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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地标下孔乙己悲剧命运之探究

2022-01-12林建刚

名作欣赏 2022年1期
关键词:悲剧命运人物形象

关键词:文学地标 人物形象 悲剧命运

鲁迅的小说《孔乙己》最先发表于1919年4月的《新青年》杂志,是新文化运动高潮时创作的名篇,也是他最满意的一篇小说。有人曾问鲁迅,在他所作的短篇小说中,最喜欢哪一篇。鲁迅的回答就是《孔乙己》。他说创作这篇小说时的写作状态非常好,写得从容,有余裕。因此,这篇小说可谓鲁迅本人最得意的一篇小说。

在这篇小说中,鲁迅创造了他的文学地标,塑造了以孔乙己为代表的一系列人物形象,并从多个层面展示了孔乙己悲剧命运的原因。因此,我们将从以下三个方面来解读这篇小说:第一,鲁迅的文学地标;第二,小说中的人物形象;第三,孔乙己悲剧命运的成因。

文学世界中的文学地标

《孔乙己》一开始,出现了一个地方叫鲁镇。作者写道:

鲁镇的酒店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柜子里面预备着热水,可以随时温酒。

这里出现的地名,一个是鲁镇,一个是酒店,这个酒店,就是咸亨酒店。可以说,鲁镇与咸亨酒店都是鲁迅小说中的文学地标。作家经常提到的地点,我们称之为文学地标。在《孔乙己》中,第一次出现了鲁镇与咸亨酒店这两个鲁迅式的文学地标。

有了鲁镇这个文学地标之后,很快,鲁迅在1920年6月创作的小说《明天》里,继续沿用着鲁镇与咸亨酒店这个文学地标。此后,他在1920年10月创作的小说《风波》中,再一次沿用着鲁镇这个文学地标。后来,他于1924年2月所创作的经典小说《祝福》,再一次将事件发生的地点聚焦在鲁镇。可以说,鲁镇,是鲁迅小说世界里出现最多的文学地标。不仅如此,鲁迅这个笔名似乎也跟鲁镇有密切的关系。在小说《故乡》里,他的母亲叫他迅哥儿,而他的母亲真名叫鲁瑞。鲁迅这个笔名,似乎就是他母亲的姓与他母亲给他起的小名的组合,而鲁镇和迅哥儿合起来,也构成了鲁迅。

鲁镇最有名的公共空间,就是咸亨酒店,这一点也构成了鲁迅小说的一个特点。鲁迅的小说,擅长在公共空间里展开人物对话,《孔乙己》是在酒店这一场景展开的。《药》也是通过华老栓和华小栓开的茶馆儿这个公共空间展开对话,进而塑造人物形象,推进故事情节的发展。可以说,这是鲁迅一贯的创作特色。

除此之外,鲁迅还有一个文学地标:S城。这里的S城,其实就是绍兴城。S是“绍”这个字拼音的第一个字母。这样,在鲁迅文学世界中,由小到大的文学地标分别就是咸亨酒店、鲁镇、S城。这三个文学地标,构成了鲁迅作品中以江南地域为特色的乡土小说系列。这一点,对后世的文学影响非常深远。20世纪30年代,沈从文创作了以湘西世界为代表的乡土小说。80年代,汪曾祺创作了以苏北水乡为代表的乡土小说,再到中国当代文学史上非常有名的莫言的“高密东北乡”,就构成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的文学地标系列。这一系列,与拉丁美洲文学家加西亚·马尔克斯在小说《百年孤独》里创造的文学地标马孔多镇,以及美国作家福克纳创作的文学地标约克纳帕塔法县,构成了世界文学史上的文学地标。因此,从宏观角度来讲,我们在探究鲁迅小说艺术的时候,首先应该看到围绕着鲁镇、咸亨酒店、S城等文学地标所构成的一个具有广阔背景的文学世界。

小说中的人物形象

在《孔乙己》这篇小说中,围绕着鲁镇的咸亨酒店,鲁迅塑造了一系列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这些人物,有的是有名有姓的个人,有的是无名无姓的集体。我们先来谈谈两个个体:掌柜和“我”。

在《孔乙己》中,首先出现的人物是咸亨酒店的掌柜。掌柜有什么特点呢?第一,掌柜喜欢掺假造假。关于这一点,小说中写道:“在这严重监督之下,羼水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掌柜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儿。”“我”作为咸亨酒店的小伙计,负责给酒店的客人倒酒,而掌柜让“我”在酒水里掺水。这不是典型的弄虚作假欺骗消费者吗?由此可见,这掌柜是一个黑心店主。第二,掌柜是个欺软怕硬的人。他欺负我这个12岁的小伙计,让我在酒里掺水。这是他欺软的一面。此外,他也怕硬。小说中写道:“幸亏荐头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温酒的一种无聊职务了。”“我”胜任不了掺酒这个有点难度的工作,掌柜的却不敢把“我”辞退。因为推荐“我”到咸亨酒店工作的那个人,来头很大,掌柜害怕得罪他。由此可见他欺软怕硬的特点。第三,掌柜总是怂勇“我”去嘲讽孔乙己。小说中写道:“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掌柜是决不责备的,而且掌柜见了孔乙己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我们可以看到,在这个小说里,掌柜为了营造发笑的氛围,经常自己去问询孔乙己,去嘲讽孔乙己,并且鼓励小伙计“我”去问,去附合,由此形成一种合谋,对孔乙己进行精神虐杀。也就是说,掌柜为了咸亨酒店的业绩,不惜一切羞辱孔乙己。由此,掌柜、“我”以及咸亨酒店里的客人們,构成了群体的看客形象,这些看客们,都在集体赏玩孔乙己的痛苦,把孔乙己的痛苦当作自己的欢乐。关于人与人之间的隔膜,鲁迅有句名言:“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当看到别人痛苦的时候,掌柜却很开心。一个穷凶极恶的看客形象呼之欲出。第四,当孔乙己穷困潦倒的时候,掌柜一直念念不忘的一件事,就是孔乙己还欠19个钱。这篇小说中,多次提到掌柜不断念叨着孔乙己还欠19个钱,一个眼中只有钱而没有生命的唯利是图的贪婪者形象也就呈现在读者面前了。其实,在当时,19个钱并不是一笔很大的钱,但掌柜却如此斤斤计较。由此可以看到,掌柜对蝇头小利可谓斤斤计较,对孔乙己这样的顾客亦可谓是敲骨吸髓。

除掌柜外,“我”也是《孔乙己》中很重要的人物形象。这篇小说是以“我”的视角来进行叙事的。“我”是咸亨酒店的小伙计,年龄12岁。“我”有什么特点呢?第一,“我”不会造假,不会在酒里掺水,但是推荐“我”来咸亨酒店的人,是有权有势的人,也就是说“我”是有靠山的。

第二,“我”很会察言观色,发现掌柜暗示“我”可以嘲讽孔乙己时,“我”总是有意无意配合掌柜,于是,“我”还是掌柜的帮凶。由此,在《孔乙己》这篇小说中,从阶层地位的高低排布来看,形成了一个金字塔形的结构:高高在上的是咸亨酒店的老板掌柜,其次是那些穿长衫儿的在咸亨酒店里坐包间的客人,第三等是短衣帮,也就是站着喝酒的那一帮人,第四等是“我”这个店里的小伙计,而“我”这个小伙计并不是最弱势的。还有最弱势的,也就是第五等的孔乙己。由此,构成了咸亨酒店这个公共空间的地位等级结构。在这个结构里,“我”既受到了上面掌柜和酒客的压迫,又成了孔乙己的压迫者。可以说,“我”既是被压迫者,也是压迫者,这也是鲁迅小说的特点。可以说,在鲁迅的小说里,没有一个人是无罪的,都是有罪的。当然,我们也可以看出鲁迅的自省意识和忏悔意识。在创作《孔乙己》之前,鲁迅还完成了第一篇白话文小说《狂人日记》,这篇小说最后,写道:“4000年来时时吃人的地方,今天才明白,我也在其中混了多年,我未必无意之中不吃了我妹子的几片肉,现在也轮到我自己。”我们可以发现,在反思压迫的过程中,鲁迅总是把“我”纳入其中,“我”绝非置身事外的一个人,而是置身事内的“帮凶”。在《狂人日记》里,狂人是帮凶,而在《孔乙己》里,“我”这个小伙计也是压迫孔乙己的帮凶。小说里,还有一个压迫的链条。先是从金字塔的顶端开始压迫,“我”受到了掌柜的压迫,转过头来,“我”再去欺负比“我”地位更低的孔乙己。在鲁迅的文学世界中,这种行为叫什么呢?这就叫孱头。何谓孱头呢?对此,鲁迅写道:“勇者愤怒,抽刃向更强者;怯者愤怒,却抽刃向更弱者。不可救药的民族中,一定有许多英雄,专向孩子们瞪眼。这些孱头们!”在《孔乙己》中,“我”就是一个怯者,就是一个孱头。通过这个小说中的“我”,我们可以引申到鲁迅创作的一系列小说,像《阿Q正传》里的阿Q,他受到赵老太爷的欺负,但是他不是照样欺负吴妈,照样欺负小尼姑吗?所以,《孔乙己》中的“我”跟《阿Q正传》里的阿Q构成了一个孱头系列,也就是作为弱者,受压迫,但是,他们会找到比他们更弱的人来实施压迫。

第三,“我”还有一个特点,什么特点呢?小说最后写道:“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h也就是说,作为小伙计的“我”,还经常想念孔乙己。孔乙己的生命,至少还留在了“我”的记忆里。我们经常说一个人生命的终结,并不是他真正在这个世界上消失的那一天,而是他死去之后,后人都没有了关于他的任何记忆。所以,“我”这个小伙计,还有一点温情,至少还念念不忘地记起孔乙己,至少还为当年自己曾经做的一系列对孔乙己不友好的行为感到一点点抱歉。

就这样,小说呈现出了“我”的三种面向:第一,“我”是一个不会做假,同时背靠有权有势的靠山的小伙计。第二,“我”是一个受压迫同时又压迫别人的小伙计。第三,“我”是一个记着孔乙己又觉得对不起孔乙己的小伙计。这就构成了《孔乙己》中“我”这个小伙计的三种面向。

“掌柜”和“我”是《孔乙己》这部小说中除了孔乙己之外仅有的两个有名有姓的人物。在这两个个体之外,还有咸亨酒店中的那群无名的看客形象。在读这篇小说的时候,我们会发现有很多无名的看客,他们都是没有名字的。他们都是咸亨酒店里吃酒的客人,这些吃酒的客人总是故意地高声嚷道:“孔乙己,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东西啦。”孔乙己则睁大眼睛辩解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偷了何家的书吊着打。”这说明了什么呢?这说明咸亨酒店里的看客,明明知道孔乙己偷了何家的书,但非要在公共场合当众揭孔乙己的伤疤,说他的短,这群看客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鲁迅并未写出来。从这篇小说中,我们还可以看到,一个喝酒的人说:“他怎么会来?他打折了腿啦!”掌柜说:“他总仍旧是偷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偷到丁举人家里去了,他家的东西偷得吗?”这个喝酒的人和那个揭孔乙己伤疤的人,又故意高聲嚷到,你又偷了人家的东西了。这些人,都是咸亨酒店里的酒客,用鲁迅的话来说,就是看客。这些看客到底是谁呢?在这篇小说里,鲁迅并没有给他们名字,他们是一个集体形象、无名形象,但是,我们可以通过鲁镇、咸亨酒店这些文学地标来想象一下这些人物。例如这些看客里,很有可能就有红鼻子老拱和蓝皮阿五。鲁迅在另一篇小说《明天》里,塑造了在鲁镇咸亨酒店里经常喝酒的两个客人:一个叫红鼻子老拱,一个叫蓝皮阿五。这两个人物很有可能就会在《孔乙己》这篇小说里出现。这两个人物,是什么样的人物呢?在小说《明天》里,鲁迅写道:“没有声音了,——小东西怎了?红鼻子老拱手里擎着一碗黄酒,说着向间壁努一努嘴,蓝皮阿五便放下酒碗,在他脊梁上用死劲的打了一掌,含含糊糊嚷道:‘你……你又在想心思……。’”红鼻子老拱发现单四嫂子的儿子宝儿没有声音了,然而,他在想什么?他在想着单四嫂子,所以蓝皮阿五说,你又在想心思,也就是说,红鼻子老拱正对单四嫂子进行意淫,因为单四嫂子是一个寡妇,红鼻子老拱想象着自己成为她的下一任丈夫。而嘲讽红鼻子老拱的蓝皮阿五,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这是一个更加不堪的人,如果说红鼻子老拱只是意淫,那么蓝皮阿五就是一个趁单四嫂子的儿子宝儿生命垂危之际,对单四嫂子实施性骚扰的流氓无赖。在小说《明天》中,作者写道:“单四嫂子在这时候,虽然很希望降下一员天将,助他一臂之力,却不愿是阿五。但阿五有点侠气,无论如何,总是偏要帮忙,所以推让了一会儿,终于得了许可了,他便伸开臂膊,从单四嫂子的乳房和孩子中间,直伸下去,抱去了孩子。单四嫂子便觉乳房上发了一条热,刹时间直热到脸上和耳根。”这就是蓝皮阿五的行径。可以说,他与红鼻子老拱属于一类人,这一类人物的塑造,是鲁迅小说创造的重要内容。这类人物,其实就是性压抑者、性苦闷者,对女性进行言语骚扰的人物。从红鼻子老拱到蓝皮阿五,再到《阿Q正传》里跟吴妈说“吴妈,我想跟你困觉”的阿Q,再到《肥皂》里,那个念念不忘这句“你不要看着这货色脏,你只要用去买两块肥皂来,咯吱咯吱遍身洗一洗,好的很哩!”的四铭,个个都是道貌岸然、思想龌龊的性压抑者,这些人物,构成了鲁迅小说里一系列对女性进行精神骚扰与行为骚扰的男性形象。需要特别指出的是,这些人物形象,对后来的文学家还有很大的影响。例如,茅盾在《林家铺子》里就塑造了一个类似于蓝皮阿五的警察。《林家铺子》里的张寡妇,属于跟单四嫂子一类的人,当她和朱三阿太等人发现林家铺子倒闭,急于要回本钱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呢?作者在小说中写道:“她(朱三阿太)挤了一会儿,忽然看见张寡妇抱着五岁的孩子在那里哀求另一个警察放她进去。那警察斜着眼睛,假装是调弄那孩子,却偷偷地用手背在张寡妇的乳部揉摸。”这个骚扰张寡妇的无耻警察,不正属于红鼻子老拱和蓝皮阿五以及四铭的谱系吗?毫无疑问,他们都是同一类型的人物。

因为《孔乙己》中那些看客都是集体的无名者,因此,我们可以通过鲁迅的其他小说来补入咸亨酒店里的酒客到底是什么人。我们可以通过《明天》里的红鼻子老拱和蓝皮阿五来补入孔乙己所遇见的酒客。因为在《明天》这部小说中,他们都是咸亨酒店的酒客。可以说,在《孔乙己》里,这些酒客很有可能就是这类人物。这样,我们以鲁解鲁,用鲁迅的其他小说想象一下《孔乙己》中的酒客,这样就补上了《孔乙己》中那些无名的集体的看客形象。

孔乙己的人物形象与悲剧命运成因

在掌柜、“我”、无名看客之外,《孔乙己》中最重要的人物,当然是孔乙己。孔乙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首先,我们可以看到,孔乙己是一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怎么要面子的呢?他很穷,但却依然穿长衫。怎么活受罪的呢?他没有钱,却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我们知道,在小说中,短衣帮都是没有受过多少教育的穷人,都是站着喝酒的。与之相对照,穿长衫的人,都是在包间里坐着喝酒的。孔乙己既不属于短衣帮,又不属于穿长衫坐着喝酒的另一帮,他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人。因此,他是一个另类。因为他读过点书,觉得应该穿长衫,这是他要面子的一面。因为他不穿短衣服,让短衣帮觉得他不属于自己这一类,因此总是要嘲讽他。这是他活受罪的一面。

其次,孔乙己是一个小偷。他为什么要当小偷呢?小说中写道:“孔乙己原来读过书,但终于没有进学,又不会营生;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要讨饭了,幸而写得一笔好字,便替人家钞钞书,换一碗饭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喝懒做。”好喝,是说他喜欢喝酒;懒做,是说他懒于工作。懒于工作,自然没钱。没钱却喜喝酒,那只能当小偷了。当小偷,自然是要挨打的。好吃懒做的背后,我们可以看到孔乙己的悲剧原因,这里面有他自己性格的因素。孔乙己第一次偷,偷的是何家的书,大家嘲讽他,他还觉得自己窃书不能算偷。因此辩解说:“读书人的事,能算偷吗?”由此可见孔乙己的迂腐。真要细究起来,读书人的事,能不算偷吗?当然也算偷。孔乙己第二次偷,偷的是丁举人家,结果被丁举人打断了腿。丁举人是什么人?丁举人是科举考试里成功了的孔乙己,而孔乙己是什么人?孔乙己是在科举制度下失败了的丁举人。所以说,两个人本质上都是读书人,只不过一个成功了,一个失败了,但是,同类人对同类人却更狠,于是,丁举人把孔乙己的腿给打断了。人们经常说,女人何必为难女人,但是,生活中更大的可能性就在于,恰恰是女人对女人更狠。同样的道理,有时候,恰恰是读书人对读书人更狠,所以在孔乙己的悲剧命运里,在他本人的性格之外,还有丁举人这个因素。孔乙己被打断了腿,很容易让我们想到阿Q被赵老太爷打断腿的故事,而阿Q不是说他也姓赵吗?都是一个村儿的,但是,赵老太爷狠起来,亦是如此。由此可见,鲁迅的小说,在有些地方是同构的。

第三,孔乙己是一个好显摆自己知识渊博的穷酸书生。孔乙己的这一形象,典型体现在他和“我”这个小伙计的对话中。孔乙己认为自己是读书人,且好为人师,所以总是想教育“我”这个小伙计读书,于是就有了茴香豆的四种写法,而他的这种好意并没有让“我”心领,反而被“我”怼了回去,结果是自讨没趣,好心当成了驴肝肺。孔乙己好显摆的一面、好为人师的一面,通过他教“我”茴香豆的四种写法,体现得淋漓尽致。

第四,孔乙己是一个善良守信且懂得分享的人。当他有茴香豆的时候,他还要将茴香豆分给几个孩子。由此,我们可以看到他的善良与天真,他对孩子的喜欢。善良之外,他还是一个守信的人。在他有钱的时候,他总会及时地还钱给咸亨酒店,很少赊账。但最后实在是没钱了,才欠了賬。欠账背后,其实也就隐喻了孔乙己的穷困潦倒,甚至死亡。

最后,孔乙己是一个阔了就洋洋得意,穷了就楚楚可怜的人物。这典型地体现在这篇小说中关于孔乙己的动作描写上。小说一开始,当孔乙己还有钱的时候,他会对掌柜的说:“温两碗酒,要一碟茴香豆,便排出九文大钱。”这个“排”字,用得极妙,将孔乙己“人一阔,脸就变”的个性穷形尽相地展示了出来。到了小说最后,作者写道:“我温了酒端出去放在门槛上,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四文大钱放在我手里,见他满手是泥,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不一会,他喝完酒,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一个“摸”字,境界全出。从“排

出”到“摸出”,我们可以看到孔乙己处境的急剧变化。由此,我们也可以看出孔乙己的性格特点,真可谓是有点钱时便炫耀猖狂,令人厌恶,没有钱时便摇尾乞怜,令人同情。可以说,孔乙己是一个今朝有酒今朝醉,不懂得省钱过日子的人。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排出”与“摸出”这两处动作描写,完全是大师级的手笔。其实,鲁迅是非常擅长动作描写的。他的《药》里写华老栓的时候,用了两个“按”字,真是精彩绝伦。我们可以比较一下孔乙己与华老栓的这两个片段。在《药》中,鲁迅写道:“华大妈在枕头底下掏了半天,掏出一包洋钱,交给老栓,老栓接了,抖抖的装入衣袋,又在外面按了两下;便点上灯笼,吹熄灯盏,走向里屋子去了。”这里的“按”,就把华老栓的贫穷与对钱的珍视,一览无遗地展现了出来。接下来,同样在《药》中,鲁迅还写道:“老栓看看灯笼,已经熄了。按一按衣带,硬硬的还在。”这一个“按”字,又把华老栓担心钱丢了的心态展现得一清二楚。这两处的“按”字,与《孔乙己》的“排出”与“摸出”,交相辉映,展示了鲁迅作为天才小说家的一面。

在分析了孔乙己的人物形象之后,孔乙己悲剧命运的成因也就呈现在我们面前了。因素是多方面的,第一,好喝懒惰,这是孔乙己本人性格方面的悲剧;第二,科举制度的失败者,可以说,孔乙己同中举的范进一样,都是科举制度的受害者;第三,好吃懒做之外,还要去偷东西,结果被人打断了腿;第四,环境的因素,咸亨酒店里的掌柜、“我”、看客们对孔乙己造成了巨大的精神创伤。于是,从孔乙己的性格悲剧,到他的科举悲剧,再到他的偷盗行为,最后到他身处的环境因素,就构成了孔乙己悲剧命运的四种解释。

作者:林建刚,文学博士,重庆文理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主要致力于胡适研究。著有《我的朋友胡适之》等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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