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H滇剧团生存状况与社会价值研究

文/范镜炫（南京艺术学院）

一、昆明H滇剧团历史与构成

（一）历史发展

昆明H滇剧团成立于西南地区文化环境相对单一滞后，滇剧艺术尚且繁荣的20世纪80年代，至今已有30多年历史。在这30多年的时间里，出于种种原因，剧团经历了近十次搬迁。从最初的小坝到白河埂、青少年宫，再到篆新菜市场、大观电影院，最后又回到篆新菜市场。虽然经过多次搬迁，剧团的各个方面却没有发生太大改变，演员虽有增减变动，但大多数仍是长期跟随滇剧团演出的老艺人；不管搬到何处，演出道具、服装不变，场地布置也基本维持原貌。目前（截止到笔者田野调查结束）昆明H滇剧团仍在篆新菜市一角的小楼中进行演出。

（二）人员组成与关系

昆明H滇剧团的人员组成主要包括：剧团负责人高团长，若干滇剧演员，若干伴奏艺人，一名服装道具管理员以及几十名长期跟随滇剧团观看演出的老观众。这些人的年龄大多在60岁以上，是滇剧团的主体，几十年的相处使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十分亲密。演出时，演员与演员、演员与伴奏者、伴奏者与伴奏者之间是合作关系，演员将自己置于当前的角色之中，在鼓乐声里与台上其他演员默契配合，进入剧本设定的环境之中。伴奏乐师对每一出剧目都烂熟于心，他们之间通过长期形成的习惯以及对舞台节奏的娴熟判断掌握音乐的停顿起落，烘托舞台氛围。观众与演员是相互依存的关系，演员通过自己塑造的角色与观众之间进行及时有效的交流，使观众产生情感共鸣，观众给予的积极反映又推动演员的表演，使滇剧表演达到一种平衡。而在台下，剧团的成员之间、成员与长期追随的忠实观众之间、观众与观众之间多是亲密的朋友，他们会在平时相约玩麻将，在演出前后互相招呼、分享水果。由此可见剧团成员之间早已超越了一般的合作关系，观众与演员之间也不只有剧场之内的观演关系。

（三）表演形式与内容

和大多数滇剧团一样，昆明H滇剧团的演出形式是较为传统的滇剧舞台表演，主要是固定场地、固定时间、固定票价的演出，偶尔也在节假日或商家举行庆典时受邀外出搭台表演。表演的多是《天官赐福》《李元救蛇》《孟姜女》等历史剧目。相较于其他剧种的同一剧目，滇剧在表达上更加通俗易懂，极其贴近生活。

（四）规则制度

所有团体性的组织都会存在一定的规则制度，以维持集体各项工作的运作。之于昆明H滇剧团而言，成文的制度并不太多，这里的制度指的更多的是人们内心潜意识中的规则与习惯。包括每人每场门票固定收6元；每天下午两时到四时进行演出，风雨无阻；演出结束后将第二天表演的剧目名写上黑板挂在门口，以便告知演员与观众；老观众在剧场内大多都有自己相对固定的位置；所有老艺人对每一出戏都烂熟于心，相互配合融洽，不需要进行提前的彩排；所有演员都需要自己化妆，装扮完毕后再帮助其他人化妆、整理衣服等。

通过如上几点可以知道，昆明H滇剧团是一个在特定的自然环境和社会文化环境中产生的，围绕剧团成员以及与成员相关的物质性、精神性内容构成的自发组织、自负盈亏的民间艺术团体。

二、昆明H滇剧团的现状与困境

当下，自然环境和社会文化环境都发生了极大变化，滇剧早已不是主流文化，使滇剧得以繁荣发展的土壤逐渐消失。在人们的物质生活和精神活动都难以得到满足的年代，观看滇剧演出是民间群众少有的娱乐活动，滇剧表演也是当时婚丧嫁娶活动中常见的烘托氛围的方式。而现在，更具吸引力的新兴文化、外来文化充斥于社会文化环境，对滇剧有感情的一代人数量越来越少，滇剧团体数量也在逐年减少，从前相对聚集的各个滇剧团体分散开来，使得各个滇剧团之间的联系减弱，进一步加剧了H剧团这类小型民间滇剧团体衰落的速度。

（一）昆明H滇剧团现状

目前，昆明H滇剧团处于一种相对封闭的状态之中，很大程度上依靠成员的情感、信念及习惯支撑整个团体的运营。

剧团的团员与观众年龄普遍较大，受限于教育水平、生活经历等因素，他们的观念相对传统，较难接受新鲜事物，无法快速适应社会变化。于是，在文化繁荣发展的今天，昆明H滇剧团所在地就成了少有的、独属于他们的文化空间，只有在这里，他们才是文化的主体。随着多元多样的文化充斥着资源有限的社会，民间滇剧艺术团的生存空间被挤压得越来越小，面对这样的局势，他们却也只能死守这一方天地而无法作出太大的改变。另一方面，接受过新兴文化、新潮思想的年轻一代，也极少有人对滇剧文化有兴趣并加入进来。

在这样的状态下，感情与习惯是支撑H滇剧团存续的最重要因素。剧团成员的工资很低，一般按照出场角色的重要程度，每天从6元到20元不等。成员基本无法依靠演出维持生计，坚持演出的原因更多是出于对滇剧的热爱（剧团中一部艺人是退休工人，有较为固定的收入，不需要担心生活；但也有很大一部分艺人没有稳定收入，需要一边打零工一边坚持表演）。很多老艺人自小学习滇剧，他们将滇剧作为自己的一部分，这份热爱是无法割舍的。除了对滇剧的喜爱，在几十年的相处陪伴之中，艺人与艺人、艺人与老观众之间也建立了深厚的情谊，每天在剧团聊聊家长里短，互相关心问候，讨论台上剧情成了他们的生活习惯，这也是剧团虽经历多次搬迁，老观众们依旧不离不弃的原因。艺人们不愿辜负观众的期待，观众们也离不开看了几十年的滇剧，对他们来说，滇剧是生活的一部分，是情感的寄托，去剧团是每天的习惯，是寻找文化认同的方式。

（二）生存发展中面临的问题

如上文所述，自然、文化环境的巨大变迁和各种新兴文化、外来文化的繁荣发展，使得昆明H滇剧团处于一种内部人情味十足、与外部的联系却相当缺乏的状态之中，这种状态也影响着该剧团的存续与发展。

1.场地难寻

昆明H滇剧团自成立之初到现在已经历近十次搬迁，特别是近几年，搬迁的频率越来越高，造成这一现象的主要原因，是剧团租用的场地总是出现各种问题，包括场地拆迁、租金上涨以及房东将房屋收回经营其他生意等。每次寻找新的演出场地又会遇到各种问题，如房屋租金过高，场地所在位置距老观众聚集区域过远。频繁的搬迁使剧团的营运处在十分不稳定的状态之中，H滇剧团经常因为场地问题停业，且每次搬迁往往要消耗不少的人力物力，这给本就不景气的剧团雪上加霜。

2.收支不平衡

多数情况下，H滇剧团每天的观众只有二三十人，一天的收入不过一二百元，这是剧团没有外出活动时的全部进项。收入单一微薄，剧团的开销却多种多样，除了场地租金、艺人工资，还有水电费用，搬迁费用，更换老旧服装道具的费用等。

3.成员老龄化

就笔者实地调查情况来看，H滇剧团中许多艺人因年龄偏大，身体状况不够稳定，比如负责人高团长为剧团琐事困扰，常常感到身体不适；伴奏乐师在演奏间隙需要经常吃药；一些长期追随剧团观看演出的老人健康状况也不容乐观，近些年，多位老观众陆续去世，老龄化问题使剧团难以维持长期稳定的演出活动能力。

4.传播力不足

剧团经营过程中不时有电视台和学生组织前来参观采访，但多为小型地方新闻媒体或自媒体组织，知名度不高，传播能力有限，且他们鲜少会对剧团作长期报道，这样的宣传是小范围和短时间的。并且，随着近几年剧团逐渐没落、频繁的搬迁与经常性的歇业，已经很少有媒体关注他们了。

上述几点原因导致目前昆明H滇剧团经营状况窘迫，连基本生存也难以维持，发展更是停滞。这些问题也是现今许多民间艺术团体共同面临的困境。

三、昆明H滇剧团的社会价值

（一）为滇剧的传承作出贡献

早在2008年，滇剧就进入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是我国重要的文化遗产与文化记忆。传承是保护滇剧文化的主要手段之一，传承人的培养对于滇剧文化的延续起着十分关键的作用。在H滇剧团中，许多老艺人为了不使自己热爱的文化失传一直积极寻找接班人，想要学习滇剧的年轻人会拜团中的老艺人做师傅，于是剧团的舞台上偶尔也会出现一些较为年轻的身影。尽管如此，真正喜爱滇剧并能够长期坚持学习的年轻人还是少数，所以目前传承人的寻找与培养工作仍然进行得十分艰难，但剧团对培养传承人、延续滇剧文化的信念是坚定的。在笔者进行实地采访时，负责人高团长曾说：“只要年轻人愿意学，我们就愿意教！”昆明H滇剧团对滇剧传承的坚持，对培养下一代滇剧艺人的坚定，是保护滇剧文化不至于断代甚至失传的重要力量。

（二）促进非物质文化遗产整体性保护

整体性保护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重要原则，昆明H滇剧团将滇剧艺人聚集起来，为老艺人提供一定的收入，保证了滇剧以一种整体的真实的形式存续，对整体保护滇剧文化起到了重要作用。

对于滇剧来说，除了观众能看到的舞台表演外，在幕后还有一系列与滇剧表演有关的准备工作，比如行头的装扮、脸谱的绘制、音乐的制作等，它们之间是相互联系的，需要对所有的程序步骤进行整体性的保护。另外，因为剧团本身也是一个小型的文化圈，有利于滇剧发展的文化与自然环境虽在不断缩小，但在剧团内部和周围依然有着长期积累的滇剧文化氛围，也使得滇剧仍得以处在其产生生长的环境中，保护了滇剧存在于真实的生活里，而不仅仅是一种过去存在过的表演形式或再创造的重构的“传统”，这是另一种对滇剧的整体性保护。

（三）官方力量之外的民间力量

滇剧的传承是一个持续不断的过程，自清代滇剧出现，直到现在，滇剧文化始终没有中断，这是无数个民间滇剧艺术团共同传承的结果。以小见大，在非遗保护相关政策尚未出台或成熟，官方艺术团体发展尚未完善之时，许多如昆明H滇剧团一般的民间艺术团体是承载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主要力量。它们在历史的洪流中传承多元多样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保证民间艺术、民间文化的完整性。在今天，即便官方对各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建立了健全的传承机制，出台了完备的保护政策，民间艺术团体仍然是官方非遗保护力量之外的重要民间力量，与国家的规划形成合力，并且在将来也会继续发挥其巨大作用。

（四）为保留文化表达和文化文法提供平台

在昆明H滇剧团成立至今的几十年时间中，为对滇剧有文化认同和强烈情感的群体提供了一个属于他们的文化空间。为滇剧表演提供了平台，也为保存团体成员的历史记忆、感觉、无意识的文化认同以及群体之间无意识的社会结构此类文化文法提供了平台，他们意识不到的记忆、感觉和文化认同存在于剧团里艺人与观众的细胞里，是深化在他们每个人中的内化的逻辑。这些文化表达与文化文法在剧团中都得以被保留下来。

（五）社会教育价值

教育价值是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价值之一。无论个人还是社会组织，昆明H滇剧团都乐意为他们提供为学习滇剧，接受传统文化教育的平台。

四、走出困境的措施

在上文中我们知道，昆明H滇剧团是一个老龄化严重，整体发展较为僵化的民间艺术团体，虽然剧团里也有新鲜血液加入，也试图通过外出演出等方式突破相对封闭的文化空间，与外界进行交流，传播滇剧文化。但受限于上文所述剧团的种种自身原因，这种改变是局限性的小范围的，对于改变剧团封闭、停滞的现状没有太明显的帮助。基于剧团具有的重要价值，应对其生存和发展给予足够的重视。做到即使剧团重新焕发生机活力，同时又不破坏现有文化圈的平衡。即保证老艺人与老观众的文化需求，不破坏他们的生活习惯，不影响他们的情感交流，少改变剧团的环境氛围，同时培养新鲜血液，发展年轻观众。

（一）政府加强扶持力度

1.提供部分资金帮助

资金帮助并不是指政府要出资维持滇剧团的日常运营，负责支持滇剧团的全部活动，而是提供一定数目的资金帮助滇剧团缓解部分因收支不平衡带来的经济压力，使他们得到喘息的机会，进而有能力和精力进行剧团的发展。譬如出资支持昆明H滇剧团寻找合适且能长期租用的表演场地，不使其因场地问题屡屡停业；补贴艺人工资，不使他们因收入问题在个人爱好与家庭责任之间陷入两难；同时也要减少相关资金的审批程序以方便老年群体进行申请，并为剧团提供相对稳定的资金支持。

2.提供更好的生存环境

政府扶持的对象不能只是代表性传承人或者某几个规模较大的民间团体，而是要营造相关文化环境，使大部分民间艺术团体都能够生存下去并获得良好发展。营造文化环境主要包括：为民间艺术团体的运营提供官方的指导和帮助；组织民间艺术团体成员参加集体学习活动，使艺人更深刻地认识到他们承袭的文化所具有的价值，提高他们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意识，开阔老年艺人的视野，使他们更快适应今天复杂的文化环境；开展大型艺术交流活动和各类民间艺术比赛，以促使民间艺术团体更有活力的发展。同时，政府的参与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防止滇剧在发展过程中产生异化，以防文化环境的变化使滇剧产生过大改变从而失去真实性。

（二）剧团加强自身建设

除官方帮扶之外，剧团也要从创新发展、提高知名度、提升滇剧文化传播力、缓解老龄化几个方面加强自身建设，从而激发剧团活力，促进剧团发展。

1.创新发展

创新是首要任务。创新的方式多种多样，如组织艺人与滇剧研究者对传统剧目进行改编或创作新剧本，打造剧团特色；充分发挥滇剧的地域特色（接地气的方言唱词，通俗易懂的表达方式以及诙谐幽默的肢体语言）开展文旅融合；在创新发展的过程中，还要注意做好“创新”与“保留”的平衡。

2.提高知名度

目前，昆明H滇剧团虽能接到外出表演邀请，但次数很少，且大部分都是为商家庆典或年节庆祝暖场、烘托气氛。但这仍是改变剧团目前固有模式的一个突破口，滇剧团要更加大力的寻求对外合作机会，多多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之中，展示创新发展的成果，使人们对剧团留下深刻印象，提高传统媒体与自媒体对剧团的关注，进而获得更多的合作机会和表演邀请，如此循环，H滇剧团就可以不断壮大自身，增加收入，改善整个剧团的现状。

3.缓解老龄化

对于剧团中亟待破解的成员老龄化问题，培养传承人与发展年轻观众是最有效的解决方式。首先，剧团中的老艺人要加快适应当代多元的文化环境，从相对封闭的文化空间中走出来，融入社会，更加积极主动的寻找传承人；其次，在剧团通过创新与扩大知名度等方式获得公众与媒体关注的过程中，剧团要把握机会，挖掘潜在传承人并进行培养。也要通过这一机会，吸引更多年轻人进入剧团担任志愿者、义工等，与团中的年轻艺人合作，在各社交平台创建账号，分享滇剧团各种活动，吸引更多爱好者关注；最后，除了面向社会做出努力，滇剧团也要将眼光投向学校，可以与当地中小学合作开发滇剧课程，艺人与学生进行交流互动，激发他们对传统地方戏曲的兴趣。学生在课余时间将滇剧作为一种爱好去剧团观赏或进行学习，也是解决剧团老龄化问题的有效方式之一。

（三）全社会共同努力营造社会文化环境

在当下，虽然促使滇剧繁荣的自然和文化环境已经不复存在了，但重视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氛围依然可以靠社会的力量，从显性与隐性两个方面进行营造。如在中小学教育中强调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重要性，组织非物质文化遗产知识竞赛，开发与之相关的地方课程、校本课程，组织学生参观相关博物馆、剧场；大学增设相关专业与选修课程；社区街道设置非遗相关的展板、标语，积极开展相关活动，鼓励全社会参与传统文化的学习。

通过政府与剧团自身共同努力，全社会共同营造文化环境，最终促使昆明H滇剧团再次繁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