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歌
2021-07-28络烟儿
络烟儿
在黄昏,我以沉静之音和解你
至此,残日,凋荷,一舟余味放慢我的叙述。
1
从树影婆娑里燃出丝丝光线,宁静倾以无垠,拥我入怀。
收好秋叶的独舞,透过斑驳的尘世,云朵,以张望,以凝视,以静止,漫不经心地微笑。寂寞是全新的。再早些,或再晚些。
你的一身广袤都无法冉冉上升。我害怕。我说。
听尖细的草丛,听秋心的呢喃,听生活深处迢迢而来的热——正点燃缠绵的海。含在唇间的方寸,在即将接通时间与空间的甜蜜中,我们摘下饱满的吻与拥抱,安放并接纳黄昏的安排。
2
祖母的拐杖又笃笃而来。她把身体洗得金黄,老迈而迟暮。她把离别悬在某个月夜,悬在某个潮起潮落的日子,她把墓穴安在故乡,安在我的记忆里,也安在我的遗忘中。
我数次向她告别,想远离伤害的风暴,想用温柔与爱,融化悲伤。我企图把她撒在伤口的盐,修成一座华美的宫殿,而她纹丝不动,用她的笃定唤我:丫头片子。
3
我不敢。在尾聲中拉响卑微之铃,多年的梦无枝可依。粗劣地活着,说不得委屈,这千里万里的凋零,盛大,丰沛。
我静默。途经你的婆娑。我屏息以待,在你面前。我写出沉静之音和解你。我精心准备深邃之美,敬献黄昏。
涛声隐隐。而光成为喊魂的鱼群,将我盛满盐的一生细看。
人间歌
1
眉间落雪。
世上没有纯粹的一尘不染。世上也没有纯粹的万恶不赦。
清明日,我放下潦草的生活,放下虚无的理想,只读田野里隐身的时光。
2
时光锋利,记忆脆弱如纸。母亲,我和你相对无言,从前飞过的鸟和从前黄昏的云,会为我们的寂静补上声音与背景。
那个月夜近身。你在屋内读经,我在夜里独自起舞。我们都是独自在人间行走的草,无限生趣,无限孤独。
3
渴望是一种美。我被囚在里面,沉默多年。我要的,究竟是怎样的结局?原谅漫长的生,还是和解无限的死?我托着生死,在大同小异的人间唱歌。天阴着,昨夜月亮落下的泪藏进云朵。
有光透过来,我向它托以终生。
4
来路即归途。街上灯暗人稀。旧事纷纷,来自尘埃,归于尘埃,“生于天空,就不该忘记飞翔”①。
一切寂静下来,继续赶路。
注:①生于天空,就不该忘记飞翔。出自七堇年《灯下尘》。
香如故
1
21∶21。一种香归去来兮。她跳脱出人间,饲养灵魂里的荆棘鸟。伸出一双温润之手,攀上生命的山峦。
以灿烂,以倔强,以冰的性情,为生,为荡漾,为每一次与现实的对峙。
2
从不是最后一次绽放!她炽热着,召唤明媚。寒意纷纷隐身,历经无数早春。发亮的角落,那是新生,有郁郁鲜活在更深处醒目。
3
所有的走投无路,皆是另一处的柳暗花明!
此地空空,除了它,坚忍和执著。只与它有关。
它最初的样子,容不下面目全非的苟且。
4
拍下影子的人走在午后的阳光下,触摸光与影,编织光与冰凌的幻像。
它从光里走下来,没有眼神,没有声息。它梦见梦。它在被迫生存的地方,以风,以雪,以时光,覆盖所有经过的事物。
在黄昏之前,在跌落之前,在想象之前,她弥漫金色的诗与金色的海,自由高歌。
浮生辞
1
一缕尘,泪流不止。空巷寂静,二胡声似一盆雨,倾泻如注。我眼里是你,你的天空清凉若洗。诸多事在走,芙蓉镇落日也在走。接受自不量力。接受同一种快意或失落。四十余年,一次次和解困局,一次次重蹈覆辙。
怀抱体无完肤的海,任性而狂野。
千百度,与一城相拥,言未出而声先失。守尽黄昏,一扇心扉,终有归途。
交付爱,交付孤独。你的爱纯净,是新西兰的田野;你的孤独不妥协,是苏格兰的高地;取下你最细腻的部分,便是芙蓉镇。
残局无解。余生用文字呐喊,然后,以渴望吞没人间、热烈生活。心在西窗,有千秋雪,山河绝色。
俱往矣。天若有情天亦老。
无所事事地销魂。一杯加了奶的啤酒,隐匿千年长梦。长梦谁先觉?
加持一颗青翠的心吧!细雨纷纷,再市井些,再喧嚣些。虚门半掩,那檐边滴滴嗒嗒可黄昏独听,亦可晨坐细数。
“风景的极致是废墟。”“过尽千帆皆不是。”人与物共生。心与身俱净。来芙蓉镇熬煮一味慰藉,可生,可死,亦可生死之间。熬不过去,它消尽你;熬得过去,你温柔了它。
说出这些,我的某部分沉下来,似一支羽毛落地。
2
柔落于前,万念皈依。
水声展翼,翔动微光,这世上,醉里吴音媚翩然。
来芙蓉镇听心,它每一次跳动,皆怦然。
沿街而思,旧时的川河与天青色,拂过一缕叹息。
高天上流云。今晚将在造物主的血液里生发,心境安乐。你瞧,我眼中的羽衣是皑皑地白。
夜愈深,昼愈明。借镇上一滴谷雨,一声啼鸣,一片浮在世上的钟情,催生心的花朵。
众生安宁。任云卷舒,任花开落,任十万缕忧伤静坐庭前。
落在崖上的城,悄然暮鼓,低咛晨钟。惆怅而灵澈,深切而温和。泉声隐隐,透过弥漫的夜,叮咚,叮——咚。
亲切地祈求,照临新鲜的雨后。是从前,是过往;是此时,是余生。每一寸红尘落坐云端,温柔上升,酩酊悠然。穿行于水中,穿行于城中,穿行于陌生,穿行于阵阵涛声。
我的归途呢?玉笛声浅,以筝相偎,借浮生半日,与疲惫的旅人饮下乡愁和夜。经风历雨,玫瑰似的一生,老去并孵出新意。好梦无由,野渡舟自横。
江湖还有多远?路过人间——可最庸常,可最高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