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纸何为组诗

影白

百合拾遗

暂居我书房的四朵百合，

从含苞到各自怒放，

从四个迥然不同的角度，

观察了我许久，

思考了许久，

她们最终以自身注定的枯萎作答？

那自由而馥郁的花香已入我肺腑，

尽管书房四壁以自身

不确定性的沉默作答。

进退如谜

昨日，翻看画家陈丹青的《退步集》，

只觉他所言及的并非退步，

而是在一个蓦然而至的下雨天坐下来，

与自己，盘膝喝茶，博弈聊天。

而此刻，我合上书扭头看窗外，

进退如谜的秋天。一朵状如蜂鸟的浮云，

一动不动，悬在二十四帧的湛蓝中——

据说，蜂鸟是唯一可以退着向后飞的鸟。

穷尽一生的劳作

很长一段时间我欲

穷尽一生的劳作，

仅仅剩下，

中年无垠迷局般的思考本身了。

写诗是重塑被暴雨冲刷而

遗忘的那些瞬间吗？

葱兰单一的喧嚣与

常青藤多元的孤独是何曾相似？

写诗十年，惶惑多于

井底之蛙的自信。

有那么几日，

我不酌酒

饮茶

治印

不看行云，

不嗅满大街扑面而来的桂花香，

任凭自己体内那寺庙，

空无一物又人满为患。

中秋刺身

绵绵秋雨洗濯着

一群乌云耳语的夜空。

想起满桌佳肴的晚餐，

想起早上二姐拎来的松茸，

一片片平铺在碎冰上。

想起羊脂玉般的沁凉，

想起一个个憨厚伐桂者，

仍在大汗淋漓地抡着利斧。

我的心就静了下来，

犹如一片片平铺在碎冰上的

松茸，一样的沁凉，

一样的白。

观影记

经常失眠，

诸事不顺。

算命师嘱他带上十四个苹果去

缅甸中部一座穷乡僻壤的寺庙，

做十四天的和尚。

诸事顺遂：集市购果

驱车过河、剃度、化缘、诵经

受村民供养，化解他们的嗔恚。

一日一果，饿便食，

无论清晨或是黄昏。

镜头随他，

而行而止。

惟有五妇人为他

河边汲水，无他露面。

导演意欲何为？

——她们顶在头上水桶里的水，

稳稳当当，仿佛是我所目睹的

晨钟暮鼓中的村庄。

寂靜的纹理

巴林石的纹理、青田石的

纹理、昌化石的纹理

和寿山石的纹理……

我的刻刀深知我

年过四十的

纹理，接近它们哪一种。

时间的笔触接近永恒。

刻刀的涟漪，

不过是光的一瞬。

尚未命名的冬日午后。

八大山人寂静的

纹理中，

浮现着我难于企及的

另一把刻刀。

这刻刀深知他

放生于画卷的那鱼的纹理。

那鱼眼

世界中的纹理——

一些人活在南柯一梦的褶皱里。

我活在他们尚未命名的纹理中。

和而不同的灰烬

嗅得出淡淡枯草味的北风，

吹着一块荒地上，

猎猎作响的我——

我垂柳之身，

却有一颗苍松之心。

时间给予我的浮力，

被这北风一再地稀释，

成为柳叶与

松针，

和而不同的灰烬。

由南向北的高速公路，

在我右手边一拃处呈现着

这一日，

古老而

一目了然的黄金分割线

——我知道垂柳的

时间丈量着我苍松的时间。

我相信那些不可见的美，

正在暮色中的

垂柳

与苍松之间不动声色地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