral Commission of South Africa, “Municipal Election Results,”https://results.elections.org.za/dashboards/lge/.。虽然自成立以来取得了明显发展,但是党内存在的政治分歧、精英主义倾向以及腐败丑闻等,制约了其进一步发展壮大。特别是经济自由斗士党的政策主张极为激进,被很多人批评,认为该党向选民作出的承诺不切实际。

从政党数量来看,截至2023年12月,经南非选举委员会登记的政党多达1665个,其中全国性政党353个,地方性政党1312个③Electoral Commission of South Africa, “Parties and Candidates,”https://www.elections.org.za/pw/Parties-And-Candidates/Information-Centre.。从国民议会席位分配来看,2019年大选后南非只有14个政党进入国民议会,除执政党非国大获得230个席位外,反对党民主联盟获得84个席位,经济自由斗士党获得44个席位,大部分反对党仅获得1个或者2个席位④Electoral Commission of South Africa, “2019 National and Provincial Elections,”https://results.elections.org.za/dashboards/npe/app/dashboard.html.,反对党力量呈现小而散的状态。在地方层面,政党碎片化的态势更加明显。虽然民主联盟、经济自由斗士党无论是在全国还是地方层面都有一定影响力,但二者目前都无法单独挑战非国大的地位。

(三)联盟政治正变得更加普遍

除了非国大与南非共产党、南非工会大会组成的 “三方联盟”以及1994年非国大与国民党、因卡塔自由党组建的民族团结政府外,联盟政治在民主转型后的南非并不常见。特别是在非国大主导能力不断提升的情况下,南非更加缺乏联盟政治生存的土壤。然而,自2016年以来,随着非国大主导地位的不断下降,联盟政治正成为南非政党政治运行进程中的新常态。在2016年地方选举中,非国大因未能赢得绝对多数席位,从而失去了对约翰内斯堡、茨瓦内、纳尔逊·曼德拉湾市等都市区的控制权。民主联盟依靠经济自由斗士党的支持赢得诸多市政的执政权。2021年的地方选举则进一步拓展了联盟政治的范围。从南非地方政治运行来看,由多个政党组建的联合政府极为脆弱和不稳定,不同政党之间常常因为政策理念、领导岗位分配等方面的分歧而分道扬镳,政党间的分化组合非常频繁。以南非最大城市约翰内斯堡市为例,由于反对党暗通款曲、经常性地对领导层发起不信任动议,联盟政府面临着被解散的威胁。2021-2023年间,约翰内斯堡大约经历了8位代理市长和正式当选市长的统治⑤Karabo Mokgonyana, “How South Africa Can Prepare Itself for Coalition Governance,”https://mg.co.za/thoughtleader/opinion/2023-04-20-how-south-africa-can-prepare-itself-for-coalition-governance/.。

2016年和2021年地方政府选举似乎表明,南非可能会在地方、省和全国三个层次进入联合政府时代⑥Ayabulela Dlakavu, “South African Electoral Trends:Prospects for Coalition Governance at National and Provincial Spheres in 2024,”Politikon,Vol.49,No.4,2022,p.486.。2022年5月14日至7月3日,益普索 (Ipsos)随机选取3600名15岁以上的南非民众开展了一项民意调查。调查问题为 “假如明天要举行全国大选,你会投票支持哪个政党或组织?”结果显示,非国大的支持率为42%①IPSOS, “Support for Political Parties,Two Years before the Next National Election,”https://www.ipsos.com/en-za/support-political-parties-two-years-next-national-election.。2024年南非将迎来新一轮全国和省议会选举,如果非国大的支持率低于50%,那么南非将面临在全国层面组建联合政府的局面。事实上,自2016年以来,南非最大反对党民主联盟一直试图通过联合其他反对党削弱非国大在地方层面的执政基础。随着2024年大选的临近,民主联盟正联合其他反对党实施所谓 “登月计划”(Moonshot Pact),其根本目标是将非国大拉下台,组建由其领导的联合政府。总体来看,无论是选前组建选举联盟,还是选后组建执政联盟,南非的联盟政治正由地方层面向省和全国层面拓展,多党联合组建政府将变得更加普遍。

以执政党非国大主导地位陷入衰退为核心特征的政治转型正在对南非共产党探索社会主义建设道路的基本战略产生深刻影响。1994年新南非民主转型后,南非共产党继续维系与非国大的联盟关系,试图依靠这种联盟关系影响非国大及非国大政府的政策取向,进而推动南非朝着社会主义的方向迈进。这也是南非共产党探索在南非建设社会主义的基本战略。通过与非国大的联盟关系,南非共产党可以将部分党员干部派遣到内阁、议会以及地方政府等机构,南非共产党的一些高层领导人同时在非国大高层担任重要领导职务,这种密切的内在联系是南非共产党可以对非国大及非国大政府施加影响的重要渠道。然而,伴随非国大主导地位走弱、政治力量对比发生深刻变化,南非共产党探索社会主义建设道路的基本战略正遭到严重冲击。一方面,非国大领导力下降,使得南非共产党推进激进的第二阶段民族民主革命进程受挫。南非传统的由白人资本主导的经济结构未得到有效调整,贫困、失业、不平等等痼疾不仅没有缓解,反而在新冠疫情、乌克兰危机、电力危机等内外多重因素冲击下进一步恶化,这种经济社会发展趋势严重违背南非共产党所追求的社会主义目标。另一方面,政党联盟渐成趋势,非国大政府的政策执行受到制约。特别是在地方层面,政党间的激烈竞争导致联盟政府缺乏稳定性,普通民众对公共服务的基本需求无法得到满足。当越来越多的政党和政治力量可以影响非国大政府及地方联盟政府决策时,南非共产党影响政府经济社会发展政策的能力便会遇到更多的不确定性。鉴于南非正在经历的深刻政治转型及其带来的挑战,南非共产党提出要 “重建运动”,寻求以 “自下而上”的方式探索在南非建设社会主义的道路。

二、南非共产党应对政治转型的战略取向

在后种族隔离时代,南非共产党政治事业的主要特点是,试图影响非国大并推动非国大“向左转”②David P.Thomas, “Multiple Layers of Hegemony:Post-apartheid South Africa and the South African Communist Party (SACP),”Canadian Journal of African Studies,Vol.46,No.1,2012,p.113.。在非国大占据主导地位的政党格局中,通过影响非国大来影响政府决策,从而推动民族民主革命朝着社会主义方向发展,一直是南非共产党的基本战略。但从理论和实践层面看,如何通过政府的政策和计划来维护工人阶级的统治地位和促进社会主义事业的复兴,却是南非共产党长期以来所面临的困境③Mphutlane wa Bofelo, “The SA Communist Party's Dilemma of Holding Partial Power,”https://www.dailymaverick.co.za/opinionista/2023-01-10-the-sa-communist-partys-dilemma-of-holding-partial-power/.。特别是在非国大主导地位持续下降、民族民主运动陷入衰退的背景下,依靠非国大及非国大政府实现革命目标的战略无疑将面临更加严峻的挑战。为更好应对政治转型带来的不确定性,南非共产党明确提出要加强自身作为先锋党的政治、意识形态和组织能力建设,以动员大众力量,建设一个强大的属于工人和穷人的社会主义运动①SACP, “SACP 15th National Congress Declaration,adopted on 16 July 2022,”https://sacp.org.za/content/sacp-15th-national-congress-declaration-adopted-16-july-2022.。显然,在作为参政党发挥 “自上而下”的作用之外,南非共产党寻求以 “自下而上”的社会运动形式来加速推进激进的第二阶段民族民主革命。

第一,在理论层面,强化对资本主义的批判,深化对民族民主革命理论的阐释。自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以来,资本主义经济体系的内在矛盾愈发尖锐,并引发一系列政治、经济、社会问题,这在资本主义国家都有非常明显的体现。在此背景下,南非共产党强化对资本主义的批判,认为资本主义制度正引发经济、政治、社会再生产、环境等相互叠加、相互强化的危机。经济上,随着利润率的下降,资本持续从生产性经济活动转向动荡的投机性金融活动,经济金融化不断加剧;政治上,资本主义国家的进步左翼政党持续遭到打压,右翼民粹主义崛起为重要力量,选举政治沦为精英的游戏;在新自由主义冲击下,贫富差距越来越大,城市贫民窟、广大的失业者以及深陷贫困的农民折射出日益严峻的社会再生产危机;资本积累导致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正在失去平衡,最富有的资本主义国家最需要承担环境退化的责任②SACP, “South African Struggle for Socialism:Programme,Strategic Perspectives and Tasks,”https://www.sacp.org.za/sites/default/files/documents/SACP-programme-strategic-perspectives-and-tasks-15th-National.pdf.。

1994年实现政治上的民主转型后,南非在经济社会层面并没有实现结构性转型,而是依旧处于半边缘化的依附型发展道路。南非共产党认为,非国大政府自1996年采取 “增长、就业和重新分配战略”(Growth,Employment and Redistribution)以来,南非总体上沿着新自由主义的道路发展,政府所采取的一系列自由化、私有化举措不仅未能推动经济结构的转型,反而导致经济结构出现金融化转向。1994年,南非金融服务业部门占GDP比重为6.5%,到2022年这一占比则增长到了近25%。相反,生产性部门对经济的贡献相对萎缩,南非经济出现 “去工业化”的发展态势③SACP, “The 15th National Congress Political Report,”https://www.sacp.org.za/sites/default/files/publications/SACP-14th-National-Congress-Central-Committee-Political-Report-to-the-15th-National-Congress.pdf.。在新自由主义占据主导地位的背景下,南非产生了一批依靠白人垄断资本的寄生性黑人资本家,而一系列国有企业不仅未能发挥推动经济转型的引领作用,反而遭受 “国家俘获”(State Capture)侵蚀,陷入债务泥潭。政府所提出的再工业化政策、基础设施投资计划等也因投入不足而进展缓慢。民主转型近30年来,南非依然面临严峻的贫困、失业和不平等困境。非国大政府表示,南非经济结构依然处于无法服务所有南非人利益的状态,这是贫困和不平等日益加剧的主要原因④South African Government, “Statement on the Cabinet Meeting of 8 August 2023,”https://www.gov.za/speeches/statement-cabinet-meeting-tuesday-8-august-2023-10-aug-2023-0000.。

除了对资本主义及南非所采取的新自由主义政策进行批判外,南非共产党还深化了对民族民主革命理论的认识。在2022年7月提交给第十五次党代会讨论的计划草案中,南非共产党指出,该党已经超越之前 “分阶段”认识民族民主革命和社会主义斗争之间关系的倾向,即不再将民族民主革命和社会主义斗争看作缺乏联系的两个不同阶段。所谓民族民主革命的阶段论是指,首先完成民族民主革命,其次才是社会主义斗争;民族民主革命依靠非国大,社会主义斗争依靠南非共产党。南非共产党明确反对民族民主革命的阶段论,认为在南非争取社会主义的斗争,与推动、深化和维护民族民主革命的斗争是紧密相连的。对南非共产党而言,民族民主革命依然是南非通往社会主义之路的最有效途径。在南非,争取社会主义的斗争是一场争取激进转型的斗争,这要求在民族民主革命中工人阶级和大众在所有的关键权力场域中取得主导地位①SACP, “South African Struggle for Socialism:Programme,Strategic Perspectives and Tasks,”https://www.sacp.org.za/sites/default/files/documents/SACP-programme-strategic-perspectives-and-tasks-15th-National.pdf.。如果说在种族隔离时期,南非共产党更多从民族主义的视角看待民族民主革命问题,那么在后种族隔离时代南非共产党则更多从阶级的视角看待这一问题,并推动民族民主革命朝着维护工人阶级利益的方向发展。从理论上强化对资本主义的批判和对民族民主革命理论的认识,有助于南非共产党在 “三方联盟”中发挥理论引领作用,并在激烈的意识形态斗争中争取主动,进而为建设属于工人和穷人的社会主义运动提供理论指导。

第二,在组织层面,助推非国大实现组织革新和联盟重塑。在长期的反种族隔离斗争中,非国大逐渐发展成为南非民族民主革命的领导力量,非国大与南非共产党、南非工会大会组建的 “三方联盟”则是推动民族民主革命持续发展的关键角色。推翻种族隔离政权后,非国大成为执政党,“三方联盟”成为执政联盟,南非共产党也由隐秘状态转变成公开的大众型先锋党。然而,非国大执政后,其与南非共产党、南非工会大会的关系处于波动起伏的状态,“三方联盟”也一度陷入功能紊乱的境地。特别是非国大因党内派系之争、腐败等问题而陷入衰退,其在民族民主革命中的领导作用显著下降。面对非国大执政能力下降的政治现实,如何处理与非国大的关系、如何在政治转型的背景下持续推进民族民主革命进程,是摆在南非共产党面前的突出问题。针对该问题,南非共产党认为,加强与非国大的团结,促进非国大实现组织革新和联盟重组,目前依然是使民族民主革命重获动力的根本选择。

近年来,非国大创设一系列新机制,试图通过组织革新遏制党内腐败势头、提升党的凝聚力和领导力。在南非共产党看来,非国大迫切需要加强党内团结、实现组织革新,南非共产党作为非国大的亲密盟友,需要在意识形态、政治力量、组织建设等方面继续对非国大施加影响,使非国大始终在民族民主革命的道路上发展。2019年,南非共产党在其发布的第四次全国特别代表大会政治报告中指出,当前和今后一个时期的主要任务是,建设和加强一个团结的非国大②SACP, “Political Report of the 4th Special National Congress,”https://www.sacp.org.za/sites/default/files/documents/snc-political-report.pdf.。2021年,时任南非共产党第一副书记索立·马派拉撰文指出:“在南非共和非国大的友谊中,阶级斗争力量与民族解放力量少有地实现了良好结合。新南非成立后,非国大与南非共仍有共同的战略目标,即消除在南非根深蒂固的压迫剥削体系,掌控国家权力,让所有人民都能当家作主。南非共要维护和团结非国大,使其成为维护执政联盟团结和实现社会主义的战略基础。”③参见 [南非]索利·马派拉:《南非共产党对社会主义的认识和探索》,《当代世界》2021年第10期。显然,尽管非国大面临衰退的严峻挑战,但南非共产党并没有因此脱离非国大独立参与竞选,而是要继续助推非国大组织革新,使其进一步巩固执政地位。

“三方联盟”是民族民主革命的基石。从性质上讲,“三方联盟”是一个有机的战略联盟,而不是简单的选举同盟,其中非国大扮演着领导角色,南非共产党充当工人阶级先锋队的角色,南非工会大会则是工人运动的组织形式,“三方联盟”因此被视为左翼进步力量的代表④参见张凯:《百年政治变迁下南非共产党的政策调适与实践探索》,《当代世界与社会主义》2021年第5期。。对南非共产党而言,重塑 “三方联盟”不仅仅是要提升联盟的运作效率,而且要使联盟伙伴坚持寻求共识的民主协商原则,以共同的理念为指导,并在行动上保持一致①SACP, “SACP message to the 55th National Conference of the ANC:A Call for Renewal and Unity in Practice,Reconfiguration of the Alliance,and New Policy Direction to Solve the Problems of our Country and Meet the Material Needs of the People,”Umsebenzi Online,Vol.21,No.8,2022.。2023年7月,南非共产党与非国大举行双边会谈,一致认为推动民族民主革命深入发展有赖于革命联盟的强化和团结。联盟重塑对于民族民主革命驱动力量获得更广泛的支持以及实现更大的团结是必须的②“African National Congress and South African Communist Party Bilateral Meeting Statement,”https://www.sacp.org.za/content/african-national-congress-and-south-african-communist-party-bilateral-meeting-statement.。除了通过联盟峰会、联盟政治委员会、联盟秘书处等一系列机制安排塑造联盟伙伴共识、形成统一的规划外,联盟重塑的根本在于将联盟伙伴通过协商所制定的联合规划、竞选纲领等顶层设计转变成非国大政府的政策实践。将共识性价值理念和政策规划转变成具体实践的关键是由 “三方联盟”委派代表进入各级国家权力机关,而这些代表则必须遵守联盟制定的纪律,并接受其指导和监督。这意味着,在一个重组的联盟中,问责制将超越单个联盟成员,覆盖作为统一的民族民主革命阵线的整个联盟③Soly Mapaila, “SACP 102nd Anniversary Statement:Electricity,Land,Food and Work:Forward to a Powerful Socialist Movement,”https://sacp.org.za/content/sacp-102nd-anniversary-statement-electricity-land-food-andwork-forward-powerful-socialist.。

第三,在社会层面,建设强大的属于工人和穷人的社会主义运动。在南非,社会运动并不是新现象。事实上,在反对种族隔离政权过程中,包括工人运动、学生运动等在内的广泛社会运动曾发挥过重要作用。在后种族隔离时代,作为执政联盟的重要组成部分,南非共产党更加强调通过参与执政推进民族民主革命进程,对社会运动的重视程度相对有所下降。尽管如此,南非共产党并没有放弃对社会运动的支持,而是充分利用不同的左翼社会运动对非国大政府采取的一些新自由主义政策形成制约。例如,南非共产党每年都会举行 “红十月运动”(Red October Campaign),通过这一广泛的社会运动推动政府在金融、住房、土地、医疗等领域深化改革,以使政府决策更加符合工人阶级和穷人的利益。随着非国大主导地位下降、政治联盟渐成趋势,南非共产党日益强调社会运动的重要性,试图通过构建广泛的大众左翼阵线与建设属于工人和穷人的社会主义运动来应对政治变局。

2019年12月,南非共产党召开第四次全国特别党代会,指出当前最为紧迫的任务是 “重建我们的运动”(Rebuild Our Movement),南非共产党要在运动重建中发挥先锋作用。2022年7月,南非共产党在其十五大报告中明确指出,要建设一个强大的属于工人和穷人的社会主义运动。这个运动的核心目标是,将广大的无产阶级、工人阶级包括成千上万被边缘化的穷人群体建设成为激进的民族民主革命的关键驱动力量。推动建设属于工人和穷人的社会主义运动,既不应唯非国大是从,也不应反非国大,而是要公开地反对非国大及非国大政府内部盛行的腐败寄生主义及新自由主义霸权。这个运动的参与者可能包括非国大的党员和支持者,也可能包括对非国大漠不关心的人或者是公开的反对者。南非共产党的目标是,通过建设强大的属于工人和穷人的社会主义运动,使民族民主革命坚持社会主义导向,进而拯救民族民主革命④SACP, “The 15th National Congress Political Report,”https://www.sacp.org.za/sites/default/files/publications/SACP-14th-National-Congress-Central-Committee-Political-Report-to-the-15th-National-Congress.pdf.。

在南非政治转型加速演进的背景下,南非共产党将更加重视社会运动的作用,通过在工作场所、社区等开展斗争,壮大工人阶级和穷人的力量,这是以 “自下而上”方式探索建设社会主义的重要路径。通过建设属于工人和穷人的社会主义运动以及大众左翼阵线,南非共产党一方面可对非国大及非国大政府内部的新自由主义倾向加以阻遏,对非国大意识形态及政府决策施加影响;另一方面可强化与工人、穷人等群体的密切联系,在选举动员、获取国家权力等方面争取群众的广泛支持。而后者对于在激烈的政治竞争中继续维护非国大和 “三方联盟”的执政地位具有重要意义。

三、南非共产党探索“自下而上”实现社会主义的前景

历史上,南非共产党曾与非国大、南非工会大会、南非公民社会组织等进步力量结成联盟,通过动员广大群众形成民族解放运动,并最终推翻种族隔离政权,推动南非实现民主转型。当前,在非国大持续走弱的政治转型背景下,南非共产党提出要构建广泛的大众左翼阵线与强大的属于工人和穷人的社会主义运动,旨在团结和引领尽可能多的进步力量,以一种“自下而上”的方式应对潜在的国家权力变更,并在变动的政治形势下探索社会主义建设。然而,历经后种族隔离时代30年发展,南非的社会阶层日益分化,不同群体的利益诉求更加多元,如何最为广泛地吸引选民和群众支持成为摆在各政党和政治力量面前的突出课题,这种与种族隔离时代历史条件存在巨大差异的新的政治社会现实将对南非共产党 “自下而上”探索建设社会主义的战略形成制约。

(一)“左翼轴心”对非国大影响的不确定性直接关乎民族解放运动的未来

南非共产党通过与南非工会大会结成的 “左翼轴心”对非国大施加影响,从而使非国大及非国大领导的民族解放运动始终保持进步的革命色彩,这是构建广泛的左翼阵线、推动社会运动深入发展的关键。从性质上看,非国大是 “秉持非种族主义和非性别主义的民主解放运动”,其不是代表某一阶级或阶层利益的政党,而是各种具有进步意识形态倾向的民族主义者、非洲主义者、社会主义者以及承诺追求民族民主革命转型的各种阶级和阶层的政治家园。正是基于这种 “大教会”(Broad Church)的属性,非国大会受到各种意识形态和政治思潮的影响①参见张凯:《百年政治变迁下南非共产党的政策调适和实践探索》,《当代世界与社会主义》2021年第5期。。

历史地看,种族隔离时期,基于推翻种族隔离政权的共同战略追求,南非共产党曾在意识形态、组织建设、斗争策略等方面对非国大产生深刻影响。然而,在后种族隔离时代,非国大政府日益受到新自由主义思潮的影响,南非共产党对非国大的影响力有所下降。虽然南非共产党与南非工会大会在住房、医疗、教育、就业等方面推动非国大政府出台一系列使工人阶级受益的政策,但政府所推行的整体宏观经济政策框架依然是新自由主义导向的。在南非共产党看来,掌控南非经济决策的机构,如南非储备银行、财政部等实施的新自由主义紧缩政策无法使南非实现 “再工业化”,也无法创造大规模就业,只会弱化国家的发展能力。当前,南非共产党助推非国大革新和联盟重组的一个重要目标是,在非国大领导的民族解放运动中建设一个社会主义导向的、倾向于工人阶级的力量,为激进的第二阶段民族民主革命注入更多社会主义因素。但是非国大内部依然存在腐败、派系之争、脱离群众等严峻挑战,在南非政党力量对比发生深刻转型的背景下,南非共产党还能对非国大产生多大程度的影响存在巨大的不确定性。对此,南非共产党有着清醒认识。面对非国大革新前景的不确定性,南非共产党认为,有组织的工人阶级和所有的进步力量既不能放弃非国大革新的期许,也不能将全部希望寄托在非国大革新上。否则,南非共产党将面临被进一步边缘化的风险①SACP, “South African Struggle for Socialism:Programme,Strategic Perspectives and Tasks,”https://www.sacp.org.za/sites/default/files/documents/SACP-programme-strategic-perspectives-and-tasks-15th-National.pdf.。

(二)左翼阵营力量分化和极左翼政党崛起将冲击南非共产党构建广泛左翼阵线的努力

如果说非国大、南非共产党和南非工会大会结成的 “三方联盟”是民族解放运动的核心,那么在这一核心圈层之外还存在一个更加广泛的左翼外围圈层。这个外围圈层主要包括以下四种类型的左翼政党:一是从种族隔离时代延续下来的极端民族主义左翼政党,如泛非主义者大会、阿扎尼亚人民组织 (Azanian People's Organisation),这类政党曾参与推翻种族隔离政权的斗争,具有强烈的黑人民族主义色彩;二是种族隔离制度结束后组建的温和中左翼政党,如联合民主运动 (United Democratic Movement)、好党 (The Good Party)等,这类政党主要围绕特定议题争取选民支持,具有社会民主主义的性质;三是非国大内部派系之争分裂后组建的新政党,如2008年非国大的一些成员脱党后组建的人民大会党 (Congress of the People),2013年非国大青年联盟主席马勒马被开除出党后组建的经济自由斗士党;四是由工会组织创办的代表工人阶级利益、具有社会主义倾向的政党,如由全国金属工人工会 (National Union of Metalworkers of South Africa)于2019年创办的社会主义革命工人党 (Socialist Revolutionary Workers Party)。从民主转型后南非政治发展进程看,南非的左翼政党呈现日趋多元和分化的态势,这显然会对南非共产党构建团结的左翼阵线形成挑战。

与左翼阵营力量分化相比,极端左翼政党经济自由斗士党崛起带来的挑战更为严峻。自2013年成立以来,经济自由斗士党发展势头迅猛,在2019年全国和省议会选举中得票率达10.80%,在2021年地方选举中得票率由2016年的8.19%上升至10.31%,不仅已崛起成为南非第三大党,而且成为南非诸多地方联盟政府组建的 “关键少数”②关于经济自由斗士党在全国和地方选举中的表现,参见Electoral Commission of South Africa, “Election results dashboard,”https://results.elections.org.za/home/。。从意识形态来看,经济自由斗士党以马克思列宁主义和法农主义为指导思想,坚持彻底推翻新自由主义的反黑人的国家机器、资产阶级及其他剥削阶级,以人民专政取代资产阶级专政。虽然同为社会主义性质的政党,但经济自由斗士党认为南非共产党因支持现状而陷入了意识形态困境,南非共产党则认为经济自由斗士党诉诸极端民粹手段鼓动民众,具有 “原始法西斯”(Proto-fascism)的特征。从群众基础来看,经济自由斗士党的支持者主要是对现状不满的黑人选民,包括青年学生、年轻的失业人员以及穷人等,而这些群体也是南非共产党积极争取的重要依靠对象。从政党间关系看,经济自由斗士党与非国大存在激烈的竞争关系,马勒马曾明确表示,作为极左运动,经济自由斗士党最为直接的目标是将非国大赶下台:所有的政党,不仅仅是民主联盟,都应当联合起来以实现将非国大赶下台的直接目标,并打破只有非国大才能领导民主南非的观念③Julius Malema, “South Africa's Changing Opposition,”https://www.chathamhouse.org/sites/default/files/events/2015-11-27-south-africa-changing-opposition-meeting-summary.pdf.。正是基于这一目标,经济自由斗士党曾与意识形态理念迥异的民主联盟联手在地方层面组建政府,以共同削弱非国大的执政地位。显然,这与南非共产党加强非国大执政地位的基本战略存在冲突。如何加强与这些政治立场、价值理念、政策主张各异的左翼力量的团结合作,特别是如何处理与经济自由斗士党的关系,是南非共产党面临的一大挑战。

(三)工人阶级组织力量弱化和碎片化制约南非共产党建设统一的工人运动

南非共产党是南非工人阶级的先锋队,维护和促进工人阶级的利益是南非共产党探索建设社会主义的重要追求,一个团结而强大的工人运动则是南非共产党探索建设社会主义的重要依托。南非共产党总书记马派拉曾指出,南非共产党必须团结工人阶级的力量,否则工人阶级将被分化,其诉求只能在不同的领域一点一点地被回应,这样就无法形成改变社会关系、财产关系以及工作关系的集体力量①SABC, “Trade Federation's Cosatu and Saftu March in Polokwane as Part of National Shutdown,”https://www.sabcnews.com/sabcnews/trade-federations-cosatu-and-saftu-march-in-polokwane-as-part-of-national-shutdown/.。历史地看,南非的工人运动曾在推翻种族隔离政权、捍卫和争取工人权益的过程中发挥过重要作用。种族隔离制度结束后,南非逐步走上新自由主义发展道路,工人阶级的整体力量遭到冲击和削弱。虽然在黑人经济赋权等政策加持下,南非涌现出一批黑人资本家阶层和黑人中产阶层,但绝大多数黑人仍属于工人阶级和穷人范畴。长期以来,南非存在较高的失业率,根据南非统计局数据,2023 年上半年南非失业率高达32%②Statistics South Africa, “Quarterly Labour Force Survey,”https://www.statssa.gov.za/publications/P0211/P02112nd Quarter2023.pdf.。在南非的就业人口中,加入工会组织的人所占比例由2016年的34%下降至2022年的23%,而登记注册的工会组织数量则由2016年的4月的187个增至2022年5月的225个③Philani Nombembe, “Adapt or Die for Trade Unions as Numbers Dwindle,Expert Warn,”https://www.businesslive.co.za/bd/national/2022-05-01-adapt-or-die-for-trade-unions-as-numbers-dwindle-expert-warns/.。这表明绝大多数就业人员并未加入工会组织,昔日具有强大影响力的工会呈现组织能力弱化和碎片化的明显趋势。

与此同时,南非工会组织内部的矛盾、分裂和分化严重影响工人阶级的团结,制约工人阶级集体力量的发挥。南非工会大会内部规模最大、最富战斗力的工会组织南非全国金属工人工会因不满非国大政策于2013年作出不再在选举中支持非国大的决定,2014年南非全国金属工人工会遭南非工会大会开除。南非全国金属工人工会随后联合粮食和联盟工人工会(Food and Allied Workers Union,FAWU)等24个工会组织于2017年组建南非工会联合会(South African Federation of Trade Unions)。作为南非第二大工会联盟,南非工会联合会强调坚持独立的社会主义原则,即不与任何政党结盟。南非工会大会的分裂不仅使自身陷入衰退困境,而且严重冲击工人阶级的内部团结。从2015年至2022年,南非工会大会的会员数量减少了41.6万人④Loyiso Sidimba, “Cosatu Continues to Bleed Members,”https://www.iol.co.za/sundayindependent/news/cosatu-continues-to-bleed-members-9ab3a3dc-f53d-47ac-9460-a95929ff95e4.。南非工会联合会也未能实现稳步发展,其会员数量从2017年成立至2022年减少了7.9万人⑤Tshidi Madia, “Vavi:Numsa,Fawu Have Seen a Drop in Membership in the Last 5 Years,”https://ewn.co.za/2022/05/24/saftu-s-vavi-numsa-fawu-have-seen-drop-in-membership-in-the-last-5-years.。南非共产党一直强调要运用团结的工会组织和统一的工人运动来改变力量对比,提升工人阶级在社会关系中的地位和影响。然而,工会组织间的矛盾和竞争、非正规经济下工会组织密度的下降等问题从根本上制约了南非共产党动员工人阶级集体力量的能力。

结 语

南非共产党作为非洲大陆成立最早、规模最大的社会主义政党,在南非政治发展进程中曾发挥重要作用。种族隔离时期,南非共产党将马克思列宁主义与南非具体实际相结合,提出 “特殊类型的殖民主义”等理论,在实践层面将阶级斗争与民族解放相结合,进而与工人阶级的组织力量南非工会大会和民族解放运动的领导力量非国大结成战略联盟,推动南非由种族主义国家实现向民族民主国家的转型。在后种族隔离时代,南非共产党继续维系与执政党非国大及南非工会大会的联盟关系,并将这种联盟关系作为探索建设社会主义的战略依托。

虽然依靠与非国大的战略联盟探索社会主义建设是南非共产党在 “主导党体制”政治结构下的一种现实选择,但这种 “自上而下”的方式正面临日益严峻的挑战。南非共产党寻求通过联盟关系对非国大施加影响,但这种影响未能全然转化为非国大政府的政策实践。事实上,非国大政府诸多带有新自由主义色彩的政策举措遭到南非共产党的公开批评和反对。例如,南非共产党将2023年 “红十月运动”的主题确定为 “以人为本,应对生活成本危机”,其核心便是反对南非财政部实施的新自由主义紧缩政策①Solly Mapaila, “Red October Campaign Main Rally Statement:Put People First,Fight the Cost-of-living Crisis,”https://sacp.org.za/content/red-october-campaign-main-rally-statement-put-people-first-fight-cost-livingcrisis.。特别是近年来,南非的政治结构正在发生深刻转型,非国大的主导地位遭遇前所未有的挑战,其执政能力也面临越来越多的制约。如何处理与非国大的关系,成为摆在南非共产党面前的突出课题。

目前,尽管南非共产党内部存在要求脱离联盟独立参加选举的呼声,但南非共产党的总体决策依然强调要维护非国大的团结,重塑与非国大、南非工会大会之间的 “三方联盟”。不过,随着南非政治转型进程的加快和政治不确定性的上升,南非共产党愈发重视社会运动的重要性,强调要建设属于工人和穷人的社会主义运动,寻求依托最为广泛的左翼阵线探索建设社会主义。与 “自上而下”的方式不同,这种 “自下而上”的方式更加强调发挥非政府主体的作用,如工会、社区、社会组织、学生组织等。南非共产党推动建设属于工人和穷人的社会主义运动,旨在动员社会力量阻遏资本主义制度的消极影响,同时向非国大政府施加压力,使政府的宏观政策以社会主义为导向。建设属于工人和穷人的社会主义运动,不是要替代 “自上而下”的方式,而是要对传统战略形成补充,也是应对政治变局的未雨绸缪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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