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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第十二回时序问题新探
——论秦可卿故事改动对第十二回的影响

2022-11-04石问之

红楼梦学刊 2022年2期
关键词:秦可卿贾府林黛玉

石问之

内容提要:在《红楼梦》第十二回中,有两个充满矛盾的问题:一个是贾瑞死亡的时间问题,一个是黛玉离开贾府的时间问题。之所以会这样,理论上存多种可能性。其中,作者对秦可卿故事的改动是这一回矛盾根源的看法,接受度比较高。复原“淫丧天香楼”叙事下各事件的时序后,再来看第十二回文本的问题,能给出一个具有内在合理性的解释:贾瑞死亡时间的问题,之所以会引发与现有文本的冲突,是因为贾瑞的故事是“淫丧天香楼”叙事下的文字,其时序与秦可卿“淫丧”故事一致,自然也就与后来的秦可卿病逝叙事下的内容不合拍;林黛玉离开贾府时间的问题,之所以会引发文本之间的冲突,是因为林黛玉离开贾府的时间,是经过修改后的文字,为的是与秦可卿病逝叙事下的内容保持一致,自然也就与依然保持着与“淫丧天香楼”叙事相一致的贾瑞故事相冲突。

《红楼梦》第十二回讲述的是“王熙凤毒设相思局 贾天祥正照风月鉴”的故事,情节本身比较简单,但却关系着《红楼梦》作为“风月宝鉴”这一维度的思想主旨和叙事结构安排,不仅具有重要的思想意义,同时也具有重要的结构性意义。但我们在阅读该回的时候,却时常会被文本中的时序矛盾所困扰,故此,本文尝试着就该回文本中的时序矛盾作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一、第十二回文本中的内在问题

第十二回有两个问题容易让读者困惑:一个是贾瑞的死亡时间;一个是林黛玉离开贾府的时间。

(一)贾瑞死亡的时间问题

书中对于贾瑞确切的死亡时间没作明确交代。但有三个至关重要的关联时间线索可供参照:

第一个是贾瑞开始生病的时间,是在腊月,这个书中交代得十分清楚,不用多说。

第二个是病程,书中交代了一句:“心内发膨胀,口中无滋味……诸如此症,不上一年都添全了。”从常理来讲,既然说是“不上一年”,那大概就是大半年的时间。如果少于半年时间,通常就不会用“不上一年”这样的措辞了。

第三个是病情开始加重的时间,是腊尽春回,原话是“倏又腊尽春回,这病更又沉重”。

关于这三个时间线索之间的关系,有一点需要解释一下,就是如何理解“诸如此症,不上一年都添全了”与“倏又腊尽春回”之间的关系?从字面看,可作两种不同理解。

第一种理解,两者之间是时间上的自然衔接关系,也就是贾瑞先病了快一年时间,然后下一个“腊尽春回”,病情加重了。如果采取这种理解方式,则贾瑞从生病到死亡,就跨过了三个年头,大概第三年春天死亡,历时一年多的时间。

第二种理解,两者之间不是时间上的衔接关系,而是叙事方式上的总分关系,也就是先总括一下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然后再具体展开。在《红楼梦》中,这种叙事方式很常见。比如,第二十三回中,宝玉等刚搬进大观园的时候,就有了四时即事诗。这显然是一个总括式的描述。我们不能理解成:宝玉光是创作四时即事诗就占去了一年时间,而接下来与黛玉共读《西厢记》则是入住大观园一年以后的事了。再比如,第三十七回中,讲到贾政八月二十日离开之后宝玉在家中的表现:“却说贾政出门去后,外面诸事不能多记。单表宝玉每日在园中任意纵性的逛荡,真把光阴虚度,岁月空添。这日正无聊之际,只见翠墨进来,手里拿着一副花笺送与他。”其中,“这日正无聊之际”的“这日”的准确时间,是可以基于第四十二回大姐生病的日子准确推算出来的:“这日”正是八月二十一日,也就是贾政离京的次日。可见“单表宝玉每日在园中任意纵性的逛荡,真把光阴虚度,岁月空添”这句也是总括式的描写。类似的例子还很多,就不一一列举了。按照第二种理解,贾瑞从生病到死亡,大概历时大半年时间,于第二年下半年死亡。

不管是取第一种理解还是取第二种理解,在文本上,都会产生一个明显的问题,即贾瑞与秦可卿谁先死亡的问题。

在第十回中,张太医已经委婉的说出,秦可卿很难活过第二年春分。在第十一回中,秦可卿已经奄奄一息,开始预备后事了。所以,按照现有的文本,秦可卿应该就是在过完年后不久就去世了。这一点目前学术界是能达成共识的。

这样,就会出现两种可能的情况:第一种,贾瑞先死,秦可卿后死,但奄奄一息的秦可卿竟又莫名其妙地多活了一年,甚至两年,这说不通;第二种,秦可卿先死,贾瑞后死,甚至贾瑞比秦钟死得还要晚。但这样的话,叙事的顺序被打乱了(先讲的事可能后发生)还是小事,更要紧的是事件之间的时序关系也彻底模糊了,例如,不知道贾瑞与秦钟谁先离世了。这是我们读第十二回的时候,常常感到的第一个困惑。

那么,造成这一困惑的原因会不会是文本在传抄过程中出了文字讹误呢?比如,会不会是“诸如此症,不上一年都添全了”这句话在传抄过程中出现讹误?清人苕溪渔隐,于《痴人说梦》之《镌石订疑》中记载有一个今天已经失传的旧抄本,上面的“一年”却作“一月”。本人不怀疑苕溪渔隐所提的此旧抄本的真实性,但却对于其中“一月”这个特有异文的可靠性持怀疑态度,原因有四:第一,现存所有的版本,此处文字都是“一年”。第二,“年”和“月”读音和字形都差异巨大,讹误的可能性本来就很小。第三,对于贾瑞这样二十来岁的青壮年人,只是受了点惊吓,害个相思病,若只个把月就死了,也不是很合常理。第四,苕溪渔隐所提的这个旧抄本的异文,有些地方存在明显的误改,足证其版本可靠性还是不够,例如,在第六十五回中,有这么一句话:“二姐(指尤二姐)道:‘你(指贾琏)放心,咱们明日先劝三丫头(指尤三姐),他肯了,让他自己闹去。闹的无法,少不得聘他。’”现存的己卯本、庚辰本、戚序本、蒙府本、甲辰本中,该处文字皆与前引文相同;程高本和俄藏本,文字略微有点细小区别,但无关主旨,可以忽略不计:程高本将“二姐”作“二姐儿”;俄藏本中,“让他自己闹去”作“让他自去闹去”。唯独苕溪渔隐所提的旧抄本中,“他肯了,让他自己闹去”这句作“他肯了才好,不肯,让他自己闹去”。这一修改,完全把意思改反了。郑庆山的《脂本汇校石头记》中,此处却采用了这个旧抄本的文字,属于校勘失误。于鹏认为该旧抄本所使用的“一月”字样,当为后人弥补漏洞之改笔。这种看法是很有道理的。因此,笔者认为造成这一困惑的原因并非是文本传抄过程中出现了讹误,而是由成书过程的疏忽导致的。详细分析且留待下一部分探讨。

(二)林黛玉离开贾府的时间问题

林黛玉离开贾府的时间问题,是第十二回中另一个容易让人困惑的问题。第十二回的结尾部分写道:“谁知这年冬底,林如海的书信寄来,却为身染重疾,写书特来接林黛玉回去。”其中,“这年冬底”到底是指哪一年的冬底呢?有两种可能的理解:第一种理解是指贾瑞病逝的这一年的冬底;第二种理解是回到第十一回的文本来理解,即指秦可卿病重的这一年的冬底。

如果单从行文方式和字面含义来解读,第一种理解是最自然的,但如果采用这一种理解,则会发生一个问题:第十一回中已经病入膏肓的秦可卿又神奇地多活了一年甚至两年。如果采用第二种理解也会有问题,叙事顺序上贾瑞死亡、黛玉离开贾府和秦可卿死亡这三件事情,实际发生的顺序却为:黛玉离开贾府——秦可卿死亡——贾瑞死亡,也就是说贾瑞还是会晚于秦可卿而死,且有可能晚于秦钟而死,甚至还要晚于起建大观园等事件。可见,跟贾瑞死亡时间问题带来的困扰一样,林黛玉离开贾府的时间,也是不管怎么理解都会给读者带来困扰。

张俊和沈治钧提出一种新的观点,认为林黛玉离开贾府的时间早于贾瑞到凤姐房中拜访的时间,“黛玉归扬州省父,当在贾瑞遇见凤姐之前几日也”。并认为第十二回开头部分,贾瑞见凤姐说的“二哥哥怎么还不回来”这句话,指的就是贾琏送黛玉去扬州之事,“贾琏出门,乃指此回末所云送黛玉往苏州事,此倒置于卷前”。这种观点当属于误解,本文不采纳二位先生的观点。贾瑞拜访凤姐是腊月初二,这个是书中记载很准确的时间。如果贾瑞说“二哥哥怎么还不回来”是针对贾琏去扬州这事,那说明贾琏和黛玉出发肯定很久了,古代从京城往返一趟扬州,怎么也得个把月的时间吧。这说明林黛玉和贾琏早在十一月初甚至更早就出发了,而这与“这年冬底”才接到林如海的书信显然是矛盾的。

二、第十二回文本问题的一种可能的具体成因

众所周知,《红楼梦》成书过程复杂,经过了多次修改,“增删五次”,文本矛盾较多,比如,元春与宝玉年龄差距的问题、黛玉进贾府与宝钗进贾府时间上的矛盾问题、薛姨妈出现两个不同生日日期的问题、凤姐年龄忽大忽小的问题,等等。诸如此类的问题,可能是成书过程中故事内容的修改所致,但具体的修改过程目前还无法得知,可能永远也无法知晓了。再比如,第六十四回中林黛玉作“五美吟”的时间与整体故事时序矛盾的问题(部分学者认为这回非曹雪芹原笔),造成这个冲突的原因很可能是“五美吟”的故事是从其他地方整体挪移插入进来的,但插入的过程没有做好文字统筹协调工作。

前一部分所讲述的这两个令人困惑的问题,对于其成因,理论上同样有多种可能性,比如,贾瑞的故事会不会是从《风月宝鉴》或者其他地方挪移过来的,且挪移的时候又没有做好统筹协调?当然无法排除这种可能性。但这类推测在学术上既无法证成也无法证伪,故而常难以为继。本文尝试着仅从“秦可卿淫丧天香楼”叙事的更改这一确定性成书过程出发,试试看能否对第十二回文本问题提供一个合理化解释,因为“淫丧天香楼”故事既有多条脂批内容作为直接证据,又有确切的文本内容作辅助证据,如第五回的判词和判曲、第七回的焦大醉骂等。

如果这种尝试的结果证明行不通,则说明另有原因;如果恰好能得出一个合乎逻辑的解释,则很可能就此解开了第十二回时序矛盾的谜底。

将第十二回的问题原因与秦可卿故事的改写相挂钩,学术界早有其人,代表者如蔡义江。蔡先生曾评论道:

研究者已注意到秦氏之死与贾瑞之死,在情节安排上有些矛盾:凤姐在那年腊月初二探望秦氏时,秦氏已病危,包括棺木等一应后事已在准备。其时贾瑞已来探听过凤姐多次,直到他陷相思局到病死,历时一年多,并无片言只语提及秦氏病况,甚难理解。直到贾瑞的丧事完,才接上“再讲这年冬底……”叙秦氏之死。二者不知孰前孰后,若谓贾瑞之死在前,则秦氏这一年如何,成了谜团;若谓秦氏之死在前,则其后是办丧事、出殡等大事,并无空隙可安插贾瑞事。这可能是因为作者删秦氏“淫丧”改为病死情节过程中,尚未及将文字、细节安排妥当所致。

曹雪芹在修改秦可卿故事的时候,修改得并不彻底,现在的文本中仍然保留有一些跟“秦可卿淫丧天香楼”有关的细节,这些细节散落在第五回、第七回、第十三回和第十四回等文字中。仔细梳理这些细节,可以复原出被删除的“秦可卿淫丧天香楼”故事的大致梗概,尤其是能够推算出“秦可卿淫丧天香楼”的大概时间。下面就以第十四回中林如海去世的时间为切入点,展开具体分析。

(一)林如海的病逝时间问题

如何理解林如海的病逝时间,是长期困扰学术界的一大难题。在第十四回中有一段关于林如海病逝时间的文字,先看原文:

正闹着,人回:“苏州去的人昭儿来了。”凤姐急命唤进来。昭儿打千儿请安。凤姐便问:“回来做什么的?”昭儿道:“二爷打发回来的。林姑老爷是九月初三日巳时没的。二爷带了林姑娘同送林姑老爷灵到苏州,大约赶年底就回来。二爷打发小的来报个信请安,讨老太太示下,还瞧瞧奶奶家里好,叫把大毛衣服带几件去。”……连夜打点大毛衣服,和平儿亲自检点包裹,再细细追想所需何物,一并包藏交付昭儿。

这段文字对林如海病逝的时间记载得非常清楚,而且具体到了时辰,即“九月初三日巳时”。昭儿肯定是在林如海病逝后,才从扬州返回贾府的,所以正常来说,昭儿见王熙凤的时间大概得是九月中下旬了,而这与秦可卿丧礼的时间存在明显的冲突,故此,学术界对此处文字倍感困惑。针对这处冲突文字,红楼梦研究所校注、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经典版本《红楼梦》(后文简称《红楼梦》新校本)专门作了一个校记:

这个日期有讹误。林如海病重、黛玉回南,时在冬底。这也是秦可卿病的“这年冬底”。秦氏死在次年春。第十三至第十五回写秦氏丧礼,王熙凤协理宁国府,弄权铁槛寺。贾琏携黛玉回京,以及凤姐为贾琏接风,恰值秦氏丧期刚过,时间当然也是这年的春天或者暮春。这里说“林姑老爷是九月初三日(注,原文中遗漏“日”字,笔者补)巳时没的”,时间显然不合适。至于“大约赶年底回来”,“把大毛衣服带几件去”,矛盾也是明显的。因无别本可据,现仍从原本。

从该校记内容可以看出,新校本《红楼梦》校勘的时候,早已发现此处文字彼此矛盾的问题,但未作处理。

蔡义江在《蔡义江新评红楼梦》中也说此处“时间有问题”,并作了一个注释:

林姑老爷是九月初三日巳时没的——这日期与前面所叙有矛盾:第十二回末说:“谁知这年冬底,林如海的书信寄来,却为身染重疾,写书特来接林黛玉回去。”时间上与秦氏病重一致,秦氏未过次年春分病逝,丧事期间,昭儿赶回,岂能说林如海死于秋天,贾琏、黛玉“大约赶年底就回来”。此类疏误,不知因何而起。

可见,这个问题也困扰着蔡先生。不管是新校本也好,还是蔡义江先生也好,之所以都觉得这个问题很难解释,其实是因为落入了一个思维定势的陷阱:大家都是按照作者修改后的秦可卿故事来理解的。

而在“淫丧天香楼”叙事下的秦可卿并非“病亡”,而是“淫丧”,故此,第十回、第十一回中关于秦可卿生病的内容一定是曹雪芹修改过的文字;至于第十二回回末关于林黛玉“这年冬底”离开贾府的文字,是不是为了配合秦可卿第二年春天病逝而作的修改呢?至少有相当大的可能性。

本文认为:第十四回中讲述的林如海死亡的日期,应该才是“秦可卿淫丧天香楼”叙事下的本来的真面貌,曹雪芹在更改秦可卿故事的时候,没有对前后各回文字进行系统性的调整,故此方出现彼此矛盾的现象。具体理由如下:

第一,关于林如海死亡日期的这段文字,各个版本都相同。因此,其属于原本文字的可能性本身就相当大。

第二,《红楼梦》文本中保留有非常多的与“秦可卿淫丧天香楼”叙事相一致而与病亡不一致的文字,如第五回中关于秦可卿的判词与判曲、第七回中的焦大醉骂。再如,第十三回中,除了删除了的“淫丧天香楼”的部分外,其余的文字也大体未作改动,如果不是因为我们知道第十三回删除了“淫丧天香楼”的内容,读起来一定会比第十二回更加莫名其妙。如果作者连第十三回剩余的文字都没修改,则第十三回以后的文字大概率也没有顾上修改。

第三,关于林如海去世的这段文字内在逻辑关系非常合理,完全不像是笔误的文字。林如海九月初三去世,昭儿正常大概是在九月中下旬回来的,然后要给贾琏带去冬天用的大毛衣服,并说贾琏大概年底回来。这内在的事理和逻辑都是严丝合缝的。而且后面又再次写到凤姐“连夜打点大毛衣服”给昭儿。如果说前面是误写,不可能两次同样都是误写吧。

第四,此处文字与后面第十五回、第十六回文字的衔接也很完美。如果说昭儿见凤姐时间是九月中下旬,则秦可卿出殡的日期应该就是十月中上旬了。这与第十五回、第十六回内容都对景。尽管第十五回、第十六回中的时间非常模糊,但仔细观察,还是有蛛丝马迹可循的。例如,第十五回中,有一处文字:“至次日一早,便有贾母王夫人打发了人来看宝玉,又命多穿两件衣服。”其中,“又命多穿两件衣服”与十月初刚由秋入冬的天气很合拍。又如,第十六回中有一处文字:“偏那秦钟秉赋最弱,因在郊外受了些风霜……”其中,“受了些风霜”这样的措辞用于形容十月初的天气也很贴切。再比如,第十六回中的另一处文字:“一时贾琏的乳母赵嬷嬷走来,贾琏凤姐忙让吃酒,令其上炕。赵嬷嬷执意不肯……”其中,请人上炕坐,这也是很符合书中冬季的生活习惯的。我们读第三回林黛玉进贾府、第六回刘姥姥进贾府、第八回宝玉探宝钗的时候(这三回故事都是发生在冬天),只要留意书中细节,就能体会到,请人炕上坐,是冬天里对人表达关爱的常用方式。例如,第三回中,林黛玉拜见王夫人的时候,“王夫人再四携他上炕,他方挨王夫人坐了”。在第八回,当宝玉去探望薛姨妈和宝钗的时候,写道:“薛姨妈忙一把拉了他,抱入怀内,笑说:‘这么冷天,我的儿,难为你想着来,快上炕来坐着罢。’”

因此,关于林如海死亡时间的问题,本文的看法:在“淫丧天香楼”叙事下的文本中,林如海应该就是于九月初三日巳时去世的,这是一个非常确切的时间。在曹雪芹修改了秦可卿的故事内容后,林如海的这个死亡日期就变得与修改后的故事内容不一致了,这应该是曹雪芹的疏忽造成的。类似的问题在《红楼梦》中很常见。

曹雪芹的这个小疏忽,给我们留下了非常重要的线索。因为根据林如海的去世时间,就能推算出“秦可卿淫丧天香楼”的大致时间来。

(二)“淫丧天香楼”叙事下秦可卿死亡时间

在“秦可卿淫丧天香楼”的故事中,现在有两个时间点是非常确定的:一个是林如海的死亡时间,这个是九月初三日。另一个是昭儿见凤姐的时间与秦可卿死亡时间之间的关联度。第十三回中说了,秦可卿死后需要停灵七七四十九天,而根据第十四回的文字,昭儿见凤姐的日子是秦可卿的“五七正五日上”。什么是“五七正五日”?就是死后第三十五天。中国葬礼习俗,以七天为一个记时单位,“五七正五日”就是刚好是“满五七”的日子。“满五七”是丧礼中非常重要的日子,所以,书中也大写特写一笔。即便今天,在很多地方,“满五七”仍然是非常重要的祭奠逝者的日子。

现在的变量因素有两个:第一,昭儿在林如海死后多久离开扬州的;第二,昭儿从扬州返回贾府路上用了多久时间。这个当然是无法准确得知的,预估大概需要十五至二十天左右的时间,误差肯定有,但对结论不产生实质性影响。所以,在前文中,本人曾经作了一个判断:昭儿见凤姐的时间大概是九月中下旬,秦可卿出殡的时间大概是十月中上旬。

如果昭儿见凤姐的时间是在九月中下旬,而这一天又是秦可卿死后第三十五天,则可推知秦可卿死亡时间大概在中秋节前后(不考虑闰月等例外因素)。节日前后出大事,这也非常符合《红楼梦》一书的惯常写法。

另外,还有一处关于秦可卿死亡时间的辅助信息,在第六十四回中,从袭人与宝玉的对话中,可合理推知秦可卿死亡的时候,天气依然很热。“袭人道:‘我见你戴的扇套还是那年东府里蓉大奶奶的事情上作的。那个青东西除族中或亲友家夏天有丧事方戴得着。’”中秋节前后虽已经入秋,但白天通常仍然很热。除了生活经验常识外,也有第三十七回中贾芸写给宝玉的信笺内容为证:“因天气暑热,恐园中姑娘们不便,故不敢面见。”而贾芸写信的这一天正是中秋节之后,准确说是八月二十一日。由于第六十四的性质尚存疑,所以本文只将其作为秦可卿死亡时间的辅助证据一并提及供读者朋友参考。

(三)“淫丧天香楼”叙事下林黛玉离开贾府的时间

“淫丧天香楼”叙事下林黛玉离开贾府的时间相对难判断一些,但也不是一点线索也没有。

第十三回开头便写道:“话说凤姐儿自贾琏送黛玉往扬州去后,心中实在无趣,每到晚间,不过和平儿说笑一回,就胡乱睡了。这日夜间,正和平儿灯下拥炉倦绣,早命浓薰绣被,二人睡下,屈指算行程该到何处,不知不觉已交三鼓。”这处文字之前的内容,应该正是被删除的“淫丧天香楼”故事内容,而这处文字主体内容不排除是“淫丧天香楼”叙事下的原本内容,但为了与前一回中林黛玉“冬底”离开贾府相匹配,部分文字想来是作了细微修改,如“拥炉倦绣”等措辞。在回末和回初进行简单的技术处理,是最简便省事的修改方式,这种修改现象在书中时常可见。现在的难题是,不知道其中的“屈指算行程该到何处”这句是原本文字还是经过修改过的文字。假如其是原本文字,则能推测出黛玉和贾琏二人应该离开不多久,“行程该到何处”,说明二人当在从贾府到扬州的路上,想来大概也就是十来天到个把月之间的样子。若其不是原本文字,也关系不大,因为还有其他的信息来辅助判断,比如,第十三回另有一处文字,写道:“却说宝玉因近日林黛玉回去,剩得自己孤恓,也不和人玩耍,每到晚间便索然睡了。”从这一处文字所在文中的位置看,其应是“淫丧天香楼”叙事下的原本文字无疑,从这句话的措辞中,可以感知林黛玉应该也是刚离开不久。

从叙事艺术角度,也有利于得出林黛玉是在秦可卿死亡前不久离开的这个结论。林黛玉离开贾府与秦可卿死亡,应该是作者整体构思的。在写秦可卿死亡之前,先支走林黛玉,艺术手法极高。林黛玉是书中女一号,秦可卿只是配角,如果林黛玉在贾府中,却因为接下来持续写秦可卿的故事而冷落了林黛玉,显得主次颠倒,从这个角度看,先让林黛玉离开,才好放手写秦可卿死。如果秦可卿死亡之前,林黛玉已经离开很久了,从叙事艺术看,反而艺术效果变差了,因为这之间会出现一个长时间的空档期。

如果秦可卿是中秋节前后去世的,则林黛玉离开贾府的时间想来大概是七月或者八月初的样子。这个时候刚入秋,天气还很暖和,想来是没有带多少冬天的衣服,所以才有昭儿见凤姐时所说的:“叫把大毛衣服带几件去。”内在的事理和逻辑立得住。按照现在第十二回的文字,林黛玉是“冬底”才离开的话,昭儿又要带冬天的衣服去,反而有点怪怪的了。

所以,第十二回关于林黛玉离开贾府的文字部分,可以认为是作者修改过的文字。其修改的目的是为了与秦可卿病亡的故事相一致。本人推测第十二回林黛玉离开贾府的文字,虽然是经过了修改,但改动幅度可能非常小,很可能仅仅修改了一下时间,比如把“谁知这年七月底”改成了“谁知这年冬底”。其中,目前文本中易引起困惑的“这年”两个字,很可能都是原本的文字。

(四)在“淫丧天香楼”叙事下贾瑞的大致死亡时间

在“淫丧天香楼”叙事下,贾瑞肩负“风月宝鉴”的寓意,一定是先于秦可卿、秦钟二人而死。现在复原出了“淫丧天香楼”叙事下的秦可卿大致死亡时间、林黛玉离开贾府的大概时间,我们再来分析第十二回中贾瑞的故事与两者时间上是否合拍。如果合拍,则说明贾瑞故事很可能是没有改动的文字。

根据第一部分的分析,基于对“诸如此症,不上一年都添全了”与“倏又腊尽春回”之间关系的不同解读,贾瑞大概有两个可能的死亡时间:一个是生病后的第三年春天;另一个是生病后的第二年下半年。第十二回没有写贾瑞的确切死亡日期,所以,只要从贾瑞生病到黛玉离开贾府之时能有足够的时长,以便与“不上一年都添全了”不冲突就可以了。

如果林黛玉离开的时间是七月或八月初,则完全可满足与贾瑞死亡时间不冲突的要求:贾瑞上一年腊月生病,如果是第二年七月左右去世,历时八个月左右,超过半年,符合“不上一年”的时间要求。贾瑞如果是第三年春天去世,黛玉是七月或者八月初离开,这就更不冲突,只是中间多出了半年时间的空档期。所以,从叙事的紧凑性来讲,对“诸如此症,不上一年都添全了”与“倏又腊尽春回”之间关系,我倾向两者之间是总分关系,而非时间上的衔接关系。当然,这个问题还可以继续讨论。

第十二回中关于贾瑞故事的文字,很可能就是“淫丧天香楼”叙事下原原本本的文字。也正是因为其是原本的文字,所以与修改后的秦可卿故事在时序上才是矛盾的,从而产生了前文分析过的令人困惑的难题:按照现在的文本,贾瑞反比秦可卿后死,甚至比秦钟还后死。

结语

在“淫丧天香楼”的叙事下,几个事件发生的时序如下:贾瑞去世——黛玉离开——秦可卿死亡——秦钟病逝,这个时序当与作者叙事的顺序是完全一致的。而现在的文本,作者保留了原本的叙事顺序,可内在的时序却乱了。

复原“秦可卿淫丧天香楼”叙事下各事件的时序后,再来看第十二回文本的问题,确实能够给出一个具有内在合理性的解释:贾瑞死亡时间的问题,之所以会引发与现有文本的冲突,恰恰因为贾瑞的故事是原本的文字,其时序与“淫丧天香楼”叙事是一致的,自然也就与后来的秦可卿病逝的故事是不合拍的;林黛玉离开贾府时间的问题,之所以会引发文本之间的冲突,是因为林黛玉离开贾府的时间,是经过修改后的文字,为的是与秦可卿病逝的叙事保持一致,自然也就与依然保持着与“淫丧天香楼”叙事相一致的贾瑞故事相冲突。

最后要说明的是,本文是基于“淫丧天香楼”叙事的视角来对第十二回文本的时序矛盾问题提供一个合理的解释思路,具有一定的试验性,并不代表这就是最后的真相,因为“解释得通”与“一定是如此”之间并不能简单划等号。

① 郑庆山校《脂本汇校石头记》,作家出版社2003年版,第717页。

② 于鹏《苕溪渔隐〈痴人说梦〉三题》,《曹雪芹研究》2018年第2期。

③ 曹雪芹原著,程伟元、高鹗整理,张俊、沈治钧评批《新批校注红楼梦》,商务印书馆2013年版,第235—243页。

④⑦ 曹雪芹著,蔡义江评注《蔡义江新评红楼梦》,龙门书局2010年版,第135、151页。

⑤⑥ 曹雪芹著,无名氏续,程伟元、高鹗整理,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校注《红楼梦》,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187、19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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