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张信纸的旅程
2022-05-31胡蓉
胡蓉
01
它刚醒过来的时候，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好像在半空中飞舞。睁眼时，它看见两只蝴蝶在附近的花朵上流连，美丽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泽，特别好看。
“我该不会是刚从茧里挣脱出来的蝴蝶吧？”它瞥了一眼自己的身体，只见白色底子上有几道蓝色条纹。它想：好特殊的“花纹”啊！
“你们好！”它跟蝴蝶打招呼。
“咦，它在叫我们？”一只蝴蝶诧异地说道。
“是信纸啊，它怎么飘到这里来了？”另一只蝴蝶说。
信纸？它重新打量了一下自己，又看了看蝴蝶。这一对比，发现它和蝴蝶还真不一样。
“你好。”两只蝴蝶绕着信纸飞了几圈，“你怎么只剩下半张了？谁把你撕了？”
“我也不知道。”半张信纸不知道怎么回答蝴蝶的问题，但是对自己究竟是什么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纸我知道，可信是什么？”
“一个人如果有什么话想对别人说，就写在纸上，写完后这张纸就是信了。信是可以邮寄的。”蝴蝶说。
“那能不能请你们帮我看看，我身上写了什么话啊？”
“不好意思，我们也不识字。”蝴蝶们说完，便飞走了。
我身上到底写了什么话？是写给谁的呢？半张信纸满腹心事。
02
一个男人穿着一身绿色的制服，头上还戴着一顶神气的帽子。他骑着摩托车，后座上挂着两个布袋，来到一段山路前。因为山路太陡，他只好吃力地推着车向上走。
刚刚走到山路的尽头，一阵风就把半张信纸吹到了他的车前。他俯身把信纸捡了起来，看了看，放进了衣袋里。
男人的车子驶进村子后，在外面玩耍的孩子们立刻喊了起来：“邮递员叔叔来啦！邮递员叔叔来啦！”
“叔叔，有我的小卡车吗？”
“有我的布娃娃吗？”
邮递员刚把车停好，孩子们立刻围了上来。半张信纸从衣袋里探出头，好奇地看着孩子们。
邮递员笑着从布袋里拿出一个又一个包裹，递到一双双小手里。每送出一个包裹，都会迎来孩子们欢快的笑声。
“不知道我被送到别人手里的时候，会不会也有这么开心的笑声。”半张信纸有点羡慕那些包裹。
“哟，今天这么早啊！一路过来真够辛苦的！”一位老人和邮递员寒暄道。
“哈哈，走习惯了！不辛苦！”
大布袋慢慢瘪了下去，邮递员小心翼翼地从衣袋里掏出半张信纸，自言自语道：“这半封信是谁的呢？”
邮递员又仔细看了看信纸，读出了上面的话：“回一封信吧。阿知……”
信纸上的字不多，最下方有一个落款——“阿知”……邮递员开始在脑海里搜索自己熟悉的名字。想来想去，他只想起村里有一个人的名字里带个“知”字。
“原来信是一个叫‘阿知的人写的啊！”半张信纸终于知道自己的“身世”了。
郵递员拿着信纸，找到一个小女孩：“阿梅，你大哥是不是叫杨求知？”
阿梅摇摇头：“我大哥叫杨铁蛋。”
“那是他的小名，我说的是大名。你看看这信是不是你大哥写的？”
“我大哥有事都打电话，不写信。”阿梅虽然这么说着，但还是接过了半张信纸仔细辨认。
“阿梅，我记得你是前年上的村小学，现在已经认得很多字了吧？”邮递员看着阿梅，感慨道，“一转眼，你大哥也快毕业了。你们总是铁蛋、铁蛋地叫他，叫得我都快忘了他的大名了。不过你大哥是真争气，学习好，考上了大学，走出了大山！”
阿梅抬起头，笑着说：“我大哥是很厉害。不过我刚上学，还认不得多少字。”
邮递员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们老师是不是快退休了？”
阿梅点点头。
邮递员叹了口气说：“他退休后要是没有新老师接任，村里的小学不知道还办不办。不办的话，你们就得去县城上学了，每天得走十多里路呢……唉，难啊！”
03
“这字歪歪扭扭的，不像是我大哥写的。”阿梅把半张信纸还给了邮递员。
邮递员刚要接，一阵大风吹过，把信纸吹到了半空中。邮递员连忙跟在后面追，可风太大，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信纸不见了踪影。
半张信纸在风中大喊：“不要吹啦！我要让邮递员叔叔帮我找到写信的人！”
大风嘲笑道：“别想了！你身上就那么几个字，怎么找啊？而且找不找得到，谁会在意呢？”
“我在意！那个叫阿知的人肯定也在意！不然，他怎么会在信里写‘回一封信吧？”半张信纸把邮递员的话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也许你只是一封写错的信呢？他写完之后不想要了，又重新写了一封。”大风说道。
是这样吗？半张信纸的心事又重了不少。
大风吹累了，放下了信纸。信纸轻轻落到了一个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四周寂静无声。平静下来的半张信纸开始思考：我到底为什么会苏醒呢？它想了又想，最后坚定地认为——一定是因为我身上的信息还没传递出去。
接下来，半张信纸的全部精力都用在了借助风力移出角落，它想到人多的地方去，希望有人能把它捡起来。
“别挪了，你可真倔！我都瞅你好半天了。就算有人看见，也只会认为你是一张废纸。”一只眼神犀利的黑猫看透了半张信纸的企图。
“黑猫，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把你送出去也没人看。这村里大多是老人和小孩子，没几个识字的。”
“阿梅识字！对了，她上的是村小学，你能不能把我送到学校去？”半张信纸突然想到了学校里的老师和学生，他们肯定识字。
黑猫慢悠悠地说：“你认识阿梅？行吧，看在她经常喂我吃东西的分上，我就勉强帮你一次。但他们要是再把你扔掉，我可就不管了。”
“谢谢你！”半张信纸要是有胳膊，肯定会拥抱黑猫的。
黑猫身形灵活，叼起半张信纸一路小跑，没几分钟就来到了村小学。
村小学不大，院子里只有孤零零的一栋房子——一边是教室，一边是老师的办公室。校园里最醒目的是挂在树上的那口陈旧而古老的铜钟。一位老人拉起绳子敲了一下，浑厚而低沉的钟声立刻响彻山野。不远处十来个采花、逗鸟的孩子听到钟声，纷纷跑回了教室。
“阿梅上三年级，坐在中间那排。以前家里穷，爸妈不让她读书，后来是她大哥课余时间打零工挣钱寄回家，她才来读书的。”黑猫把半张信纸放下，边说话边整理自己的毛。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半张信纸问。
“我天天蹲在她家窗口，等她给我好吃的，听见不少事。没事的时候我也常来学校，孩子们都喜欢跟我玩，从他们那里也听了不少。对了，敲钟的老人是刘老师，他是村小唯一的老师，哪个年级都教。他认识的字最多，要不我把你放到他办公桌上吧！”
半张信纸觉得这主意不错。于是，黑猫悄悄溜进办公室，把信纸放到了刘老师的桌子上。
04
“咱们今天就讲到这儿，下课吧。阿梅，你把刚才收齐的课堂作业放到我办公桌上。”刘老师收起书本，出了教室。
阿梅抱起作业本，跟着老师一起去了办公室。把作业本放到办公桌上时，阿梅发现了那半张信纸。她疑惑地说：“咦，这半张信纸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什么信纸？”刘老师放下手里的书，拿过阿梅手中的半张信纸。
“之前邮递员叔叔问我，这是不是我大哥写的。我看了看，觉得不像。我大哥写的字比这个好看多了。”阿梅解释道。
刘老师微笑着摇了摇头说：“阿知刚上学的时候，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还经常因为写不好生自己的气。不过他爱较劲，所以练字比谁都勤，后来才写出了那一手好字。”说完，刘老师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信上的字。
阿知？是信上的阿知吗？半张信纸又听到了这个熟悉的名字，有些激动。
阿梅突然想到了什么：“刘老师，那这会不会是我大哥小时候写的啊？”
刘老师点点头说：“有可能。不过我还得拿回家比对一下。”
刘老师用手轻轻擦去半张信纸上的泥点子，又努力搓平了卷起的边角，然后把它夹进了自己的书里。
悠悠的墨香环绕着半张信纸，它感觉非常放松，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05
晚上，刘老师把半张信纸拿出来端详了一阵，然后拉开身后的柜门，翻找起来。
桌子上的半张信纸清楚地看到柜子里全是书、本子和各种稿纸、信纸。不一会儿，刘老师拿出一沓信纸，逐一翻看着。
翻了一会儿，刘老师拿出一张信纸仔细端详。半张信纸隐约看到那纸上的纹路和自己身上的一模一样，立刻有些激动。
这时，刘老师桌上的手机响了。
“喂，是阿知啊！可太巧了，我刚还在看你小时候写的一篇作文……嗯，是那时候学写信时你写的……对呀，我一直留着大家的作文，尤其是写得有特色的……你自己都不记得了吧？我可是印象深刻……我教过多少届学生了，只有你特别想当老师，还写了一封信致未来的自己，表达这个愿望……什么？你说要回来当老师？这是真的吗？”刘老师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电话那边说了很长一段话，半张信纸听不到，它只能看到刘老师的神情从激动到感慨，最后眼中竟噙满了泪水。
“好孩子，好孩子，我一定等你回来再退休。村里已经开始修路了，等你回来的时候，要是新教室盖好了，你就能在新房子里给孩子们上课了。你一定要多收些学生，要让他们都能像你一样有出息！”刘老师的声音有些哽咽。
挂了电话，刘老师把半张信纸拿起来，准备和找出来的那张放在一起看。这时，刘老师的爱人推门进来了。看到刘老师正在摆弄旧物，她一拍脑门说：“哎哟，忘了告诉你，上次我收拾东西时，把一些破损的、半张的、乱涂乱画的纸都处理了，没丢什么吧？”
刘老师温和地笑了笑说：“没事，重要的都没丢。”
一张半信纸，虽然都有些破损，但内容终于完整了：
未来的我：
你好！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是不是已经走上讲台，有了很多学生？
你是不是已经成为了老师？
我觉得老师是世界上知识最丰富、最厲害的人。
刘老师曾走出大山，到过很远的地方，见过很多人。
但他又回到山里，告诉我们奇妙世界里发生的奇妙的事;教我们认许许多多的字，读各种各样有趣的书。
瞧，我现在会写很多复杂的字了，甚至还能写这么长的信了。
未来的我，当老师的愿望一定能够实现。
到那时候，请你给现在的我——
回一封信吧。
阿知
听刘老师念完信，半张信纸终于卸下了心里的重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真好啊！自己之所以醒来，一定就是为了完成这个任务的。现在我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地做回一封完整的信了。”半张信纸对自己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