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器响起来
2022-08-13张文槐
文 张文槐
家乡人管八音会叫响器。在我们山西定襄那一带,逢年过节、婚丧嫁娶、开业庆典、红火集会都会回响着响器的声音。这种声音婉转豪放,悦耳动听,红火热闹,有着极强的穿透力。
后来才发现,流传大半个山西的八音会,居然是从我们宏道镇吹响的。宏道镇有个村庄叫北社东,明朝万历年间,村里出了个朝廷大员叫李楠,官至都察院御史,他的儿子做了郡马爷。洞房花烛之时,神宗御赐郡马府一支鼓乐班,每日演奏三次,好不热闹。宏道人家乡观念很重,古时也不例外。回乡省亲祭祖时,郡马特意带着御赐的鼓乐班,返京时将鼓乐班留在故里。从此,宫廷御用音乐便流传在民间,生生不息。
据说当时的班主姓史,是宏道史家响器的祖先。史家响器得以真传,所以吹得套数全而正宗,在当地很有名气。记得小时候,谁家办事宴,能请到史凤柱的响器,就是脸上有光。
那时,我常听史凤柱吹的响器。回想起来,他好像永远都是五十来岁,胖乎乎的脸上总是挂着一种慈祥。
村里人办喜事多在冬天,所以史凤柱冬天也是最忙,要想请到史家响器,必须提前好几个月“安鼓”(预定)。等到办喜事这天,史凤柱带着他的一班人马,早早地来到东家。东家院子里的街门旁,好像是他们固定的地方。一进门便点着了东家事先准备好的树墩或干柴,然后把泡着大块砖茶的铁茶壶放在火上慢慢地煮着。这时,鼓声响起,史凤柱坐在中间的长条凳上,慢慢地端起手中的唢呐,将那双丹凤眼眯成一条小缝,等着“安板”(鼓点)。最有趣的是,史凤柱一人用着四般武艺,他一会吹着唢呐,一会吹着管子,中间还有海笛(小唢呐)和口噙子交替并用,将晋剧或北路梆子中的红、黑、生、旦等角色的唱腔或对白模仿得惟妙惟肖,犹如名角登场。
当时的农村没有什么文化生活,听响器便成了最过瘾的事。你看那街头巷尾,人们站得满满当当,那些爱红火的人们有的敲鼓,有的拍镲,竟然与史家响器配合得天衣无缝。只见史凤柱鼓足一口气,在唢呐从头顶的右上方向下划了一条弧线摇向左上方的瞬间,吹出了马嘶一般的欢快声音。接着,鼓、镲、锣和铰子等打击乐一起敲响,左右两位吹笙者也摇头晃脑地伴奏着,一曲节奏明快、粗犷有力、气势磅礴的《大得胜》顿时让气氛活跃起来。
《大得胜》是表现古代将士出征沙场后得胜还朝的一种音乐。仔细听来,好像一位统领千军万马的大将军威风凛凛地站在阵前,他身着盔甲、手执长枪、缰绳一提,战马便发出声声嘶叫,战鼓擂动,冲锋的号角吹响,将士们个个英勇无比,真有“万鼓雷殷地,千旗火生风”的感觉。人们不由地喊起好来。喝过彩后,鼓点的节奏更快了,史凤柱又鼓一口气,将唢呐高高举过头顶,再次吹出了一声长啸的马嘶,把音乐由粗犷激昂带向欢快喜悦,再现了古代将士们载歌载舞凯旋庆功的盛大场景。
一曲《大得胜》吹过,人们意犹未尽,有的干脆站出来,两手一伸“拦响器”,不远的一段路,人们要拦上四五回,这一拦,史凤柱们便得吹上几个小时,戏曲、民歌、二人台,还有流行音乐,人们点什么他们吹什么。
他们的唢呐就是音乐库,里面藏着数不清的曲目,比如表现哀伤气氛的如《哭皇天》;表现热烈气氛的《大得胜》《过街》《耍娃子》;又比如表现肃穆气氛的如《西方赞》《箴言》《柳叶青》等。不管他们吹什么,曲曲都是那么精彩,曲曲都得让人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