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小白

□兰 青

遇见猫小白，是我的幸运。

天越来越黑，夜晚的风有些大，昏暗的路灯歪歪斜斜地照着并不平坦的水泥地面。在茶城的东边，有一条存在很长时间的老街。街道两边是各种小商店，有杀活鸡的、活鱼的，蔬菜水果、日用品店，鱼龙混杂。商店上面是居民房，也有出租的。我住在老街的背面，是临时租住的一室一厅，房间并不大，在这人来人往的城市里有个歇脚的地方也足够了。

从茶城东门出，是一条宽阔的马路，马路对面有一条仅供行人通过的窄道，穿过窄道就是老街了。沿着老街走到尽头左拐进一个小胡同，再往前走50 米就到了出租屋，这是我几天努力下来走出的最近的一条路。白天的老街，行人、自行车、电动自行车、三轮车，都挤入这条狭窄的街道，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滴滴”的喇叭声，不绝于耳。我穿梭其中，偶尔会驻足停留三两分钟，听他们讨价还价、争论，留意着一些比较有趣的事情。夜里十点到十点半之间，老街是我的必经之路，不同于白天的人声嘈杂，夜里的老街幽深、静谧，有些寂寥。路面上还残留着商家冲刷地面流出的水渍，有鱼的腥味顺着巷口吹来的过道风，远远地钻进鼻孔。偶有一两个路人，没走到尽头就消失在巷道里。

去年的十一月份，这个小城刚刚步入冬天，也是我来到这里的第五十六天，再有几天就满两个月了。晚上十点，茶城外的风呼呼地刮着，光秃秃的树枝摇晃得厉害，墙上的广告布呼啦啦地响。天气恶劣，茶城里只有稀稀疏疏的几盏灯还亮着。我锁好店门，站在门外望着远处的高楼凝思。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些什么，或者目光想要穿过高楼看向楼的另一边期待着什么。我知道在未知的地方正在上演着一些故事，与我无关的。空气有些冷，夹杂着尘土和肉眼看不清的微分子，吹在脸上有些迷眼。我裹紧身上的格子大衣走出茶城，穿过马路，走在已被我走了无数次的那条老街。街道上没有一个人，只有我孤清的身影和入口处一盏昏暗的路灯在风里摇曳。

那天晚上，我的步子有些着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出租屋而去，路上踩空踏进两个小水坑湿了鞋子，慌慌张张之下不小心还踩着一个活物。应该是两边的商户居民扔的残羹冷炙，清洁工还没来得及清理，吸引了附近流浪的小动物前来觅食。那是一只类似于猫和狗的小型动物，身体敏捷、小巧，“嗖”的一下子跑出很远，隐进了居民房，与这夜色融为一体。到底是个什么种类的小动物呢，夜里视线不好看得不真切，不过以身手和据我多年的经验来看，我情愿相信那是一只猫，是什么颜色的小猫就不得而知了。

我喜欢猫，喜欢浑身上下毛绒绒的小球球，暖洋洋的，摸起来手感甚好。印象中我接触的第一只猫是外婆家养的抓老鼠的大黄猫，身体长而肥胖，平时躺在柴火堆上、麦秸垛上、屋顶上，懒懒地晒太阳。它不喜人亲近，我只能远远地看着它向我走过来，傲娇地丢给我一个蔑视的眼神，大摇大摆地从我的面前经过。那是一只骄傲的猫，白天甚少出现在人的面前，夜晚才是属于它的世界。我在外婆家居住的那段日子，深夜里睡得迷迷糊糊之时，能听见屋脊上大黄猫追老鼠时，瓦片发出呼呼啦啦的响声，或在床底下弄出的各种声音。每到这时，我就难以再次入睡，我蹑手蹑脚地跳下床，站得远远的，借着窗外的月色盯着猫的背影，看着它蹲在角落里等着老鼠出动，我也在等着猫伸出利爪。

这辈子我没有当过猫，不知道猫的内心世界是怎样的，上一辈子或上上辈子就不在我的思考范围之内。身边养猫的大有人在，现在的猫不用自己走路，不用爬树，不用自己去博弈只为饱餐一顿。而我的生活里只有忙碌和一地的鸡零狗碎，也从来没有想象过在这繁闹的城市里有一天我会和一只猫相依相伴，成为彼此的依靠和救赎。

那天，我和往常一样在茶城里上班，我去门口接待一位老顾客，小白就躲在门口的一株盆栽边上，浑身脏兮兮的，伸着脖子盯着我看。正当我要向它靠近时，它“嗖”的一下子蹿出去很远，这让我想到了那天夜里在我脚底下逃生的小动物，熟悉的动作，熟悉的一小团涌上心头。这时客人已经下车，向着店里走来，我不得不放弃思考那只猫的归处和来此的理由，招呼着客人进店。那之后一连几天，我都有意或无意地瞥向门口那株盆栽的方向，期待着什么。其实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在期待着什么。只是一场意外呢？我在心里反复地告诉自己，那只是一只迷失了方向的小猫，是属于别人的，我也没有想过要养一只猫，我也不会养猫。就在我快要将那两次意外的相遇慢慢淡忘之时，它又出现了。可我并不能确定那是同一只猫。世上真的有巧合和缘分之说吗？我一直找不到足够的理由来说服自己。

大概又过了一个星期，天气格外的冷冽，寒风吹彻。茶城里没有客人，只有零落的几个看店的身影在走动。我在店里收拾出一个角落，生了一铁盆炭火来取暖，大门紧闭，还是会有丝丝的寒风从门缝渗进屋子里。天逐渐黑了下来，有店家陆续闭店回家休息了，鬼使神差的我那天依旧坚持到夜里十点。就在我准备熄灭炭火闭店时，又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在店门口蹲着，门是玻璃材质，站在屋内可以清楚地看到屋外发生的一切。它还是脏兮兮的一团，看着比上次相见更加的瘦小了，外面的风吹得它的身体有些晃动，两眼却非常有神地看向屋内。我是个内心软弱的人，尤其是面对本该在温暖的房子里享受主人抚摸的小动物。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打开一扇门，然后再回到炭火边上佯装烤火取暖，眼睛时不时地飘向门口。小白站在门口似乎犹豫了很久，才试探性地向屋内靠近，看见我没恶意，便大胆地走了进来，距离炭火一米处停了下来，两眼放光盯着火盆。我从抽屉里拿出一根火腿肠脱去包衣，放在火盆旁边的地板上，示意是给它吃的。小白这才又向前走了几步，叼起火腿肠迅速跑到门外的墙角边，不一会儿便把整根火腿肠吞咽下去。而后又跑到火盆前，眼巴巴地望着我，像是在对我说：“还有吗？我还想吃。”我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根火腿肠放在地上，看着它叼走火腿肠冲出门外，消失在寒冷的夜风里。

从那以后，夜色降临，茶城也安静下来的时候，我总在店门口看见它的身影。有时蹲着，有时站着，目光凝视店内。我不知道它是饿坏了想要吃的，还是外面太冷了想要进来取暖。每次它来，我都会亲自打开一扇门放它进入店内，每一次它都停在离火盆一米远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望望我，望望火盆。或许是心有灵犀吧，店内的抽屉里总会备着两根火腿肠，不确定它明天还会不会来，我还是如往常一样备着，甚至有些期待着它的到来。它的到来对我来说是好是坏呢，我不敢肯定。我多次想要把它抱回住处，又担心它是一只有主人的猫，因为某些原因暂时走丢了而已，我怕它的主人发现后会说我是一个偷猫的贼。

偷猫的贼，我还真没有当过，小时候，我只当过偷狗的贼。外婆从一个老朋友那里抱来一条可爱的小花狗，外婆很是喜欢。我那天随着父亲去外婆家玩，和小花狗玩得很开心，走时舍不得，趁着外婆不注意偷偷地把小花狗抱回了家。由此，母亲劈头盖脸地把我责怪了一顿，因为我家已经有了一条大黄狗，没有多余的剩饭再养第二条。那时粮食很珍贵，能吃饱就不错了。外婆也因小花丢了，满村子呼喊都没有找到，后来还是母亲把小花狗送了回去，失而复得的喜悦让外婆很高兴，当然，我也成了外婆眼里偷狗的“小贼”，每次去外婆家，外婆都会当笑话讲起我的那段黑历史。

让我决心把小白带回家的是下大雪那一天。那天早上起来头疼欲裂，看着外面的雪纷纷扬扬，又赶上身体不舒服，索性闭店休息一天再营业。我在出租屋的床上躺着，身上盖着十斤的棉花被还是觉得有些冷，屋内的空调没有打开，一个人有些浪费。大概是年幼时艰苦走过来，适应能力强，被子蒙头一盖，闻着自己脚丫子的味道，倒也没觉得那么冷了。我浑浑噩噩地睡着，似乎是睡着了又似乎没有睡着。最后，我是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的，是客户张姐打来的，之前她来过店里一次带去两斤红茶，我们聊得很愉快。她说现在正好在茶城附近，上次带的茶叶喝完了，要再带点回去。我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赶紧穿好衣服往茶城而去。这时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下来，雪还在下着，冻得人直哆嗦。我在心里暗自庆幸茶城离出租屋并不远，怕顾客等得着急，加快了脚步。到店门口时，张姐已经到了，看看门前雪地里的脚印，可见她已经等了有一会儿时间了。我赶紧上前说了几句客套话，开门开灯，请张姐进店内坐下，烧水泡茶生炭火。

张姐在旁边兴致盎然地看着我说：“小王，门口那只白猫是你养的？我来之前一直蹲在店门口，朝着门缝往店里望，想要进去，看见我过来就跑了。”

“是啊，它叫小白，不知道是谁家的猫，最近一直在我这，看着挺可爱的，我就养着了。”回答完张姐的问题，我突然间意识到我的内心里已经收养了小白。

张姐在店里坐了一个多小时，茶水续了一杯又一杯。她与我讲了最近所经历的事，有开心的也有不开心的，我在旁边点头微笑着倾听。我是个不太善言辞的人，宁愿做一个忠实的倾听者。我和张姐就是这样，她说，我听着，时不时地为她续上一杯热茶。大概是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天越来越黑，张姐也许看出了我的不适，才起身提上茶叶告辞。我送张姐准备出门时，看见小白躲在墙边的花盆边上，不仔细看的话还以为是雪，它看见有人出来又消失在雪地里。小白这个名字是我在茶城里见到它的第一眼时就想到的，我想这么叫它。小白就如它的名字一样，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第一眼看上去脏兮兮的像一只流浪猫，我还是可以透过表面看到它通体雪白的毛，以及那一对非常明亮、犀利的眼睛。张姐走之后，我一直开着一扇门，坐在炭火旁给自己续上一杯热茶，拿出手机刷朋友圈。其实我在等。朋友圈里发了些什么，我都没有记住。我一直反复地告诉自己，只要小白今晚上还来，就把它带回出租屋。管它有没有主人呢，就是被人当成“偷猫的贼”我也心甘情愿。一杯茶水还没有喝完，小白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门口的雪地里，它东张西望了一会儿，走上门口的台阶，抖了抖身上的落雪，才一步一步地走到我的旁边蹲在地上。我伸出双手把它抱进怀里，小白没有抵触我，在这之前，我还没有接触过它。原来它这么瘦，身上没有二两肉，毛很细密柔软，摸着暖暖的。我抱着它坐在炭火旁，自言自语地与它讲着那天夜里踩着一个小动物的事情，不知道它能不能听得懂我说的话，只感到怀里的小白用头拱了拱我的手。

以前听老一辈的人说过，说每个动物都是有灵性的，和它们接触久了，你会看得懂它们的肢体语言，知道它们想向我们表达什么。只要用心对待，它们会是我们最忠诚的伙伴。同样的，我们也不能抛弃它、打骂它，不能伤了它们的自尊心，那时我们会发现，它们慢慢地会成为生活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直到最后不离不弃。

又抱着小白在店里坐了很长时间，直到杯子里的茶叶索然无味，我才抱着小白关上店门出了茶城沿着熟悉的路往出租屋走。外面很冷，小白往我的怀里缩了缩。并不是很远的路程，我却多用了一倍的时间，很快头上、身上落满了雪。此情此景倒是与一只猫共白头了。

在这个小城里，我没有固定的朋友，大多是茶客，顾客到店了泡上一杯热茶，随便寒暄几句，聊得对头了多续上几杯茶。客人离店后，我们又各自回归到各自的世界里。平时店里没人的情况下，我会给自己泡上一壶茶，一边饮茶一边读书，时间倒也过得很快。店里忙的时候，一天会有十来位客人到店喝茶选茶，也有回头客直接装了茶叶结账走人；不忙的时候只有三五位客人。有一小部分顾客会打电话微信联系，发个地址，茶叶打包好直接发快递邮寄过去，倒也省事。到店的顾客大多是附近周边的，也有天南海北的顾客通过网络，惦记着家乡茶的味道。

也就是说，除了顾客和书本之外，我没有任何一个亲近的朋友和特别在乎的东西，要说不能忘怀的也就是那一口茶水了。我本身也是一个啫茶如命的人，白开水终究有些寡淡，市场上卖的各种饮品只能说图个一时痛快，细水长流的当属茶了。空闲时给自己煮上一壶茶，一坐就是半天的时光。很多时候，我也挺佩服自己，坐得住，喜欢安居一隅，不像其他女性喜欢逛街购物做美容。小白，对我来说是一场美丽的意外。在此之前，没有想过在以后的某个时间里我会拥有一只猫，我的生活里会多出一个活生生的生命。我接受了它，就像它选择了我一样，我想，这一切冥冥之中皆有定数吧，既来之，且安之。

回到出租屋里，时间已经很晚了。我终究没忍住，奢侈了一把开了空调，空调大概用旧了，暖风并不是很暖和。我烧了一壶热水，给小白洗一个热水澡，小白很乖巧，眯着眼睛，舒服地趴在盆沿上享受着我的服务。洗完澡，又用吹风机给它把毛吹干，小白温顺地用头拱着我的手，卖萌。也许，小白是我接触的最后一只猫了，也许不是。或许是上天怜悯我无人陪伴，把小白送到我的身边，让它陪我走过以后的日子。我没研究过一只猫的寿命有多长，也不知道小白出生到现在过了多少个日子。自我第一次见到它到现在，它还是最初的样子，小巧可爱，就跟没长大一样，比我平时见到别人家养的猫矮小很多。小白到底从哪里来的都不重要了，我只是觉得错过小白是那个人的遗憾。

猫的生活习惯和人类是不一样的，我家小白就是这样。白天看不见它的踪影时，那它一定是在屋子某个角落里呼呼大睡，只有饿了、想撒娇卖萌、需要你为它顺毛的时候才会出现。在我面前扭来扭去，就像走秀一样，有时会拿身子蹭我的腿、用舌头舔我的手，也会两个后爪立起来，两个前爪扒拉我的衣服，讨好我、逗我开心。小白在我身边或在我怀里小憩的时候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让人舍不得放手。夜里，很多时候看不见小白的身影。因为它的到来，我的出租屋瞬间安静了，没有老鼠走动撕咬东西的声音，也不见老鼠的踪影。在我起夜时，有时会看见小白蹲在屋子一角，一动不动地盯着某处看，两眼犀利有神，蓄势待发。早晨醒来，当我睁开眼睛，第一个看见的就是小白缩成一团趴在床的另一边呼呼大睡。白日里我都是在茶城度过的，只有夜晚休息时才会回出租屋，等于说一天有一大半时间我都在茶城。白天小白会随我在茶城里，夜里闭店后再随我回去。

在我上小学的时候，那时还住在村子里，每天来回要走二十多里路。那时，我家养过一只花色的小猫，猫是从邻村的一个婶子家里讨来的幼崽，满月后就被抱来了。刚抱到我家时，小猫崽应该是有些不适应，不吃不喝，眼看着就要一命呜呼！母亲于心不忍，每天熬粥蒸米时把上面的一层米油盛到碗里，用手掰开猫崽的嘴一点一点地用小勺子喂食，或者喂鸡蛋羹。精心喂养一个多星期，小花猫才缓过劲来，开始自己饮食。因为是从小喂养到大的，为它又付出了很多精力，我和母亲格外地喜欢小花猫。小花猫长大后对我们也很依赖，我在家的时候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夜晚睡在我脚那头的被子上。我一个人单独睡一间屋，夜里醒来我一抬脚就知道小花猫在不在。很多个夜里，因有小花猫的陪伴，我一个人不再害怕，也不会做噩梦，我知道，哪怕我睡着的时候，它一定会在我的身边。小花猫在我家呆了大概有两年多的时间，最后，我还是失去了它。

那两年冬天，村子里总有人偷偷买来耗子药抹在玉米粒上撒在村北的河边和山坡上，那时候野兔、野鸡挺多的，村民平日没有什么好吃的，只能想办法弄些野味解馋。我没事时喜欢领着我家的花猫在村里闲逛，无意中发现了耗子药的秘密，感到很新奇，便去附近溜达溜达看看有没有意外的惊喜。我的举动让小花猫误食了吃了耗子药的老鼠，等我发现时老鼠已被小花猫吃了一半，抢夺下来一半也晚了。我们村里没有兽医，又有谁会去救一只猫呢。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去亲近过猫了。后来家里也养了新猫，我也没有为之付出过多的精力。它不来打扰我，我也不会去打扰它，互不干扰，没有情感的牵扯。

遇见小白，是我的幸运，这么多年来尘封的心再次被打开。在遇见它之前，我也有过想要拥有一只猫的念头，却又担心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如何去养好一只猫呢。现在想想，庆幸小白遇见我就勇敢地选择了我，它给了我弥补的机会，让我可以忘记自己曾经的一次过错，可以有勇气重新拾回对猫的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