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窄处，有老师陪你同行

明前茶

一

老师第一次在庆祝新年的晚会后台，撞破了他的秘密，当时他在与一群行将上场的女生商讨如何画眼线才精神。只见他手持又细又长的眼线笔，专心致志地贴近那个姑娘的脸，连班主任出现在门口都没有觉察。

他画出一条又细又长的眼线，在眼尾上挑一点点，姑娘因为熬夜准备考试而有点浮肿耷拉的眼睛，迅速有了神采。

他一本正经地向大家传授奥秘：“画眼线要紧贴着上眼睑的下缘画，越贴近越好，这样才能确保你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睛水汪汪的，很自然。另外，画眼线要一笔到底，中间不能犹豫，这体现的是决心和手稳。你们可以虚握拳，在自己的虎口上放上一小杯水，端起来坚持三分钟。经常这么练，你画线条的笔就稳了。”

有女孩问他：“你平常给妈妈或姨妈画眼线吗？她们知道你有这一手吗？”男孩耳朵红了，他赶紧交代：“我帮你们的忙，可千万不要告诉我妈。”下一秒，他就看到班主任站到了他的身后，他赶紧把眼线笔掖到裤兜里。老师淡淡地说：“你替她们把眼线都画完后，来我办公室一下。”

男孩到了教师办公室，开口就是一顿爆发：“老师，你是要批评我吗？请问，我违反了哪一条校规校纪？”老师看他青筋暴突，听他宣泄完又说“对不起”。他像与风车作战的堂吉诃德一样，敲锣打鼓地冲锋，又不得不因为假想敌的庞大，而败下阵来。

老师心平气和地说：“我找你来，只是给你交代一个任务。以后学校有活动，你就来当化妆师吧。”

男孩暗中松一口气，僵硬的肩胛骨终于放松了。老师想了想又说：“画眼线需要的是手部肌肉的灵活性，而不是把它们锻炼得特别强壮。我觉得你那个端水练稳的方式不见得有用，你回家可以练一练小篆，篆书以均匀线条来结构，转角全部是圆的，没有撇和捺。我虽是外行，直觉上却觉得那种书法线条与你画眼线是有共通之处的。”

男孩有点惊讶，他万万没有想到，老师的建议是这样的。他从小气质虚静，身材高挑，面容清秀，一般男孩子喜爱的游戏，他都不喜欢。他的安宁、好静、执拗，不知道被母亲训斥了多少次。而今，老师居然将他的爱好与书法相提并论，这着实出乎他的意料。第二天为了奖励他做晚会志愿者的行为，老师送了他篆书字帖和一刀熟宣，对他说：“一招鲜吃遍天，练好线条，也许除了当化妆师，未来你还有别的路可走。”

二

青春期的男孩几乎个个长得像竹竿，骨架还没有长厚长结实，脸上冒着痘，头发与眉毛乱糟糟的。一样乱糟糟的，还有他们冲突的心态。当他们中的一部分，发觉自己的特长与嗜好和女孩几乎一样时，心中恐怕也涌动着自我质疑。除了画眼线的男孩，缝被子的男孩也经常被同宿舍的室友讪笑。那时，方便的被套还没有流行，每一次拆洗被褥，被里与被面洗晒后，要把它们与棉胎缝合固定，需要用到粗棉线、一寸多长的大针与黄铜顶针。很多女孩既没有力气，也没有技术做这件事，而生物课代表偏偏是这方面的高手。

他不仅为三位室友缝被子，还被女生们请去帮忙。他能感觉到女生们表面上客气，暗地里却略略有些看不起他的心态，因此，他的骄傲体现在从来不吃女生的答谢美食上。某位室友调侃他：“将来你结婚后，是不是连丈母娘家的被子也要缝？”他终于怒了，与那个室友大打出手。

老师闻讯赶来，听清原委后，首先批评了那个室友，理由是：“没技能的人，怎么有资格去嘲笑有技能的人？”

老师又看了看缝被男生因为打架而受伤的手，仔细帮他清理伤口，小心缠上绷带，并语重心长地说：“要学会制怒，在任何情况下，都要保护好自己的手。你看你的手指那么长，骨架坚实有力，肌肉灵活机敏，这样的手形不是能弹钢琴，就是能成为一名卓越的外科医生。做一名顶级的裁缝，也是常人不可企及的成就。”

老师当着他的室友表了态，从此他周围非议的、伤人的言论仿佛少了。后来，他真的考上了医学院，而且是本科到博士的8年一贯制，26岁那年，他如愿以偿，成为一名三甲医院肝胆外科的实习医生。

三

被质疑不像男孩的男孩，还有喜欢跳舞的他。学校的舞蹈队里，他和另一名男孩一向是定格造型的塔基、彩排演出前的道具搬运工、在男厕所里匆忙换装化妆的小配角。因为每到文艺汇演时节，老师们好不容易腾出来的小化妆室，都被叽叽喳喳的女生们占领了。在舞蹈队里，女生们是光芒四射的主角。而他每次走入练功室和舞台，似乎都要强行穿越一层壁垒，这层壁垒是透明的、有弹性的，仿佛由水流组成，但它其实又是冰凉的、坚硬的。

他不敢告诉父母，他在学校里选择了舞蹈队，而不是航模队或排球队；他要忍受外聘来的舞蹈老師，对两个男孩自由发挥的斥责；他要忍受女孩们热闹无比的协作，而把他们晾在一边……有一天，他终于受不了了，告诉班主任要退出舞蹈队。老师听完他的苦恼说：“我尊重你的选择，不过，老师建议你在离开舞蹈队之前，和另外一名男生自编舞蹈，在所有人面前亮一手。老师会在月考结束的时候，为你们办一场20分钟的告别演出。”

班主任亲自担任了这场告别演出的策划，还征得学校的同意，印刷了入场券，每个来观摩的学生都要支付5元票价，帮助一位重病休学的学生。演出吸引了全校200多名学生前来观摩。

男生记得，他和伙伴配乐，并设计了玄色的、撕裂下摆的演出服，他们时而在木地板上翻滚、大跳、下腰，时而奔放地叩击后跟，像成百上千的马蹄在奔腾。他们领受了现场热烈的喝彩与欢呼。谢幕时，他的母亲突然上台，递上花束，又与一头热汗的儿子拥抱。他哽咽了，明白了班主任的良苦用心。

老师曾经对他说过：“每一颗种子发芽的条件是不一样的，你看那些乔木的种子，它们的种皮都很坚硬，必须在冰雪里蛰伏，在春天里磋磨，才能让种皮裂开一条缝，里面的胚芽才能顺利催生。可能，那些与众不同的种子，最后才给人惊喜。”

老师又建议他，在退出舞蹈队后，依旧要见缝插针地练功，好好维持身体的柔韧、力量和平衡，“因为你不知道这些准备，何时会派上用场。”

他听进去了。10年后，他成为影视圈里一名出色的替身演员。随着仙侠剧与动作惊悚剧的流行，他的替身工作经常排到好几个月以后。他终于长开了，身高超过1.8米，能在吊威亚的情况下，仍然保持身姿的劲拔、潇洒、灵动与常人不可及的爆发力。

在高中毕业30年时，今日的“替身大咖”策划了与老师的见面会，他与另外两个哥们儿，包括已经升任主任医师的缝被哥与成为古画修复师的眼线哥，小楷恭笔，写了他们的心里话，呈送给班主任。

30年过去了，当年风华正茂的班主任已经年近六旬，头发都白了。老师戴上老花镜，细读他们留下的信，这才说：“得承认，当年，我心里也有撕扯，让所有的学生都朝着常规方向发展，这样我的工作就不会受到非议。相反，鼓励每个学生都有自己的兴趣与想法，让男孩也可以展露他们纤柔细腻、我行我素的一面，这是一件拣窄处行的事，我不知道结果会如何，所以，孩子们，看到你们找到了生活的出口，我比你们还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