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入尘烟》：平凡世界的真善美

恩琪

【剧情简介】故事发生在十多年前的西北农村。一对被各自家庭抛弃的孤独男女，在相亲、结婚后相依为命，相濡以沫，携手前行。马有铁（武仁林饰）是个吃苦耐劳、本分踏实的男人;曹贵英（海清饰）是个命运凄苦的女人，除了无法生育之外，跛足和尿失禁让她受尽嘲讽。婚后，两人苦心经营家庭，相互救赎，却在幸福触手可及的时候，女方因意外溘然去世，令人唏嘘不已。

拍电影就是发现生活

在题材多样、新作迭出的国产影片市场，农村题材一直是个冷门的领域，鲜有导演敢于尝试。虽然顶着入围今年柏林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唯一一部华语电影”的名头，《隐入尘烟》公映5天却只收获了267萬元的票房，典型的“叫好不叫座”。但是，该片在豆瓣评分高达8.4分，是今年以来公映的国产电影中评分最高的。

导演李睿珺是农民家庭出生、长大的孩子，对乡土社会怀有浓厚的感情，十多年来专注于农村题材拍摄。这一次，他把电影片场搬到家乡甘肃高台，请众多村民素人演员参演，男主角是他的小姨父，只有海清是这部电影中唯一的职业演员。

《隐入尘烟》最让人动容的地方是把关注的目光投向底层人物的生存困境，挖掘艰辛背后的人情冷暖。影片中，兄弟四人，马有铁排行老四，住在老三家，寄人篱下，沉默寡言，每天被老三安排干苦力活;曹贵英从小被家人嫌弃，长大之后不能生育，并且身患残疾。两家人为了甩掉这两个“拖油瓶”，安排他们相亲、结婚，两个孤独的灵魂抱团取暖，给彼此带来心灵的慰藉和爱的温暖。影片用了大量篇幅来描写这些细节，比如两人用电灯泡和纸板箱孵化小鸡，每次搬家都会带着大红双喜贴在墙上，一起下田种地、盖新房，用麦粒在彼此手臂上按下花朵的印记，她怀揣一杯热水在深夜的路口等他回家……这些微不足道的生活细节，朴实平淡中透着浪漫温馨，继而转化成一种强大的支撑力，使得两人能够抵御生存环境带来的种种压力。虽然两人身处社会边缘，尝尽各种心酸，却依然温良纯朴，与人为善，始终保有人性深处的真善美。

影片以农村一年四季变换为时空背景，西北大地的四季之景像油画一般呈现在大银幕，春种秋收、夏长冬藏的视觉盛宴冲淡了故事的悲伤氛围，让影片格调显得不那么沉重阴郁，也让久居都市的人接受一场农耕文明的诗意洗礼。为了抓住这一年四季的景致，也因受到新冠肺炎疫情影响，剧组在2020年花了一年时间，分5次才完成拍摄，海清在甘肃农村住了长达10个月之久。

著名导演安德烈·塔卡夫斯基曾说，电影创作的实质就是在“雕刻时光”，《隐入尘烟》正是以时光流转为叙述背景，以波澜不惊、质朴自然的拍摄风格将农事耕耘的周期场景呈现了出来：春季，男女主角蹲在田里种小麦;夏季，暴风雨后男主角去田里扶起倒下的玉米秆;秋季，风吹麦浪，闪耀着黄金般的光芒，男主角挥汗如雨忙着收割;寒冬，村头巷尾，老人带着孩子坐在外面晒太阳，闲话家常……这里的慢节奏生活仿佛与现代社会脱节，但对男女主角来说，能够相依相伴走过四季，靠自己努力过上好日子，就能知足常乐。

普通人的生活真相在这部影片中展现得淋漓尽致，观众从中回望经历过的乡村生活，产生了强烈的共鸣。海清和武仁林成熟自然的演技赋予影片以厚重的质感，他们不是在表演生活，而是融入生活。如今回头看，乡村生活是艰苦的，也自有它本身的纯粹、怡然与野性诗意，正如导演李睿珺自述：“拍摄电影的过程就是发现生活、呈现生活，感知和捕捉日常中的微妙诗意瞬间，使之变成永恒的定格。”

影片时长133分钟，叙事节奏缓慢，人物对白简约，专注勾勒静态画面，而且人物全部讲方言，具有很强的地域特色。故事情节没有大起大落，平淡如水，不卖惨、不煽情，纪录片般平铺直叙的镜头将人物之间的感情发展娓娓道来。观众只有静下心来鉴赏，才能体会到这部农村文艺片蕴藏的内在美。

向人性的高贵致以敬意

本片的闪光点是男一号演员武仁林，他是导演李睿珺的小姨父，并非职业演员，而是一位西北农村普通的农民。按照原计划，导演李睿珺想选一个职业演员，但是因为疫情，时间难以协调，便让小姨父武仁林饰演马有铁。作为素人演员，武仁林的原生态出演毫无表演痕迹，恰到好处地塑造了男一号立体饱满的形象。

演员的适配性，对一部戏来说至关重要。南京人海清为了解西北农村的生活，在导演安排下住到了武仁林家，学说当地方言，观察村里人的言谈举止，力求最大程度还原农村妇女的形象和状态，与武仁林成为相配度最高的女一号。

马有铁是一个让人心疼的人物，他的父母和大哥、二哥早已去世，住在老三家，常年给老三做“长工”，默默隐忍，从不反抗。老三不愿意多花钱雇车给儿子拉结婚家具，就让老四拖着头驴进城去拉，直到夜里才拉回来。老三的儿子结婚时，老三没有叫他去吃酒席，只给他带了些剩饭剩菜。家人的冷漠无情和村里人的言语嘲讽，并没有改变马有铁善良博爱的本性，他的人格始终保有尊严和良善。

在村民张永福急需“熊猫血”续命的时候，马有铁毅然站出来，即便整天劳动、营养缺乏，仍一次次进城献血，不索回报。他会记得别人对他的好，哪怕这份好别有所图，也要尽力回报别人。比如，他会把赊欠种子、肥料的账单都记在日历上，等卖掉粮食后立马还上。张永福儿子为了感谢他，替曹贵英买了两件大衣，但他认为这是借对方钱买的，等秋后结算粮食收成时，让其当面扣掉费用。

世界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马有铁正是这样一位胸怀爱意、懂得感恩的人。虽然他是现实中的边缘人物，遭受了诸多不公，但是他的灵魂如白云一样纯净、高贵，让人感动、敬佩。他有自己的原则与价值观，心怀浪漫，温柔坚定，以此抵抗命运和岁月的摧残，获得内心的安然自足。

曹贵英也同样善良，小时候因为给村里疯子一个馍，被家人狠狠打了一顿。旧房子被拆时，马有铁撵走屋檐下窝里的雏燕，等盖好新房，曹贵英把旧房的燕子窝捡回来，两人小心翼翼地把燕子窝安置在屋檐下面。这个细节让人十分感动，彰显了两人对生命的珍视、对自然万物的怜悯，他们的灵魂在尘埃中开出了绚丽的花。

《隐入尘烟》延续了导演李睿珺一直以来对乡土社会深刻的人文关怀，摒弃了商业片的浮华喧嚣，在对农村生活图景的描摹之中，展现了底层人物身上珍贵的道德品质，表达了对他们高贵灵魂的关怀与敬意，为观众打开一扇了解、认识农村的窗口，建立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连接，让真善美的光辉照亮平凡的世界。

（编辑 谢云凤 2861126366@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