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进消失在动物园的本土猫科动物

袁畅

2022年10月10日上午9：50，青海西宁野生动物园兔狲家族的家长“狲思邈”，在进食时因鸡肉卡喉不幸离世，终年7岁半。笔者曾经于2018年和2021年两次前往西宁野生动物园探望“狲思邈”（由于初次交配时间较短，它也被戏称为“狲四秒”）一家。“狲思邈”在笔者面前乖巧匍匐的场景，历历在目。听闻它的死讯，不禁愕然。

目前，西宁野生动物园是国内唯一饲养并展示兔狲的动物园，任何一个成年个体的死亡都会给兔狲育种保护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令人扼腕叹息的是，因为在中国所有动物园中，“狲思邈”是唯一一只雄性兔狲，所以它的意外离世，意味着中国圈养兔狲失去了存续种群的能力。

悲剧不可挽回，但在悼念“狲思邈”的同时，笔者希望大家关注其他更多稀有的、美丽的中国本土猫科动物，因为动物园中的它们，也在渐渐离我们远去。

一张兔狲表情包，只需按下手指即可转发，可想要看到活生生的兔狲，则需要跨过千山万水。

兔狲是食肉目猫科兔狲属的唯一种，中国是兔狲的主要原产国之一，在青海、西藏、新疆、甘肃、四川西部和内蒙古的高山草甸、荒漠丘陵地带，都能找到这种古灵精怪的野生猫科动物。兔狲体长45～65厘米，脚短、臀肥，毛发长而厚，显得又矮又胖，十分可爱。兔狲的耳朵位置较低，这使得它的面容看上去略像猫头鹰。

20世纪80年代之前，中国的动物园获得兔狲并非难事：北京动物园自20世纪50年代末起便开始饲养兔狲；其后天津、上海、南京、苏州、兰州、石家庄、郑州等地的动物园也曾长期饲养、展出兔狲；上海动物园、南京玄武湖动物园的兔狲还曾作为友谊使者交流至日本的动物园，它们的血脉至今仍在日本延续……然而回望故乡，兔狲几近在中国动物园中消失殆尽。

对于全世界的动物园而言，兔狲繁殖都是一大艰巨考验。由于生活在环境洁净干爽的高原，兔狲无法适应低海拔地区的大量寄生虫与病菌，所以在人工饲养环境下，兔狲幼崽很容易因感染疾病而死亡。其中，弓形虫感染是它们的头号生存威胁，在北美动物园夭亡的兔狲幼崽中，近60%都死于这一隐形杀手。

遗憾的是，在这场考验中，中国动物园也没能交上一张合格的考卷。

1979年5月，北京动物园首次成功繁殖兔狲，不幸的是，由于管理经验不足，雄兔狲未和母子分笼，导致小兔狲在出生三天后被其父吞吃。在此之后，北京动物园虽仍有兔狲零星繁殖的记录，然而对于圈养兔狲种群的存续，实在是杯水车薪。至2010年北京动物园新猫科动物馆建成时，该园仅存两只雌性兔狲；2016年，北京动物园最后一只兔狲去世，兔狲在北京动物园的饲养历史就此终结。同时，国内其他动物园所饲养的兔狲，也在数十年间陆续消失。中国圈养兔狲的最后希望落到了资金捉襟见肘的西宁野生动物园身上。

2015年，幼小孱弱的“狲思邈”和它的妹妹“狲小妹”被青海野生动物救护繁育中心从西宁市一户市民家中救护，后一直生活在西宁野生动物园。它们和相继救助于2014年、2019年的两只雌性兔狲“狲小满”“狲尚香”组成了一个四口之家。

自“狲思邈”长大后，西宁野生动物园便一直致力为“狲家”延续香火，其中充满了无数艰辛与坎坷。几次繁殖，均以失败告终。终于，2021年5月，“狲尚香”成功诞下三只幼崽，其中老大“狲大娘”得以存活，实现了中国动物园21世纪以来兔狲繁殖成活零的突破。可如今“狲思邈”的不幸亡故，使西宁繁育兔狲的努力画上了一个无言的休止符。

2022年6月22日，济南野生动物世界跑马岭片区一只被网友们称为“蛋蛋”的雄性雪豹，在众多爱好者的关注中离世，标志着华东动物园最后一只雪豹死亡。

雪豹是食肉目猫科豹属的唯一种，又称草豹、荷叶豹、艾叶豹。由于常在雪线附近和雪地间活动，故名雪豹。因其处于高原生态食物链的顶端，也被称为“高海拔生态系统健康与否的气压计”。目前，中国是世界上雪豹数量最多的国家。野生雪豹数量估计在2000～2500只，约占世界现存野生雪豹总量的一半。

雪豹生性敏感、机警，喜欢独行；体壮、毛厚、耳小；皮毛为灰白色，十分浓密细软，上有黑色点斑和黑环；尾巴长而粗，约占体长的3/4，这也成為它与其他相似物种区分的明显特征。根据地域分布，雪豹可分为三个亚种：青藏雪豹分布于青藏高原，新疆雪豹分布于以天山山脉为主的新疆地区，蒙古雪豹分布于新疆最北部的阿尔泰地区。

虽然中国野生雪豹数量尚有两三千只，但作为雪豹的故乡，中国人工饲养繁殖雪豹的技术却远不及美国、日本等发达国家。

20世纪时，中国人工饲养雪豹的动物园不在少数，但与兔狲一样，雪豹高度适应寒冷洁净的高原环境，在低海拔地区饲养，易造成“水土不服”。1975年，一只救助于青海玉树的亚成年雪豹来到重庆动物园，次年便因感染肺炎双球菌，在肺炎发病39小时后死亡。

除了对生存环境极为挑剔，雪豹繁殖本来也困难重重，动物园中雪豹幼崽的夭折率一直居高不下，导致近年来雪豹在中国动物园中的数量大为减少。以北京动物园为例，1955年，北京动物园首次饲养、展出雪豹；1955—1994年，北京动物园陆续从新疆、四川、青海等地引入37只雪豹，还曾从吉尔吉斯斯坦获得一对国礼雪豹并成功繁殖。尽管如此，雪豹最终还是未能在京城扎根。2016年，北京动物园最后一只雪豹与世长辞。自此，“蛋蛋”成为华东区域内的动物园展出的唯一一只雪豹。

“蛋蛋”在济南的生活史要追溯到2013年。当年它与另一只雌性雪豹从西宁远道而来，定居于济南野生动物世界。这座动物园依跑马岭而建，海拔高度约800米，虽然与青藏高原不能相提并论，但至少提供了一个雪豹能够舒适生活的环境，自此，“蛋蛋”夫妻在这片新天地安居下来。

2013年6月6日，两只雪豹诞下爱情结晶，令所有关注雪豹的爱好者激动万分。然而现实却给了大家沉重一击，仅仅半个月后，小雪豹便不幸夭折。关于小雪豹的死因，官方的解释为对低海拔地区的气候环境不适所致，即低海拔综合征。

2015年5月22日，“蛋蛋”夫妻再次成功繁殖一只幼豹。起初一切顺利，小雪豹也成功度过百日。正当所有人期待这只小雪豹能健康成长时，它却于当年年底死亡。更不幸的是，不久，母雪豹也撒手人寰。这一结局意味着中国雪豹原产地外繁殖彻底失败。

2015年年底，济南野生动物世界搬迁至章丘区，“蛋蛋”则留在了人烟罕至的马岭片区，在一片寂静与孤独中，度过了生命最后七年时光。

目前中国展出雪豹的动物园均集中于青海、西藏、新疆三地，总数约15只。“蛋蛋”的故乡—西宁野生动物园，目前饲养着11只雪豹，是国内唯一人工种群，并先后于2016年、2019年成功繁殖“傲雪”“水墨”“油画”三只雌性后代。希望中国动物园雪豹家族的血脉能够在西宁野生动物园永远延续。

2021年初，笔者听闻西宁野生动物园重新展出荒漠猫的消息，便不顾初春西宁寒风刺骨，第一时间买了车票，从南京中转西安前往西宁，只为能尽快见到这一动物园界的稀世珍宝。

来到西宁当天，正赶上一个大晴天，初到荒漠猫笼舍前，并未见到猫影，心里不免几分失落。幸运的是，没过多久，便见到一只土黄色大猫从内舍一溜烟踱出来，旋即一跃跳上木台，舒舒服服地晒起了太阳。这只荒漠猫虽断一臂，可看起来依旧身形健硕、龙精虎猛，眼中锐气远非一般家猫可比，大耳朵上的两簇毛束更添几分精神。当看到我时，这只荒漠猫显得有些紧张，张嘴向我示威。我也以最快速度完成拍摄，之后便没有再惊扰这野性未消的灵物。

荒漠猫是食肉目猫科猫属的一种，又称漠猫、草猞猁、中国山猫，是中国特有物种，国家一级保护动物。荒漠猫的体形比家猫大，体长60～85厘米；头部灰白，体背和四肢外侧呈浅黄灰色，尾尖端黑色；耳端生有一撮长约2厘米的短毛。它主要分布于我国西藏、青海和四川西部海拔2500～5000米的黄土丘陵、干草原、荒漠、半荒漠、山地针叶林缘、高山灌丛和高山草甸地带，也在雪地活动。荒漠猫性孤僻，除交配期外，常独居生活，主要捕食小型啮齿动物，也捕食鸟类和雉鸡。

目前，野生荒漠猫的数量不足一万只。西宁野生动物园最早于1974年获得一只荒漠猫，后送至北京动物园，但这一个体在北京动物园仅存活了四年，便以死亡告终。其后，西宁野生动物园一直未间断饲养荒漠猫的努力，并于1995年首次成功繁殖一只雌性荒漠猫。然而，这些零星饲养远不足以支撑荒漠猫在动物园中存续。2017年，当时西宁野生动物园饲养的最后一只荒漠猫去世了，一时间，全世界范围内都再找不到能够看到荒漠猫的动物园。好在后来西宁野生动物园又重新饲养了荒漠猫，该园也是目前世界上唯一展出荒漠猫的动物园。

此后，西宁野生动物园又陆续增添了几只荒漠猫。它们都因残疾或年幼等原因而缺乏野外生活能力，不得不留在动物园中。2022年5月，与该动物园一墙之隔的西山植物园在红外相机的帮助下，拍摄到了野生荒漠猫活动的影像。这意味着荒漠猫可能正走入城市核心区域。看来，如何让这种荒原精灵与人类和谐共处，将是对这座城市治理水平与人文素养的一次考验。

重庆动物园北面有一片并不起眼的笼舍，平时极少有游客驻足。这里居住着中国内地最后一对圈养云豹—“干干”和“球球”。

不同于野外仍有一定数量的兔狲、雪豹和荒漠猫，在中国，云豹无论是圈养还是野生种群，数量都已近零。

云豹是食肉目猫科云豹属的一种。如今，绝大多数云豹都生活在东南热带和亚热带雨林中。云豹头体长70～110厘米，尾长接近头体长；背部和体侧有独特的云状花斑，四肢和腹侧有大的黑色椭圆形斑；耳短而圆，耳后有黑色并浅灰色斑点；吻突是豹亚科最短的，犬齿是猫科中最长的。

20世纪时，中国南方的亚热带森林曾是云豹的家园，当时它们的分布范围北起秦岭、皖南，南至云南、两广。然而随着被大量猎杀和生存环境频遭破坏，云豹不知不觉间几乎消失殆尽。尤其是近十年来，整个中国只有云南西双版纳、南滚河、铜壁关和西藏南部的墨脱地区，可以记录到零星云豹活动的迹象。

随着中国野生云豹走向灭亡，圈养云豹在中国动物园中也陷入穷途末路。1980年，国内还有29家动物园饲养云豹，尤以南昌动物園饲养最为成功。1970—1983年，南昌动物园先后收购大小云豹35只，成活29只；先后向其他国内动物园输送22只；支援朝鲜平壤动物园两只，并于1981年成功繁殖两只云豹幼崽。

然而这种“成功”，只是在当时野生云豹数量充足情况下造成的假象，并不可持续。至2011年，南昌新动物园从老城区完成搬迁时，园内已再无一只云豹。其后，北京、成都和黄山野生动物园内的云豹也相继死亡。自此，重庆动物园成为中国内地最后饲养展出云豹的动物园。

云豹生性敏感，需要舒适、安静的饲养条件才能够正常发情。即使成功发情，其配对与繁殖也十分困难，尤其在雌雄两只合笼之后，雄云豹经常“六亲不认”，对雌云豹发起猛烈攻击，甚至将其杀死。可以说，中国动物园传统的豹舍基本不符合云豹繁殖的必要条件。

重庆动物园目前仅有的两只云豹“干干”和“球球”，约出生于2007年，其父母是四川宜宾长宁县的野生云豹，它们代表华南云豹存世的最后个体。2015年，笔者第一次去重庆动物园探访“干干”和“球球”时，它们还生活在小兽馆破败老旧的笼舍中。直至2017年，云豹姐妹才得以入驻新居。相比旧笼舍，现在它们有了更多攀爬与隐蔽的空间，可谓苦尽甘来。不过令人扼腕的是，如今它们都已十分年迈，再无延续血脉的机会。

仍清楚记得十年前，笔者在广州动物园第一次亲眼看到金猫时，就被这火红色的美丽精灵深深吸引住了：笼舍昏黑的角落中，只见一个金红发亮的魅影一闪而过，它步履矫健，形体优雅而不失健美。很不幸，这只金猫于2015年去世了。当时听到这个消息时，笔者感到万分可惜。没想到十年前的一面之缘竟成永别。后来通过查阅多方资料才知道，目前中国动物园中饲养的金猫数量可能已不到五只。

金猫是食肉目猫科金猫属的一种。体形较大，貌似小豹；体长70～100厘米，尾略短；两眼内各有一条白纹。金猫毛色复杂多样，常见的有亮红色的红金猫（俗称红春豹）、灰棕色或灰褐色的灰金猫（俗称芝麻豹）、灰棕色且全身布满斑点的花金猫（俗称狸豹）。

在中国，金猫的境遇与云豹十分相似。20世纪时，无论在野外还是在动物园，金猫在华南各省都十分常见。然而随着非法狩猎和栖息地频遭破坏，野生金猫的数量大幅下降，这也导致了动物园中的金猫数量锐减。如今，云南、四川、西藏和甘肃南部仍有一定数量的野生金猫，而野生金猫在中国东部已完全灭绝。

在中国动物园中，目前仅有重庆和四川的几家动物园尚存三四只金猫。2015年之后，笔者走遍中国最后几家饲养金猫的动物园，拍摄下这些美丽精灵的影像。其中，有几只现在已经永远离开了我们，最为可惜的要数杭州动物园和自贡动物园的个体。

杭州动物园的老年金猫，是世界上最后一只华南金猫。在生命最后几年，这只金猫由于老迈，健康状况不断恶化。2018年初，笔者冒着漫天风雪，前往杭州动物园看它最后一眼。只见它卧在笼舍一角低头沉睡，直到饲养员将肉块丢入笼舍，它才在食物吸引下勉强打起几分精神，叼起肉块缓缓踱回隐蔽处，无精打采地撕咬了几口，就把肉丢在了一旁，继续陷入漫长的沉睡。此后，江浙地区下了一场多年罕见的大雪，空守孤笼的老金猫在风雪中溘然长逝。

自贡动物园的金猫是一只极为难得的花色个体，模样比普通金猫更为瑰丽。2020年，笔者专门前往自贡动物园探访这只金猫，却发现它被关在一间毫无隐蔽的玻璃笼中，状态十分焦躁，不断呲牙咧嘴，向游客示威。短短几个月后，便听闻它去世的消息，也许，正是恶劣的饲养环境，加速了这只稀有金猫的死亡。

多年前，中国动物园可以不断从野外获取一些动物，但对于很多稀有物种，动物园没能够建立起繁殖种群。20世纪80年代之后，当时的国家林业局规定，除非特批，动物园不得在野外搜集动物。国内动物园未能在此变革中掌握兔狲、雪豹等物种的繁殖技术，加之野生动物资源陷入枯竭，才造成了上述这些稀有猫科动物在国内动物园中面临绝迹的困境。

如今对于中国动物园而言，复兴这些本土物种已然是不切实际的奢望。“狲思邈”的意外离世，更使局面雪上加霜。当然，无论动物园有多么好的條件，都不能取代自然生态，保护兔狲等稀有野生动物，还是应以留存自然环境和野生种群为主要目标。

无论如何，笔者还是想对“狲思邈”道一声感谢，感谢它用短暂的一生为野生动物科普带来的巨大贡献，感谢它让更多人了解并喜爱上兔狲这种荒野精灵，也让更多人关注稀有猫科动物的生存现状。希望这些稀有猫科动物未来不仅仅只存在于人们的记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