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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多“荒唐”为哪般
——曹雪芹对神话及其与现实结构的特别强调

2021-12-31朴,

内江师范学院学报 2021年9期
关键词:石头记女娲贾宝玉

杨 朴, 杨 旸

(1.吉林师范大学博达学院, 吉林 四平 136000;2.航天工程大学 基础部, 北京 101416)

《红楼梦》以“荒唐”的言说来开始它的故事叙述,又以“荒唐”诗作为它的结束,期间还有“荒唐”言和“荒唐”诗的插入,这绝非偶然,一定是作者有意为之。那么,“荒唐”言和“荒唐”诗究竟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呢?“荒唐”言和“荒唐”诗是既指向神话,也是指向现实的,同时还是指向现实重演神话原型的。曹雪芹在创作《红楼梦》的时候,就预感到了读者对神话与虚构形式的忽略,因而,以“荒唐”言和“荒唐诗”的方式,向读者特别暗示和强调了神话与虚构形式的极其重要性。但是,二百多年的《红楼梦》研究恰恰应验了曹雪芹的预感,那么多的《红楼梦》研究,却基本是“去神话”的研究。读者和研究者,完全忽略了曹雪芹一开篇就以“荒唐”言所做的极为重要的提醒,而且这个提醒又是贯穿作品始终的。神话是《红楼梦》的灵魂,由神话表现的原型与现实的对应关系,是《红楼梦》最重要的结构。《红楼梦》的深刻主题就是由此生发出来的。在阅读和研究忽略《红楼梦》神话的背景下,重新理解曹雪芹以“荒唐”言和“荒唐”诗暗示的神话意义,对于我们从神话的角度重新阅读与研究《红楼梦》,就显得十分必要。

一、说来虽近荒唐,细玩颇有意味

《红楼梦》第一回“甄士隐梦幻识通灵,贾雨村风尘怀闺秀”开篇的第二段就讲到了“荒唐”:

“看官:你道此书从何而起?——说来虽近荒唐,细玩颇有趣味。”①紧接着讲的就是那个改写的女娲补天神话:“却说那女娲氏炼石补天之时,于大荒山无稽崖炼成高十二丈、见方二十四丈大的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那娲皇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单单剩下一块未用,弃在青埂峰下。谁知此石自经锻炼之后,灵性已通,自去自来,可大可小;因见众石俱得补天,独自己无才,不得入选,遂自怨自愧,日夜悲哀。”

这个改写的女娲补天神话实际上是贾宝玉来源的神话,它由四个部分组成:第一部分是女娲炼石成玉;第二部分是讲述一僧一道携“宝玉”进入红尘世界(还有记载在一块大石头上的“石头记”故事);第三部分是神瑛侍者与绛珠仙草“木石之恋”的故事;第四部分是神瑛侍者转世投胎成为衔玉而生的贾宝玉。

“此书从何而起?”就是从这个贾宝玉来源于女娲补天神话而起。这个石头的“变形记”,按照生活的假定性形式来看,真是“荒唐”的。而且,那石头几经转化已经变成了贾宝玉,怎么贾宝玉又会衔玉而生呢?这不更是“荒唐”么?但是,曹雪芹告诉“看官”,这个神话“说来虽近荒唐,细玩颇有趣味。”怎样“细玩”这“荒唐”的贾宝玉来源的故事呢?

石头——“宝玉”——神瑛侍者——贾宝玉——衔玉而生,这是曹雪芹创造的贾宝玉来源的神话。这是贾宝玉形象的特殊性,贾宝玉是来源于女娲补天神话的,因而,我们必须按照神话的方式来理解石头变成“宝玉”,“宝玉”变成神瑛侍者,神瑛侍者变成贾宝玉衔玉而生的故事,而绝对不能从写实的角度去看石头与“宝玉”与贾宝玉的相互转化。从现实主义角度看贾宝玉来源的神话,那确实是“荒唐”的。但曹雪芹就是要用贾宝玉来源于神话虚构性的“荒唐”来表现他的创作目的。

神话是一种象征的写法,我们必须从象征的角度去看石头变成“宝玉”、“宝玉”变成贾宝玉的转化意义。石头是一般的象征符号,而“宝玉”是美好、神圣的象征符号。这是由中国大传统决定的。据叶舒宪先生的研究,玉是中国大传统的原型符号[1]18。如果说女娲补天神话的讲述是运用了玉石的原型符号意义,那么,曹雪芹借用女娲补天神话的重新讲述,则是借用了女娲炼石成玉的象征,给“宝玉”重新赋予了新的象征内涵。在女娲炼石补天和“宝玉”的象征关系中,形成了一种象征体系和具体象征符号的关系。女娲补天实际是女娲创世神话的一种,它和《女娲抟土造人》神话同属女神创世神话体系。它所体现的是孕育、创造和奉献的价值观。女娲之所以要“补天”,是因为“天”塌陷了,其实是象征女娲创造的世界被毁坏了。女神创造的世界被毁坏是因为男性神破坏的结果,这在共工与颛顼争斗的神话《共工怒触不周山》里得到了象征性表现。共工怒触不周山,把支撑“天”的柱子撞折了,是象征把支撑社会的女性文明的价值观给毁灭了。女娲要重新创世,就是要重新恢复女性文明的价值观,使其代替被男性统治颠倒了的价值观。在曹雪芹重新讲述的女娲补天神话中,所利用的就是这个象征意义。“宝玉”经由女娲补天所炼,就从女娲象征体系那里获得了象征意义。

曹雪芹对读者说:“看官:你道此书从何而起?——说来虽近荒唐,细玩颇有趣味”,其中“虽近荒唐”指的就是贾宝玉来源于女娲象征体系的伟大虚构:他跨越了几千年的时空,从远古来到当下,从神话来到现实,从石头变成人。而“细玩颇有趣味”指的就是贾宝玉带着女娲补天所炼“宝玉”,实际是带着女娲赋予的灵魂,进入现实世界所产生的意义。

二、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第二处是一首写到“荒唐”的诗,也是在第一回,在讲述了“石头记”神话,阐述了创作主旨,又介绍了《红楼梦》之前几个书名变化之后出现的:空空道人将从大石头上把“石头记”从头至尾抄写回来,闻世传奇:“从此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改名情僧,改《石头记》为《情僧录》。东鲁孔梅溪题曰《风月宝鉴》。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批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又题曰《金陵十二钗》;并题一绝。——即此便是《石头记》的缘起。诗云: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满纸荒唐言”绝句,所表现的内容当然包括“石头记”神话,但是,由于“石头记”神话主要由“说来虽近荒唐,细玩颇有趣味”所指称了, 那么,这里所指称的就应该是金陵十二钗。作者还明确表示,那是曹雪芹“批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又题曰《金陵十二钗》”的。曹雪芹实际是从《金陵十二钗》的角度,即从不同于贾宝玉来源于女娲补天神话的另一个角度,说“满纸荒唐言”的。

为什么说《金陵十二钗》是“满纸荒唐言”,即描写——想象和虚构到使人感觉到非常奇怪的程度呢?因为那是暗指第五回“贾宝玉神游太虚境,警幻仙曲演红楼梦”,写到了贾宝玉梦到了太虚幻境,警幻仙姑让他看到了金陵十二钗正副册,听了红楼梦十二支曲子。金陵十二钗正副册记载的是“金陵”十二(十五)个女子的悲剧命运,而红楼梦十二支曲子也是对这十几个女子悲剧命运的吟唱。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贾府中薛宝钗、林黛玉、秦可卿和妙玉、晴雯等十几个女性的悲剧人生,正是对贾宝玉梦见的金陵十二钗正副册和红楼梦十二支曲子所象征的女性悲剧命运的重演。她们的人生与贾宝玉看见正副册中由图画、诗词和曲子所象征的几乎一模一样。一般读者会思考,贾宝玉怎么会梦见他家族女性未来的悲剧命运呢?梦怎么预示人生的结局,而人生怎么能对梦重演呢?《红楼梦》的很大篇幅就是表现贾府女性悲剧命运对贾宝玉金陵十二钗梦的重演的,这与生活真实样态的假定性相距极其遥远了。

这看上去是“满纸荒唐言”,但却是包含着作者“一把辛酸泪”的。是作者把他体验到和认识到的女性人生悲剧命运,由虚构的贾宝玉梦见金陵十二钗和红楼梦十二支曲子被贾府女性人生重演而象征性地表现出来了。“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是说读者可能都说作者所虚构的那些梦与对梦的重演是“荒唐”的,但有谁能理解其中所包含的深刻主题思想呢?

贾宝玉的梦是一种神话式的梦,或者也可以这样说,贾宝玉是梦见了神话。因为神话与梦都是集体潜意识原型的表现,因而,梦与神话是相通的。那神话式的梦表现的是女性悲剧命运的原型。后人就像继承先民躯体一样继承了先民的集体潜意识。那集体潜意识是由于先民反复经历的某种思想行为模式而形成的一种原型形式,因而是一种历史积淀形成的范型形式。曹雪芹对贾宝玉金陵十二钗和红楼梦十二支曲子梦的描写,所运用的就是这种集体潜意识的原型,其实就是历史积淀的原型模式。

“谁解其中味”的“味”还包括这样的意味:贾府女性悲剧命运是历史决定的,因而是难以摆脱甚至是不可逃脱的命运,它表现出一种宿命论的思想。《红楼梦》有几大原型象征:一种是贾宝玉来源于女娲补天神话的象征,另一种就是贾宝玉梦见金陵十二钗和红楼梦十二支曲子的象征。还有一种是一僧一道的象征、“女儿国”的象征等。这几种象征是互为作用的。因为有金陵十二钗和红楼梦十二支曲子象征的女性悲剧命运,才有了贾宝玉来源于女娲补天所炼“宝玉”的象征;因为有了大观园的毁灭和贾宝玉补天的失败,才有了一僧一道的象征。贾宝玉是来源于女娲补天所炼“宝玉”,因而,承载了女娲补天的神圣使命,但是,贾宝玉对现实不幸女性的怜悯与关怀并没有改变女性悲剧命运。而现实的女性悲剧命运是男性统治造成的,这就生发出巨大的绝对的悲剧思想,现实的男性统治造成的现实悲剧是不可救药的。

三、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

第三处“荒唐”仍然是在第一回写到的。作者在开篇讲述了贾宝玉来源于女娲补天神话之后,又讲述了甄士隐出家的故事。导致甄士隐出家的是那种荒唐的命运:甄士隐的小女儿英莲被人偷走,然后家里又遭大火焚烧,投在岳丈家不受待见,在贫病交加时,忽然来了个跛足道人,那跛足道人疯狂落拓,麻鞋鹑衣,口内念着几句言词道: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甄士隐听了,便迎上来道:“你满口说些什么?——只听见些‘好了’‘好了’。那道人笑道:‘你若果听见‘好了’二字,还算你明白:可知世上万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须是了。——我这歌儿便叫《好了歌》。”士隐本是有夙愿的,一闻此言,心中早已悟彻,因笑道:“且住!待我将你这《好了歌》注解出来何如?”道人应允,甄士隐就做了如下注解: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

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

蛛丝儿结满雕梁,

绿纱今又在蓬窗上。

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

如何两鬓又成霜?

昨日黄土陇头埋白骨,

今宵红绡帐底卧鸳鸯。

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

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

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

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

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

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

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

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

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解过《好了歌》之后,甄士隐便将道人肩上的搭裢抢过来背上,竟不回家,同着疯道人飘飘而去。“好了歌”及其注解,象征性地表现了人们追逐权力、金银和女人的现状,以及现实“忽荣忽枯、忽丽忽朽”(脂砚斋语)的把握不定。但是,把《好了歌》及其注解放在与贾宝玉来源于女娲补天神话的整体结构中去思考,就有了另一种重要意义:疯道人所念《好了歌》及甄士隐所注解的内容,是对生活真实的揭示,那生活真实的本质就是“甚荒唐”。而之所以“甚荒唐”,是因为人们“反认他乡是故乡”,失去了自己真正的精神家园,而把权力、金银和女人的追求当做了最终的人生目标。

“甚荒唐”是男性统治世界中的堕落、腐败和黑暗状况。曹雪芹要给现实的人找回丢失已久的灵魂,他就想象和虚构了女娲所炼的“宝玉”成为贾宝玉,从而把新石器时期女性文明的价值观拉到清代的当下。贾宝玉是由女娲所炼“宝玉”转化而来的,又衔玉而生,带着“通灵宝玉”进入现实世界,那是一种双重象征:经由女娲所炼的“宝玉”变成贾宝玉,就已经象征了贾宝玉的“宝玉”意义,又讲述贾宝玉“衔玉而生”,其实就是对贾宝玉具有“宝玉”精神的再一次象征性的强调。在第一回把“甚荒唐”的生活与贾宝玉来源于女娲补天神话链接在一起,曹雪芹一个更大的艺术目的就在于,给“反认他乡是故乡”失去精神家园的人们,安顿一个灵魂。

因为生活的“甚荒唐”,曹雪芹才讲述了“虽近荒唐”的贾宝玉来源于女娲补天所炼“宝玉”神话。

四、女娲炼石已荒唐,又向荒唐演大荒

第四处“荒唐”是在第八回“贾宝玉奇缘识金锁,薛宝钗巧合认通灵”中写到的。贾宝玉去看生病的薛宝钗,薛宝钗“赏鉴”贾宝玉项上挂着那一块落草时衔下来的宝玉,“宝钗因说道:‘成日家说你的这块宝玉,究竟未曾细细的赏鉴过,我今儿倒要瞧瞧。’说着便挪近前来。宝玉亦凑过去,便从项上摘下来,递在宝钗手内。宝钗托在掌上,只见大如雀卵,灿若明霞,莹润如酥,五色花纹缠护。薛宝钗看了贾宝玉的“宝玉”之后,作者又写道:

看官们须知道,这就是大荒山中青埂峰下的那块顽石幻相,后人有诗嘲云:

女娲炼石已荒唐,又向荒唐演大荒。

失去本来真面目,幻来新就臭皮囊。

好知运败金无彩,堪叹时乖玉不光。

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

这里的“荒唐”与前几处“荒唐”构成了一种“互文”关系,在前几处“荒唐”基础上又生发出“荒唐”的新意。“女娲炼石已荒唐,又向荒唐演大荒”,是指对女娲补天神话的改写,女娲炼石补天的神话就够荒唐的了,但是又由女娲补天神话衍生出“宝玉”变成贾宝玉进入红尘世界,经过了十几年的尘世生活之后,又重返大荒山成为一块石头。“又向荒唐演大荒”的“大荒”既是指大荒山,又是指更大的“荒唐”,那更大的荒唐就是从“大荒”来,又回到“大荒”。当贾宝玉出家并重返大荒山的时候,又有一首“绝俗缘歌”:一僧一道夹住宝玉,三人飘然登岸而去,只听见三人口中不知那个作歌曰:

我所居兮,青埂之峰;我所游兮,鸿蒙太空。谁与我逝兮,吾谁与从?渺渺茫茫兮,归彼大荒(第一百二十回“甄士隐详说太虚情,贾雨村归结红楼梦”)!

曹雪芹是有意把“又向荒唐演大荒”与这首“归彼大荒”诗相联系的,那个“又向荒唐演大荒”的“大荒”显然是指贾宝玉重返大荒山成为一块石头的。这就告诉读者,“石头记”神话虽然是荒唐不经的,但是它却是贾宝玉现实人生的一个原型。那个重复了“石头记”神话原型的贾宝玉的人生不就更荒诞不经了吗?

“女娲炼石已荒唐,又向荒唐演大荒”,是一种总体性概括,“失去本来真面目,幻来新就臭皮囊”的意象则是具体化的表现了。表现的是“宝玉”转化为贾宝玉的人生故事,从石头到人,从神话到现实故事,是对“石头记”神话移位的一种表现,是“演大荒”所含有的从女娲补天神话敷演出更荒唐故事的一种具体性内容。

“好知运败金无彩,堪叹时乖玉不光”,是以“金无彩”和“玉不光”对薛宝钗和贾宝玉后来命运的一种隐喻。但是,由于贾宝玉和薛宝钗的命运是“石头记”和金陵十二钗两种神话所象征的,这样这句“好知运败金无彩,堪叹时乖玉不光”就牵连到了两种神话原型的内容,是对两种神话内容的巧妙暗示。“运败金无彩”就由指向薛宝钗转而泛指一切女性;“时乖玉不光”也表现了贾宝玉虽然带着女娲补天原型,对现实中不幸的青春女性怜悯、呵护与关爱,但是并不能真正改变女性悲剧命运。

“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是说成堆的白骨人们都忘记他们是谁了,但都是当年的公子与少女。这就把贾宝玉“又向荒唐演大荒”推及到了所有人,从而使悲剧意义更加凝重。在整首诗的表现中,形成了四个有内在联系的层次:第一联“女娲炼石已荒唐,又向荒唐演大荒”是神话原型的表现;第二联“失去本来真面目,幻来新就臭皮囊”是讲“宝玉”置换变形为贾宝玉的;第三联“好知运败金无彩,堪叹时乖玉不光”是讲神话原型置换为薛宝钗和贾宝玉悲剧命运的;第四联“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是讲其他人对薛宝钗和贾宝玉命运重复的。经过这四个层次的递进性表现,就使这首诗建构了一种神话原型与一般人生命运的结构关系,“女娲炼石已荒唐,又向荒唐演大荒”是一种神话原型的表现,而“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则是无数人对“演大荒”神话原型重复的结果。

五、原来是敷衍荒唐

第五处“荒唐”是在最后的一百二十回“甄士隐详说太虚情,贾雨村归结红楼梦”快到结尾处,由空空道人与曹雪芹的对话中出现的。空空道人因见石头返本还原,又抄了一遍《石头记》,欲寻世上清闲无事的人,托他传遍。直寻到急流津觉迷渡口草庵中,那是贾雨村,贾雨村告诉空空道人,到一个悼红轩处找一个曹雪芹先生:“只说贾雨村言,托他如此如此。”作者写道:

那空空道人牢牢记着此言,又不知过了几世几劫,果然有个悼红轩,见那曹雪芹先生正在那里翻阅历来的古史。空空道人便将贾雨村言了,方把这《石头记》示看。那雪芹先生笑道:“果然是‘贾雨村言’了!”空空道人便问:“先生何以认得此人,便肯替他传述?”那雪芹先生笑道:“说你空空,原来肚里果然空空!既是‘假雨村言’,但无鲁鱼亥豕以及背谬矛盾之处,乐得与二三同志,酒余饭饱,雨夕灯窗,同消寂寞,又不必大人先生品题传世。似你这样寻根究底,便是刻舟求剑、胶柱鼓瑟了!’那空空道人听了,仰天大笑,掷下抄本,飘然而去。一面走着,口中说道:“原来是敷衍荒唐!不但作者不知,抄者不知,并阅者也不知;不过游戏笔墨,陶情适性而已!”

曹雪芹告诉空空道人,那个贾雨村其实是并不存在的,不过是为了“假语村言”的假托。贾雨村不存在,贾雨村言也就是不存在的。但为什么要用贾雨村言——“假语村言”呢?那是为了表现“石头记”故事的假托。“假语村言”是虚构的代称,用虚构的手法讲述“石头记”神话故事,是讲述《红楼梦》故事的需要。曹雪芹告诉空空道人,你不必刻舟求剑、胶柱鼓瑟似的求真。那空空道人听了曹雪芹的解释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敷衍荒唐!”贾雨村言就是为了“敷衍荒唐”。但“荒唐”指的究竟是什么呢?这就使读者必然想到整部《红楼梦》的故事,想到此前多处讲到的“荒唐”。

《红楼梦》表现的内容是那么丰富,那么复杂,那么生动,那么广博,但其最基本最重要的故事就是几个大的方面,一个是大荒山的一块石头经由女娲所炼“宝玉”变形为贾宝玉进入现实世界,经过了十九年生活之后,又重返大荒山成为一块石头。另一个是贾宝玉梦见了太虚幻境,在那里看见了金陵十二钗正副册判词和红楼梦十二支曲子,而他又看到了他家族的女性们对他看到的金陵十二钗判词的重复。还有就是太虚幻境“女儿国”,只有女性存在,男人进去了就被认为是玷污了那洁净的世界;但“女儿国”又有“群芳髓”的香、“千红一窟”的茶、“万艳同杯”的酒;而大观园就是“女儿国”的现实置换,大观园女性悲剧也是对“群芳髓”(碎)、“千红一窟”(哭)和“万艳同杯”(悲)的重演。这石头变成“宝玉”、“宝玉”又变成贾宝玉、贾宝玉又重新变成石头的故事是多么的荒唐呵!而贾宝玉的梦居然可以梦见他家族女性悲剧命运的未来,他家女性命运恰好是对他梦见女性命运的重复,这又是多么的荒唐呵!大观园女儿重演了“群芳髓”的象征,这也是大大的荒唐呵!当贾宝玉还是“宝玉”的时候,一僧一道就对他进行了教诲与指引,到了最后贾宝玉又被一僧一道夹着出家,并且又重返大荒山成为一块石头,这更是大大的荒唐呵!贾雨村言就是为了“敷衍”——叙述、铺排和渲染这诸多故事的“荒唐”。然而,这诸多故事“虽近荒唐,细玩颇有趣味”,这趣味是什么呢?是对“反认他乡是故乡”的揭示,是对青春的毁灭、美的毁灭、人的毁灭的表现,是对人们重演荒唐故事的悲凉。

空空道人在曹雪芹的启示下豁然醒悟,说的“原来是敷衍荒唐!不但作者不知,抄者不知,并阅者也不知;不过游戏笔墨,陶情适性而已!”那是一种反话,是在用反话提醒读者,要充分注意那用虚构的神话与现实结构在一起所表现的“荒唐”。

六、说到心酸处,荒唐愈可悲

第六处“荒唐”是在第一百二十回整部《红楼梦》结束最后出现的:是接着上一节我们引述的空空道人说:原来是敷衍荒唐!不但作者不知,抄者不知,并阅者也不知;不过游戏笔墨,陶情适性而言!后人见了这本传奇,亦曾提过四句偈语,为作者缘起之言更进一竿云:

说到辛酸处,荒唐愈可悲。

由来同一梦,休笑世人痴!

“说到辛酸处,荒唐愈可悲”,即说到结局的悲痛处,就使人感受到“荒唐”得更加可悲。但是,为什么说到结局处“荒唐愈可悲”呢?因为到了整部《红楼梦》故事的结束,它那种“荒唐”的虚构形式才得以最终完成,而由那“荒唐”的形式表现出来人生的“荒唐”悲剧意味才得到完全显现。“为作者缘起之言更进一竿”,是说比作者“缘起”所表现的“荒唐”更加深了、提高了、扩展了。作者缘起是什么呢?那是第一回曾经说到的:“看官,你道此书从何而起?”然后讲述的“石头记”神话,在讲述了“石头记”神话之后,又交代了几种书名的变化,“又题曰《金陵十二钗》并题一绝,——此便是《石头记》的缘起。”这两个“缘起”显然是指“石头记”神话的,到了《红楼梦》最后这首诗,则是指完成了的由“石头记”神话引起整个故事而言的。

“荒唐”其实指的就是由想象和虚构创造的艺术形式,它是由神话与现实的对应和对立构成的艺术结构。对应结构是指神话原型引起现实生活相应的形式,诸如经由女娲所炼“宝玉”的神话与进入生活中的贾宝玉对青春女性的怜悯与呵护;木石前盟神话与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爱情,以及贾宝玉对青春女儿的关爱;贾宝玉梦见的金陵十二钗与贾府女性悲剧命运;太虚幻境女儿国与大观园,太虚幻境中的“群芳髓”“千红一窟”“万艳同杯”与大观园女儿青春和生命毁灭;一僧一道对贾宝玉的指引与贾宝玉最后跟着一僧一道出家;还有贾宝玉的太虚幻境梦与他人生观的重大转变;众多女性悲剧人生对她们梦的重演等等。

统领这对应结构的则是神话与现实二元对立的大架构:贾宝玉来源于女娲补天神话与现实女性悲剧命运的对立冲突。贾宝玉带着“通灵宝玉”就是带着女娲补天文化精神进入现实社会的象征。而补天文化精神所象征的是女性文明的价值观,其核心是崇拜女性的孕育、创造和奉献,是对失去的女性价值观的重新肯定,是对不幸女性命运的怜悯与关怀,是对女性纯洁美丽的张扬,同时也是对男性统治思想的抗争。但是,那个男性统治的社会太腐朽堕落和黑暗了,没有给女性价值观留下一点儿余地,没有给女性独立自由的人生留下一点儿空间,因而,由“宝玉”变成的贾宝玉的“补天”最后完全失败了。

“由来同一梦,休笑世人痴”,这是从古至今的“同一梦”,即所有人都重复了这样一个“石头记”神话的荒诞性变形,所有女儿都重复了金陵十二钗和红楼梦十二支曲子神话原型式的梦。“由来同一梦”,虽然只是由5个字组成的句子,但是它在上下文的参照下,却表现了极为丰富的内容。它既是指“石头记”神话是历史的原型模式,又是指现实生活中人们对这个“石头记”神话原型的重复;既是指贾宝玉的太虚幻境梦对金陵十二钗的象征性表现,又是指贾府女性悲剧人生对贾宝玉金陵十二钗梦的重演。《红楼梦》写了那么多的梦,都是对梦者悲剧命运原型的象征,那些梦都是神话式的梦;神话式的梦表现的是历史原型模式,人们对神话式的梦的重复实际也就是对历史原型模式的重复。人们的现实悲剧并非是由现实决定的,而是由历史原型模式决定的。由于是历史原型模式决定的,人们就不可能挣脱那一悲剧性的命运。“由来同一梦”,还隐喻了下一代对上一代悲剧命运的重演。“兰桂齐芳,家道复初”、“宝玉高魁贵子”(第一百二十回),虽然暗示了贾府可能的重新转折和振兴,但是,贾兰或者贾宝玉的遗腹子最后还是要重复贾宝玉的石头“变形记”人生悲剧的,而伴随着他们的女性也必然地重复着林黛玉、薛宝钗、秦可卿和妙玉等女性的悲剧人生。

“休笑世人痴”,是说现实世界的人都是这样反复重复着“石头记”和金陵十二钗的神话原型,也就不要嘲笑他们的迷惘愚傻了吧。

七、巧妙的创造谈

每一个“荒唐”的言说都是指向由神话到现实的伟大虚构,并指向现实人生的荒唐。通过“荒唐”的言说,曹雪芹向读者强调,改写的神话“虽近荒唐”,但正是神话伟大的虚构创造了《红楼梦》的灵魂,贾宝玉来源于女娲补天所炼“宝玉”,衔玉而生象征了贾宝玉携带着女娲补天精神进入现实世界;“甚荒唐”是指向现实的人们反认他乡是故乡,失去真正的精神家园;“满纸荒唐言”是针对金陵十二钗所题的绝句,那是暗示金陵十二钗正副册对女性悲剧命运原型的象征;“又向荒唐演大荒”,不仅指贾宝玉的人生是“石头记”神话的重演,还指贾府女性人生悲剧也是金陵十二钗神话式梦的重演;“敷衍荒唐”是指整部作品形式对生活荒唐的表现;“荒唐愈可悲”指出了所有人都是对神话原型的重演。荒唐的形式表现了荒唐的人生。曹雪芹对“荒唐”的描写,有一种整体性的设计,把“荒唐”联系在一起,就可以看到“荒唐”言构成了对《红楼梦》神话和由神话引起的现实故事的一种整体性概括,“荒唐”言和“荒唐”诗强化了《红楼梦》的虚构形式和主题思想。

曹雪芹为什么在神话和现实故事的描写之外,写了诸多“荒唐”呢?那是他担心读者不理解那些神话以及神话与现实对应与对立结构形成的重要意义,——而那正是体现他创作构思和创作目的的方法。曹雪芹运用神话进行创作,是一种原型编码过程,他把“石头记”和太虚幻境梦等多种神话融入和结构到现实的描写中去,就是把多种原型编码到现实故事中去。其中最典型的是通过虚构神话,曹雪芹就把女娲补天原型编码到了贾宝玉思想性格之中。

但作家的编码是需要读者解码的,曹雪芹多次言说“荒唐”则是担心读者忽略了解码过程而对读者解码的特别强调、提醒与指引。诸多“荒唐”的言说和“荒唐”诗,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看作是曹雪芹对读者所作的创作谈:坦率地交代为什么要写贾宝玉来源于女娲补天的神话,为什么要写贾宝玉衔玉而生,为什么要写贾宝玉梦见金陵十二钗,为什么要以神话与现实对应为基本结构,而为什么通篇要以神话与现实对立为基本大架构。

但《红楼梦》阅读史和研究史证明,曹雪芹关于“荒唐”言的特别解说和强调并非是多余的。二百多年来,读者的阅读和“红学”研究基本上是消解神话的,基本上没有深入到神话原型的解码过程。曹雪芹的那些想象和虚构的神话确实被当做“荒唐”或视而不见,或不假思索,或忽略不计了。不仅有现代学者认为神话是荒唐的,因而要出版删除神话的《红楼梦》,而且还有延续到当代的“红学”家以考证和索隐的方法,完全把神话剔除尽净了。当那些“红学”家把《红楼梦》当成对某段清代历史的影射,当那些“红学”家把《红楼梦》当成作者家族的写实,当那些“红学家”把《红楼梦》当成作者自传的时候,就彻底抛弃了看去“荒唐”而实际是伟大虚构的艺术创造。那伟大的虚构中包含着贾宝玉来源于女娲补天神话的意义,包含着神话对现实的原型作用与意义,还包含着神话与现实对立形成大架构的意义。

由曹雪芹的诸多“荒唐”言说和“荒唐”诗非常清楚地看出曹雪芹对神话的极端重视,也可以看出他运用神话的重要意义。曹雪芹“荒唐”言和创作所表现出来的神话观念被后来西方神话学家和宗教史家以理论的方式表现出来。著名神话学家阿姆斯特朗在她近年撰写的《神话简史》“卷首语”中指出:“神话是代代相传、深入人心的故事,它表现并塑造了我们的生活——它还探究我们的渴求、我们的恐惧和我们的期待;它所讲述的故事提醒着我们:什么才是人性的真谛。”[2]阿姆斯特朗的神话观念可以解释曹雪芹为什么重新改写女娲补天神话,又为什么以那样“荒唐”的言说来解释神话及其由神话结构的故事。

整体的把握《红楼梦》的意义,是绝对不能舍弃那看起来是“荒唐”的神话,绝对不能舍弃那看起来是“荒唐”的由神话与现实结构形成的故事的。这是曹雪芹创作《红楼梦》的同时就向读者作了清清楚楚的强调的。神话是《红楼梦》的灵魂,如果抛弃了神话就等于毁灭了《红楼梦》的灵魂。要想真正读懂《红楼梦》,必须先从读懂《红楼梦》的神话开始,这是曹雪芹早就反反复复忠告过读者的。

注释:

① 本文所引原文均出自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出版,曹雪芹、高鹗著的《红楼梦》,下引不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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