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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分期视角下的红山文化女性塑像再考察

2022-11-18李敖张星德

北方文物 2022年1期
关键词:红山塑像遗址

李敖 张星德

(辽宁大学历史学院)

〔内容提要〕 红山文化女性塑像可分两类,小型者为延续本地亘古以来文化传统的丰产巫术道具;大型塑像是距今5500年左右,在西阴文化势力进入燕南,后冈系强势不在,辽西地区人群结构进一步复杂化,自然资源与社会资源面临重新分配的背景之下,红山人为了实现不同族群的认同、共生,在以往强调女性丰产的宗教系统之上,创造出来的以信奉血缘祖先为形式,旨在实现凌驾于血缘之上的行政统治一体化的祖先神或至上神。祖先神的出现,是红山人开启文明之门的开端。

红山文化是一个出土有丰富材质人物形象的考古学文化,其中尤以女性塑像引人注目,且在这个有着约1500年历史的考古学文化中,通过女性塑像表现出来的对女性的敬仰伴随其始终,并在其文明化进程中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反映了这个群体物质和精神文化的发展,同时说明了这个文化进入文明的独特背景和道路,所以,以往学者们就此课题有过诸多专题论述①。但随着近年对牛河梁女神庙遗址年代有了更准确的识读②,我们得以在文化分期及不同考古学文化互动的认识基础上,对该问题有了更深入的理解。

一、红山文化女性塑像的发现与年代归属

目前,可以确认属于红山文化的女性塑像发现于赤峰西水泉③、敖汉西台④、喀左东山嘴⑤、建平牛河梁⑥等遗址。

西水泉出土一尊陶质半身像,编号H1∶3,该塑像头部已残缺,胸部表现有突起的乳房,女性特征明显,下部以竖条纹刻划于周边,残高3.8厘米(图一,1)。与西水泉H1∶3在1号灰坑共出的陶器有钵、大口罐和器盖(图二),对于灰坑本身报告未做介绍,从出土陶器看,应为居住址内普通灰坑。

图一 红山文化女性塑像

图二 西水泉H1出土陶器

西台女性塑像出土于编号F4的房址,发掘报告未刊布塑像编号,也没有发表其照片或线图,据其文字描述称“塑像制作精细,十分完整。个体较小,裸体,突出女性双乳”。出土女性塑像的F4位于该遗址B区,房址打破兴隆洼文化时期的F8,并被晚期红山文化时期的F3打破,F4具体情况原报告未公布,从遗址平面图看,为一座圆角长方形半地穴式建筑。与女性塑像共出的陶器有筒形罐、钵等(图三)。

图三 西台F4出土陶器

根据红山文化分期研究,上述两个单位年代处于早期红山文化中、晚段,西台F4应略晚于西水泉H1⑦。

东山嘴遗址出土女性塑像数件,公布图像并具体描述者4件。其中编号TD8②∶5和TD9②∶7者形体较小,皆为有着圆硕身躯的孕妇像,头和右臂及足部都已残损,左臂弯曲置于胸前,腹部隆起,臀部肥大,并有明显的阴部记号,下肢直立略有弯曲,其中一件通体经精心打磨,似绘制有彩色,残高5~5.8厘米(图一,2、3)。另两件分别为塑像上、下身的陶塑,被认为属于同一个个体,上身残块残高18、宽22厘米,是人体的手臂和胸腹部分,双臂环抱状,双手贴于胸腹(图一,5);下身残块残高12.5、宽22厘米,内腔空,左膝部有一圆孔直通内腔,为盘膝叠压的双腿部分,正坐(图一,6)。从残块的大小可以推测,该塑像完好时整体应相当于真人大小的1/2左右。这两个塑像残块并无明显的性别特征,但由于与孕妇形象相差不远,故长期以来也一直被作为女性塑像研究。据原报告,上述塑像附近还见有其他数件此类姿态的塑像上下身残块,但未做具体描述。东山嘴遗址女性陶塑均出自遗址中石圈形台址外围的黄土层中,其中,TD9②∶7和TD8②∶5孕妇塑像出土于石圈形台址东侧的黄土层中,上下身残块出土于石圈形台址东南侧的黄土层中。发掘报告对塑像所在的石圈形台址及其附近遗存的层位关系是这样表述的,石圈形台址为“正圆形,直径2.5米,是在黄土堆积的上部铺砌而成,叠压在厚50厘米的黄土层之上,周围以石片镶边。石片接近长方形,长30厘米左右,多为白灰岩石片,向外的一边平齐,使整个圆台边缘显得十分整齐,只在对应方形基址南侧的部位有明显下凹。石圈内铺有一层大小相近的小河卵石,这种河卵石在整个遗址堆积中不见,也不见于遗址附近,应当是特意从山下的河川中拣选而来的”。在“石圈形台址东北侧,距地表深约80厘米,揭开黄土层底部的一层红烧土面即可见1具完整人骨架,人骨以下即生土,未见明确墓圹,只在人骨头部和脚端两侧各置有两块不规则形石板,可以大致确定人骨架的范围长约2、宽约0.6米”。尸骨仰身直肢,未见有随葬品,有大块泥质红陶片和1件可复原的泥质黑陶钵覆盖在尸骨的胸、腹部。与人骨同层位,离石圈形台址4米处,还有1处建于原生黄土之上的多圆形石基址,已残损,可分辨出“3个相连的圆形基址。其中两个尚有轮廓,近椭圆形,一个南北径3.1、东西径3.8米,另一南北径2.9、东西径4.1米。这两个基址都为单层石块砌成,边缘都以大块河卵石砌出两圈,石圈内铺较小石块形成台面”。据上述文字可知,东山嘴遗址有着石圈形台址叠压黄土层,黄土层底部的红烧土面叠压人骨及多圆形石基址的层位关系,故而无论孕妇形象,还是坐像,在黄土层中的位置就可能决定其与石圈形圆坛和多圆形石基址的关系,但报告并未有相关描述,所以,它们与石圈形圆坛建筑或多圆形石基址都可能没有直接的联系,或是在石圈形圆坛时期活动中立于黄土层中,或是在多圆形石基址阶段活动中立于地面后被黄土层掩埋。东山嘴简报未就出土器物编号中各种字母的意义给予说明,所以,也无法判断不同编号出土物的具体位置和它们与人像可能的位置关系。与孕妇像层位编号相同的陶器包括对勾纹彩陶片、方格纹陶片、盆和小口壶等,已进入晚期红山文化晚段,从遗址其他编号亦为第②层的器物群看,情况亦应如此(图四)。

图四 东山嘴遗址出土陶器

牛河梁第五地点上层积石冢出土标本N5SCZ2∶4为一尊小型女性立像(图一,4),具体位置为牛河梁第五地点上层2号积石冢M1的东北侧,应属于该冢的封土层中。N5Z2的冢体已经遭受了严重的损毁,北部、西部的积石均已不复存在,南部的积石和墓葬还有些许的保存。从东部保存下来的小段冢界石墙看,该积石冢应当是一座方形或长方形的冢。在冢的南部积石层下保存有4座墓葬,N5Z2M1位于最东侧。冢体堆积中出土筒形器属晚期红山文化晚段遗存(图五)。人像的头部和右腿都已经残缺,残高9.6厘米。乳房凸起,双臂内曲放置在腹前,腹部微隆,后背向内弧曲,两侧有弧形线条。此人像具有明显的女性特征。人像通体被压磨光滑,裸体,仅左足塑有一半高筒靴形。

图五 牛河梁第五地点上层Z2出土陶器

牛河梁遗址其他可辨性别的塑像均出自牛河梁第一地点的“女神庙”遗址。在“女神庙”遗址中没有见到过完整的女性塑像,但其中出土的具有性别特征的均为女性泥塑乳房残件,所以,视其他部位塑像全部是女性塑像的组成部分。较为重要的塑像残件有N1J1B∶6-1和N1J1B∶6-2,是“女神庙”中出土的两件泥塑乳房残件,宽13~13.5厘米,表面打磨光滑,显丰满,无乳头的表现(图一,9、10)。另外还采集到乳房残件两件,分别是N1J1采∶6和N1J1采∶5,直径分别是17~17.5和10.4~13.4厘米。“女神庙”里还有大量人像残块,包括人像头部、鼻、耳、手、手臂等。其中,最著名的是编号N1J1B∶1的女神头像,通高22.4、通耳宽21、最厚处14厘米。其头顶以上已残缺,额顶有箍饰,鬓角部位有竖行的系带。两眼眼眶内嵌直径2.3厘米的玉石为睛,睛面圆鼓磨光,背面作出钉状,使其得以深嵌入眼窝中。鼻残断。上唇以下为贴面,露出有表现牙齿的似蚌壳质贴物痕迹;右耳完整,耳轮简化,左耳残缺,近耳垂部位可见一穿孔。头像的背面和下部均为残面,从背面的残面看,原头像应为一高浮雕(图一,11)。标本N1J1B∶5为肩部残件,向上已近于颈部,下将及胸部。表面曲线轮廓,有圆润感,女性特征明显(图一,7)。标本N1J1B∶4为手部塑件,残长22、宽20厘米。左手,作伸掌状,五指伸张,全不并拢,指细长,有指尖的表现,拇指尖稍有上翘,全手作按压状,手下部残断(图一,8)。发掘报告称人体残件大约分属于6—7个个体,可分为约当人体3倍、约当人体2倍和约当人体原大等3种规格。牛河梁第一地点的“女神庙”遗址是一处距离积石冢相当距离的山梁之上的半地穴式建筑,庙分主体和单体两个单元,南北最长22、东西最窄处2、最宽处9米,方向南偏西20°。墙壁地下部分竖直,从地面以上呈拱形升起。从遗存迹象观察,该建筑原本立有木柱,在柱的内侧用成束的禾草贴附,其外再涂抹草拌泥以形成墙面。墙面上做有多种不同规格的仿木条带,最重要的是墙面以壁画装饰,为朱、白两色绘出的几何形勾连回字纹图案,是目前国内所见年代最早的壁画,足见与同时期普通居民住宅遗址的差别,当是一处倾注着先民无限智慧和敬仰之心的建筑。我们曾对牛河梁遗址以“女神庙”为代表的遗存做过年代学分析,在原报告将整个遗址分3期的基础上,识别出了“女神庙”期这样一个阶段⑧与西阴文化的晚期相当。

此外,半拉山⑨、牛河梁、二道梁⑩、那斯台等遗址报告中,还有较多数量与人物塑像相关的报道,但或性别特征无法认定,或文化性质不确定,故不在本文中讨论。

二、小型孕妇形象的渊源与功能

根据上文可知,红山文化女性塑像按照体量可大致分为大、小两型,牛河梁第一地点“女神庙”出土者、东山嘴上下身残块属于大型者,形体可达真人大小的1/2乃至3倍于真人;而西水泉H1∶3、西台F4出土的塑像、牛河梁N5SCZ2∶4属于小型,残高一般不足10厘米。在此基础上进行观察可以发现,小型塑像在红山文化中自始至终都存在,早中期发现于聚落遗址中,在红山文化晚期墓地中也有出现,造像上主要强调女性的性别特征,尤其突出孕妇特征,而对其他部位则比较简略;大型塑像出现于红山文化晚期早段,均见于宗教祭祀遗址,造像上不表现女性孕态,仅以突出的乳房表现女性特征。

突出孕态的女性塑像在辽西地区距今7000多年前的兴隆洼文化中即有发现,在之后的赵宝沟文化继续存在。属于兴隆洼文化的小型女性塑像见于林西县白音长汗和西山遗址。

白音长汗人像AF19②∶4出土在房址AF19的中央,在距离灶址40厘米的地方被插入地面,人像为石质,用黑灰色硬质基岩雕塑而成。塑像通高33.5、宽12、厚15.7厘米。裸体,造型粗犷,头顶呈长圆角三角形,有突出的前额和深陷的大眼,宽鼻,颧骨突起,下颌略长,鼻下以一条浅痕表现口部,腹部两侧偏上用两个圆突表现双手并与手臂相连,腹部正中有圆形隆起,在颈背之间以凹带形式将头部与躯干区分开来,背略弓,臀部浑圆,下肢部分被加工成楔形,以便栽立于地面。该人像对性器官表现不突出,但从微微隆起的腹部仍然可以看出孕妇特征(图六,1)。该房址属于白音长汗二期乙类,兴隆洼文化第四期,距今年代约7200年。林西县西山遗址发现的两尊人像,皆为采集品,用灰白色花岗岩雕琢而成,为裸体女性形象,二者的制作手法和造型基本相同。整体造型中头部所占比例较大,圆头宽肩,眼睛和嘴均以扁长弧形圆窝状表现,鼻子突出,大耳。人像有高耸的乳房,腹部也鼓起,上臂下垂,下臂弯曲置于腹部,腹部以下的下肢部分被做成略呈方形尖头的楔状,可能便于栽立。个体大小分别为通高67、最宽处21厘米和通高46、最宽处18.5厘米(图六,2、3)。该遗址发现有兴隆洼文化筒形罐陶片、石球、石叶及石磨盘等遗物,故判断石雕也应属于兴隆洼文化。赵宝沟文化孕妇雕像见于河北滦平县后台子遗址,该遗址分上下两个文化层,其中下文化层属于赵宝沟文化,坐姿孕妇雕像,均为采集,石质,裸体孕妇形象,共计6尊。其中采∶14,通高32.7、肩宽23.5厘米,作坐姿,圆脸光头,眉部粗隆,以一道阴刻线表现微睁的眼睛,鼻子较宽扁略微凸起呈三角形,耳部明显外凸,嘴巴闭拢。端肩,双臂弯曲抱拢于腹部,圆凸状乳房于两臂内侧,腰腹宽而肥,小腹与后腰圆鼓,孕妇特征明显。臀部与尖形小石座相连,双腿内曲,双脚于腹前相对(图六,4)。采∶15,通高34、肩宽17厘米。作端坐状,圆头圆脸,圆肩,上臂下垂,下臂弯曲,两手相对于腹部,圆鼓腹。屈膝,小腿自然下垂,双脚合拢于腹下(图六,5)。采∶16,残高19,腹宽18.5、厚13厘米。上身残缺,仅存腹部以下。可见屈肘,双手环抱于上腹部,双腿蹲坐状围拢隆起的圆腹,两脚相对(图六,9)。采∶17,通高32.5、肩宽16厘米。胸、腹、脸部及右耳都有所残损。体略显修长,圆头圆脸,眉部粗且隆起与鼻梁相连,刻出柳叶形沟槽表示眼睛。耳作长圆状,耳间还刻出柳叶形细沟槽表现细部。溜肩,乳房突起。上臂下垂,下臂弯曲,手抱于上腹部(图六,6)。采∶18,残高20、肩宽8.5厘米。头部残缺。坐姿端正,腰背挺直。颈后部有一条凸起的发辫,编“人”字形辫花,辫长5、宽2厘米。圆乳,上臂下垂,屈肘,双手于腹部交错,有沟槽状背脊,阴部有凹坑,双腿呈蹲姿,小腿向内斜收,两脚皆残。臀下有圆柱形底座(图六,8)。采∶19,通高9.5、肩宽5.5厘米。坐姿较端正,背部挺直,圆头圆脸,弯眉小凹眼,额骨略高,口微张。胸腹较平且略有内凹。手臂自然下垂,阴部刻划有竖沟(图六,7)。报告将上述雕像归入遗址下文化层,即赵宝沟文化时期,距今7200—6500年。红山文化早期即出现的女性形象,除材质上有差别外,从时间和造型上都与兴隆洼文化和赵宝沟文化石雕女性形象具有接续性,说明红山文化孕妇形象的出现,是对当地自身传统的一种传承。

图六 兴隆洼文化和赵宝沟文化女性石雕像

目前,中国发现有裸体女性塑像的新石器时代遗址还有陕西省扶风案板遗址,其出土的陶塑裸体孕妇形像仅存躯干部分,残高6.8厘米,乳房突起饱满,腹部圆隆,腰部内收形成优美的曲线,躯体形态丰腴,孕妇特征一目了然(图七,5)。与裸体女像共出的陶器侈口尖底瓶钵和浅腹盆等属于半坡四期文化(图七,1—4),相对年代与晚期红山文化晚段一致。中原地区此前未发现女性塑像传统,如此,即便半坡四期文化与红山文化在裸体女像方面有着某种联系,传播方向也应是后者对前者的影响更为合理。

图七 扶风案板H2出土遗存

红山文化小型女性塑像的功能,从其来自源头的个体较小,做工欠精致,强调女性性别特征,强调孕态,其担负的功能也应未有大的改变,从居室发展到墓地或宗教性遗址中摆放,可能与举行仪式的群体规模的扩大有关,从以家族为单位发展到氏族或部落甚至更大规模。而仪式中这些女性塑像的功效,结合国内外考古资料和民族学资料,她们是古人祈求丰饶巫术中的道具的观点,即把她们看作由丰产巫术中具有丰收效应的女性形象是最为可信的,通过仪式,将孕妇生殖能力传递给大地,希冀大地丰产,反之亦然。

三、大型女性塑像的起源与性质

红山文化晚期早段的大型女性塑像,与小型塑像除了体量大小的区别,其他方面的区别也较为明显:其一,大型塑像造像虽然有些未经烧制,但雕塑手法和表现形式明显更为精准,人体的各个部分都塑造得惟妙惟肖,不表现女性孕态,仅以突出的乳房表现女性特征;其二,大型女性塑像一经出现,即与宗教祭祀场地相关联,这些祭祀场所形式及建造技术远高于普通居住址,而大型塑像又与用于祭祀和供奉的用具同时出现。如果说东山嘴遗址各祭坛及那些杯体矮小、底部附有由矮圈足分开而形成的花瓣形宽足磨光泥质黑陶杯,以及其他形体矮小的杯子与大型塑像关系不足以从层位上给予确定的话,牛河梁“女神庙”中大型女性塑像在庙址中与祭祀用器的同时出现则是确切的。“女神庙”虽然仍采用半地穴式建筑形式,但中轴对称的布局,室内仿木结构和壁画装饰,表现出建筑的神圣,其中出土的彩陶镂孔大器,腹径达到1米以上,泥质红陶,质地坚硬,大口深腹,表皮涂朱,其上有黑彩绘制的折线三角纹,器身还施有多道长方形镂孔,从体量看显然非一般生活用具,当属于特制的祭祀用器。另一件豆形镂孔熏炉盖,陶色橙红,质地细腻,盖盘折腹宽沿,盘底中心有圆孔与盖柄相贯通,底面成组饰细密的压印“之”字纹,间以长方形镂孔,每组5孔,皆按长短依次对称排列,盖把柄部呈喇叭口。炉盖整体形状似倒置的陶豆。此外“女神庙”中还出有陶钵等盛酒水用器(图八)。据此,这些女性塑像可能被人们当作给予他们恩赐、保护的神明,而区别于作为巫术道具的小型塑像了。但这些神像同样采用裸像的形式,表现女性特征,又说明其性质与小型塑像存在一定的关联性。

图八 牛河梁“女神庙”出土陶器

为什么需要创造这样一种神,其究竟是一种什么神?如果将大型塑像放在红山文化分期的视角之下,放在距今6000年的中国北方文化格局变迁和辽西古文化面临的社会背景中,可能有助于对其出现的原因乃至其代表的神灵的性质等问题的理解。

在距今6000年前后,半坡文化发展进入史家期,人群进一步向周边扩展,渭河上游、关中西部也都成为其重要的分布区,影响顺东流的黄河到达今天的山西、河南,向北达到内蒙古河套及岱海地区,在山西北橄、河南王湾和内蒙古的石虎山、鲁家坡和阳湾等诸遗址都能看到其文化元素的踪迹,这些地方从考古学文化谱系的角度都属于以釜和支脚(鼎)、壶、豆为主要组合的素面陶集团,此时分别因为史家期的影响演变为北橄一、二期遗存、王湾一期遗存和鲁家坡一期遗存。其中史家期半坡文化向北扩张的那支最终在今天的内蒙古中南部定居,形成了白泥窑子文化。而其所经之地是以鼎壶为主的素面陶集团后冈一期文化石虎山类型及其后裔鲁家坡一期遗存,而白泥窑子文化中,前者的因素几乎完全消失,说明这一支族群在史家期半坡文化的驱逐下,退出了这一地域,或进入辽西抑或有一部分退入他们的老家河北。正当史家期半坡文化向北发展的同时,北橄一、二期也在与前者的碰撞中悄然崛起,形成了新的考古学文化——西阴文化(又称庙底沟文化),不久便势不可挡发展成为黄河中游地区同时代文化的中心,并逐步向周边拓展空间,结果就是在渭河流域、黄河中游地区半坡文化原分布区,在半坡文化遗址之上基本被西阴文化遗存所叠压,半坡文化不断向西阴文化的周边溃退,表现出两种文化的替代是以西阴文化迅速向周边驱赶性扩张实现的。只有白泥窑子文化较完整地保留了半坡文化的主体因素,成为与西阴文化南北并存的考古学文化。同时,在西阴文化中心区的北部,即晋中晋北地区,西阴人赶着素面陶集团——后冈人北行,尽管那些地方人迹罕至,但一路上并非一帆风顺,在后冈人顽强抵抗中,最终西阴文化的居民向北的步伐在晋北驻足,转而沿桑干河向东进入今天的河北,彻底消灭了在今天河北的后冈人,与红山文化直接接壤并对峙。于是原本为辽西土著文化与后冈一期文化两个不同族群碰撞而生的红山文化,遭遇内蒙古中南部以及晋中晋北后撤的后冈一期文化后裔的再次冲击之后,西部又受到不断推进的白泥窑子文化威胁、南部是风头正劲的西阴文化,族群碰撞所引发的新危机出现了。红山文化这个包括了赵宝沟文化后裔、富河文化后裔乃至新乐下层文化后裔这些均出自兴隆洼文化母集团,而在数百年演进中已经变得若即若离的土著居民集团,和经过了近千年文化认同从外在表象到精神世界,都取得了一定一致性的后冈一期文化后裔在内的考古学文化共同体,面临着人群再次整合、资源重新分配的局面。这时候,牛河梁“女神庙”为代表的大型女性神像及其供奉场所的出现,绝非偶然,在这种历史背景下,借助有着悠久传统的女性崇拜创造出来女神,作为共同体一致的母亲神、祖先神、大地神具有团结、共生、秩序的意义,是符合社会需求的。

如上所述,这种对女神的崇拜在表面上采取了带有血亲色彩的形式,但它所反映的本质恰恰与此相反,即反映了一种打破血亲关系的地缘上的和行政上的社会组织的形成,而这种通过设立共同的崇拜对象,从而构建更大的和更具普遍性的社会组织的方式在世界历史上是很常见的。在地中海世界和古代近东,这种现象比比皆是。例如,当人们试图将相互独立的各部组合为单一的城邦时,便往往寻找一个共同的保护神作为城邦的崇拜对象。公元前4世纪的阿尔卡狄亚,原本相互独立的阿尔卡狄亚各部组合为一个单一的城邦,建立城市迈加洛波利斯(Megalopolis)作为城邦的宗教与行政中心,该城的市场中心矗立着宙斯神殿,宙斯便成为阿尔卡狄亚共同崇拜的保护神。随着一个地区内的诸多城邦之一在争霸活动中脱颖而出,建立了该地区的霸权,当地各城邦所崇拜的神明之间也被人们建立起联系,这种联系可能会采取带有血亲和宗法色彩的方式,但所反映的也同样是地缘上和行政上的社会共同体的扩大。例如,当古埃及的各州相互兼并,某个地区由此取得对其他地区的支配地位后,它的地方神便成为诸神,凌驾于其他神之上,诸如第一中间期的赫利奥波利斯作为统治下埃及的第九和第十王朝的首府,它的地方神阿屯便被奉为创造神,其他主要的埃及神明作为他的造物,被组建为一个神灵的家庭。随着古代地中海世界被罗马人征服,埃及、希腊和意大利都成了罗马帝国的组成部分,为了适应地域更广阔、行政更加一体化的社会组织的诞生,各地的神灵世界开始了进一步融合,不同地区神话体系中的神灵被相互比照。例如,埃及的伊西丝等同于希腊的狄密特。最终,各地的主神被混合为一个单一的神灵,由此,埃及的奥西里斯、希腊的宙斯、罗马的朱庇特混为塞拉皮斯大神,这也标志着在罗马皇帝统治下的地中海世界在政治组织上结合为一个广阔而紧密的统一体。

所以,大型女性塑像和与之配套的女神庙的出现,正是红山文化开启文明历程的表现。自此,文化内超越血缘、超越族群的各集团统一,在对女神这一共祖的信仰之下,由牛河梁遗址女神庙中大小有别、位置有序表现的神的世界的等级化,到牛河梁诸不同地点墓葬单元表现出来的结构分层,到由积石冢墓葬中玉礼器的不同组合表现出的现实社会的等级化及其制度化,正符合苏秉琦所说“高于部落以上的、稳定的、独立的政治实体”的古国特征。

注 释:

① 俞伟超、严文明、张忠培:《座谈东山嘴遗址》,《文物》1984年第11期;孙守道、郭大顺:《牛河梁红山文化女神头像的发现与研究》,《文物》1986年第8期;郭大顺:《牛河梁等红山文化遗址所见“祖先崇拜”的若干线索》,《辽河寻根——中华文明起源学术研讨会论文集》,文物出版社2012年,第100—106页;陈星灿:《丰产巫术与祖先崇拜——红山文化出土女性塑像试探》,《华夏考古》1990年第3期;陆思贤:《红山文化裸体女神为女娲考》,《北方文物》1993年第3期;张星德:《红山文化女神像性质与地位考》,《辽海文物学刊》1995年第2期;张星德:《红山文化女神像与原始宗教中的土地神》,《社会科学辑刊》1996年第1期;海燕:《赤峰地区发现的新石器时代女性雕塑像及相关问题浅议》,《内蒙古文物考古》2002年第1期;徐子峰:《新石器时代中晚期中国“女神”问题略论》,《辽宁师范大学学报》2005年第1期;马金花:《试论我国北方地区史前女性塑像与雕像》,《内蒙古文物考古》2009年第2期;于建设:《红山文化人物造像分析》,《北方文物》2014年第3期;田广林、周政、周宇杰:《红山文化人形坐像研究》,《辽宁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5年第5期。

② 张星德:《牛河梁遗址“女神庙”期陶器的识别及其意义》,《考古》2018年第11期。

③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内蒙考古工作队:《赤峰西水泉红山文化遗址》,《考古学报》1982年第2期。

④ 林秀贞、杨虎:《红山文化西台类型的发现与研究》,《考古学集刊》(19),科学出版社2013年,第59—60页、第61—99页、第434—441页、第482页。

⑤ 郭大顺、张克举:《辽宁省喀左县东山嘴红山文化建筑群址发掘简报》,《文物》1984年第2期。

⑥ 辽宁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编著:《牛河梁——红山文化遗址发掘报告(1983—2003年度)》(中)(下),文物出版社2012年,第19—38页、第329—331页。

⑦ 张星德:《后冈期红山文化陶器分期及相关问题》,《边疆考古研究》(第18辑),科学出版社2015年,第179—194页。

⑧ 张星德:《牛河梁遗址“女神庙”组陶器的辨识及其意义》,《考古》2018年第11期。

⑨ 辽宁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朝阳市龙城区博物馆:《辽宁朝阳市半拉山红山文化墓地》,《考古》2017年第7期。

⑩ 内蒙古文物考古研究所:《巴林左旗友好村二道梁红山文化遗址发掘简报》,《内蒙古文物考古文集》(第一辑),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94年,第96—11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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