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鄱流域书院园林景观空间营造艺术特色

2021-02-18魏绪英王子燕王晓勤

广东园林 2021年6期

关键词：教化

魏绪英王子燕王晓勤

摘要：以赣鄱流域4处典型的书院园林为例，明确了书院园林景观具有自然环境景观、人工环境景观与文化环境景观3种类型，分析了其环境景观空间营造的艺术特色，并得出以下结论：1）特别注重周边自然环境景观的选择，具有法天象地之道、形胜的风水环境观与多沿赣鄱流域主要水系及其支流而设等特点;2）通过不同园林要素的空间布局、建筑院落的巧妙处理，形成具有规整的轴线、明确的功能分区与“礼乐教化”氛围的人工建筑环境空间，以此渲染书院园林的环境氛围;3）点缀楹联石刻等文化环境景观，突显书院“积极入世”的儒家思想。

关键词：赣鄱流域;书院园林;景观空间;相地;教化

中图分类号：TU986

文献标志码：A

文章编号：1671-2641（2021）06-0041-05

收稿日期：2021-02-28

修回日期：2021-06-19

Abstract： The four typical academy gardens in the Ganpo Basin are taken as examples， clearing about the academy garden landscape with natural landscape， artificial landscape and cultural landscape， analyzing their artistic features of environment landscape space， and drawing the following conclusions. Firstly， the academy gardens in the Ganpo Basin put special emphasis on the selection of surrounding natural environment landscape. The site selection has the characteristics of the way of follow astronomical phenomena field， favorable situation with geomancy environment view， and distribution along the main stream and its tributaries in the Ganpo Basin. Secondly， through the spatial layout of different garden elements and the clever treatment of architectural courtyards， the artificial architectural environment space with regular axes， clear functional zoning and “moralization” atmosphere is formed to render the environment atmosphere of academy gardens. Thirdly， the academy gardens highlight the Confucian thought of "actively entering society" by embellishing cultural environment landscapes such as couplets and stone carvings.

Key words： The Ganpo Basin; Academy Garden; Landscape space; Site Investigation ; Moralization

贛鄱流域自古民间盛行“不学为辱”“不文为咎”“学而优则仕”与“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等社会风尚，尤其是宋代、明代时期所建书院数量排全国之首[1]，使赣鄱流域成为当时的文化中心。由于该流域具有天然庞大的赣鄱水系、优越的地理区位与发达的交通条件，文人学士们在此大量营建书院，并传播赣鄱流域传统文化。久而久之，当地书院环境的经营逐渐受到重视，进而产生了赣鄱流域的书院园林。

我国对书院的研究集中在书院文化、教育、形制、历史演变等方面，而对书院园林环境景观方面的研究起步较晚（2005年之后），主要包括园林建筑及其空间布局[2～5]、地域性书院园林[6～10]、景观空间与文化内涵[11～13]、园林艺术[14～19]、环境景观[20～22]、造园意匠[22～24]等方面。虽有少量涉及到某地域内书院园林环境景观及造园意匠方面的研究，但针对赣鄱流域的书院园林环境景观类型及其景观营造艺术特色方面的研究未见相关报道。基于此，本文以赣鄱流域遗存较完好且极具代表性的白鹿洞书院、鹅湖书院、白鹭洲书院与叠山书院等书院园林为例，从不同环境景观层面对赣鄱流域书院园林环境景观展开分析，深入剖析其环境景观类型与环境景观空间营造艺术（包括相地选址、空间布局、建筑院落、功能分区与造园艺术特色等），为赣鄱流域书院园林环境优化与景观提升、现代校园景观营造提供设计指引与艺术审美，以达到助推地域性文化传承与民族文化振兴的作用。

1厘清概念

1.1书院

书院是我国古代特有的民间教育机构，包括官办与民间书院两大类，其起源于唐代，兴盛于宋代，普及于明清时期，数量庞大且遍及全国各地。书院受各地社会因素与自然环境的影响，形成不同的建筑形制和空间形态，但总体功能上以讲学、藏书、祭祀为主[25]。书院强调的是建筑组合形成的建筑空间环境。

1.2书院园林

书院园林分为狭义与广义两种。狭义上的书院园林是指书院内部建筑的附属绿地、庭园绿地及书院外部周边的园林化环境;而广义的书院园林是指具有园林性质的书院空间，包括整体书院和周边园林环境[26]。书院园林除了书院建筑空间环境外，还包含建筑内外部的人工化环境以及外部周围的自然环境景观。

2赣鄱流域书院园林环境景观类型

2.1自然环境景观

书院的自然环境景观指书院周边的自然山水等地理环境，是书院园林相地选址的关键。其属于开敞外向型空间，具体表现为地形（貌）、自然水体、植被等，体现了造园者对自然山水环境的审美意趣和对书院外部环境经营的理念。

2.2人工环境景观

人工环境景观指书院庭院内部及其外围人工化的园林环境，是为了满足祭祀、讲学、藏书、游憩与生活等功能需求，利用原有的环境空间稍加改造或完全人工营造而成的环境空间。其一般由建筑、植物、泮池、山石（微地形）、雕塑小品、摩岩石刻与景墙等各物质要素组合构成，是人在书院园林中进行活动的主要环境空间，也是书院园林景观设计理念得以集中体现之处。

2.3文化环境景观

文化环境景观指书院园林的历史与人文环境，是人的社会性活动与自然环境长期相互作用的结果，是反映地域特色与文化内涵的环境景观。其除了包含经时间沉淀的具象的人工环境景观外，还包含民风民俗、神话传说、历史名人、重大的讲学或会讲活动等抽象景观。文化环境景观是书院园林历史、艺术与文化等价值的重要载体，也是人们触景生情的场所空间。

3书院园林景观空间营造艺术

书院园林环境景观不仅包括书院用地范围内的环境景观，而且还应将书院周边自然环境景观以及具有历史价值的文化环境景观囊括其中，应视作一个整体来研究。

3.1自然环境景观

書院选址是决定其自然环境景观的关键所在，而崇尚自然、隐逸山林及寄情山水又是赣鄱文人雅士择址的情怀。与中国传统造园一样，赣鄱流域书院园林十分注重其所处的自然环境景观的选择（即选址），以堪舆理念为先导（背山面水或环山绕水者为佳，即形胜的风水观），以自然优美的环境为基础（择胜的环境观）。

3.1.1自然环境景观（选址地）类型

从赣鄱流域遗存的书院园林可以发现，该流域书院园林选址地类型有山林地、江湖地、村庄地、城市地4种。1）山林地：多择址于名山大川内，既满足了求学者“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与僻静环境的需求，又契合了儒、道“天人合一”“山林隐逸”之人文思想，还远离了世俗纷争及战乱之险。像白鹿洞书院位于著名的庐山风景名胜区内五老峰南麓，依山傍水而建，北枕庐山五老峰，南临贯道溪。紫阳书院建于樟树市集“道药文化”于一体的武夷山支脉—道教名山阁皂山内。攀龙书院建于著名的井冈山风景名胜区内。2）江湖地：择址于主要水系内，这种情况较少见。如吉安市的白鹭洲书院建于赣江江心的白鹭洲北端，洲心地势较江岸高，时任吉州知府江万里将书院择址于此，只因该洲青翠幽雅，江心环绕，实乃讲学、传播理学之佳处。3）村庄地：将书院择址于风水形胜之村庄地，为后世族人“读书致仕”之需，并使其不忘“耕读传家”之传统。如铅山县鹅湖镇鹅湖村西南的鹅湖书院，乐安县流坑村北陌兰洲的文馆等。4）城市地：建于城市市井之内交通便利之地，以方便生童来此求学。如上饶市区内信江南岸黄金山上的信江书院，兴国县潋江西侧的潋江书院，弋阳县城东信江以北的叠山书院，宜春市袁州区宜春台东南侧的昌黎书院等。

3.1.2选址特点

1）法天象地的道家思想：在道教北斗七星中，文曲星乃主管文运之星宿，其天象在东南方向，故赣鄱流域书院园林多择址于所在县（市）的东（南）方向，如白鹿洞书院、鹅湖书院、叠山书院与白鹭洲书院（图1），类似的还有樟树市的紫阳书院与上饶市的信江书院等。

2）沿赣鄱流域主要水系及其支流而设：赣鄱流域的书院园林一般依赣鄱五大主要水系（赣江、信江、抚河、饶河、修河）及其支流而建，如叠山书院建于信江之北，白鹭洲书院建于赣江江心，流坑文馆建于赣江支流乌江之畔，信江书院建于信江之南等。

3）形胜的风水环境观与山林隐逸思想：赣鄱流域书院园林在择址时特别注重外部自然环境景观，多选择风景秀丽、背山面水的山林胜地，以营造“负阴抱阳、藏风聚气”风水胜地与自然环境优美的书院园林空间。如此既可免除世俗干扰，又可避去战乱，营造出清静、幽雅的书院环境氛围。赣鄱书院园林同时也注重“山林隐逸”思想，追求“天人合一”的精神境界。如白鹿洞书院择址于庐山五老峰南麓三面环山一面临水之处;鹅湖书院择址于鹅湖山北麓三面环山之处;叠山书院依山而建，俯瞰信江;信江书院建于信江南岸黄金山北麓背山面水之处等。

3.2人工环境景观

书院园林的人工环境景观主要通过建筑、景墙、植物、小品、山石、雕塑等构园要素进行空间分割与组合，形成具有轴线、布局规整的建筑功能空间，以营造“师法自然”之物境。其核心要素是建筑，一般按书院规制将形态各异的建筑围合成不同功能的建筑庭院空间，以满足书院的讲学、祭祀、藏书与生活等基本功能，建筑组合上具有强烈的空间秩序感。

3.2.1空间布局

书院的空间布局一般以讲堂作为构图中心，该建筑轴线往外延伸作为书院构图的主轴线。讲堂前后设置礼圣殿与藏书楼等主要建筑，祭祀类建筑多位于轴线端部或独立成院，斋舍类等生活性建筑一般设于书院轴线两侧或自成院落，如白鹿洞书院、白鹭洲书院、叠山书院与鹅湖书院等（图2）。所有功能性建筑在空间布局上做到主次分明、虚实相隔，构成统一严整、礼乐相承、等级礼制明显的建筑庭院空间。而亭台楼阁等园林建筑在空间布局上则较自由灵活，做到因地制宜，与建筑庭院整体上形成统一与变化、丰富多样的书院园林环境空间。

3.2.2建筑院落

以家、国、天下为己任的儒家价值观深刻影响着赣鄱流域书院园林的建筑经营[27]，如将书院建筑巧妙组合并掩映于参天古木中，与其周围自然环境融为一体，彰显着儒家“万物一体”的自然观。赣鄱书院园林中建筑又多受地方民居的影响，外观简洁朴实，平面形制一般为三至五开间，体量尺度不大，多单檐歇山顶，穿斗式构架，空间大小与立面形制上不作严格限定，建筑不做过多装饰[28]。赣鄱书院园林在构图上形成单轴、双轴或多轴布局，建筑院落以两至五进为主（图3）。

1）单轴：在书院用地呈带状时，一般按单轴多进式构图。如白鹭洲书院按南北向的中轴线构图，建筑共分四进，自南向北依次是棂星门—泮池（半月形鹭池上架三孔石桥）—道心堂—逢源堂（讲堂）—云章阁（即山长室，二楼为藏书阁）—风月楼，轴线最北侧为古吉台，两侧分别设置六君子祠、景贤祠、钟鼓楼与碑廊等建筑。鹅湖书院采取一条南北向轴线进行布局，建筑共分五进，自北向南依次为头门—青石碑坊—泮池（池上架石拱桥，泮池两侧各设东西碑亭）—仪门—会元堂（讲堂）—御书楼（东西两侧分别为关帝庙与文昌閣）。

2）双轴：当书院用地长宽相当时，一般以主次双轴多进式构图处理。如叠山书院，采取东（主）、西（次）两轴处理，东轴为四进院落，自南至北依次为入口—礼圣门—文昌阁—明伦堂—讲堂;西轴为两进院落，自南至北依次为入口—山门—山长室。

3）多轴：有的书院择址时受现有场地条件限制，为弥补场地缺陷，往往采取多轴处理。如白鹿洞书院，自西向东五路（南北向主轴线）建筑院落空间，依次为先贤书院—棂星门院落—白鹿洞书院—紫阳书院—延宾馆院落，每路院落为两至三进式建筑空间。

3.2.3功能分区

我国古代书院园林建筑虽是民居与庙宇的复合体，与民居、寺观、宗祠等建筑的通用性较大，但又较民居、庙宇更为集中地反映出中国传统文化精神[29]。赣鄱流域书院园林建筑空间营建的宗旨是以传播儒学与理学思想为基础，因此传统儒学的“礼、仁、乐”的思想内核与理学的“道德神学”共同决定了书院园林活动的主要内容，即祭祀与礼仪、会讲与讲会、生活与游憩等功能。书院园林在布局上采取轴线构图、多进式建筑院落与造景手法，营造出错落有致、层层递进、主次分明与收放开合的建筑功能空间，以祭祀区、讲学区与藏书区三大功能为主，以生活与游憩等功能为辅，以营造治学严谨、庄严肃穆、功能分区明确的书院环境氛围。建筑类型主要有祭殿、礼殿、讲堂、藏书楼（或御书楼、敕书楼）、斋舍、门楼、厨浴等功能性建筑，与亭、台、楼、榭等各种园林游赏性建筑。其中功能性建筑一般以规则有序的空间组合方式进行构图，组成祭祀、讲学、藏书、生活服务等功能区（图4）;而园林游赏类建筑设置方式较自由灵活，多点缀于游憩休闲区中，或点缀于周围的自然环境景观中，达到统一与变化的构图效果。

3.3文化环境景观

赣鄱流域书院园林通过精心选择的自然环境景观与营造的人工环境景观的完美组合构成物境，辅以文人墨客、名人雅士留存下来的楹联、匾额、石刻与题记等，经历史积淀，形成富含历史、文化与艺术等价值的具象景观，以及民风民俗、神话传说或历史名人的讲学与会讲活动等抽象景观（以上种种综合构成文化环境景观，即情境载体）。当人们置身于书院环境中时自然而然会产生情中有景、景中有情之精神境界（情境），从而使书院园林景观意境得以升华，达到造园者“托物言志”之目的。文化环境景观具体表现如下：

3.3.1书院建筑

赣鄱流域书院园林有着显著的儒家“入世”文化特征。入世精神强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人生理念，在书院读书可谓“独善其身”，此后教化民众可谓“兼济天下”[30]。相比于江南地区的其他园林形式，赣鄱流域书院园林彰显的是“积极入世”儒家思想，少了几分江南地区私家园林隐逸的“消极出世”思想。

赣鄱流域书院园林通过人工营建的建筑空间，较为集中地体现了当地书院园林的地域文化特色。首先，徽派式建筑或赣派建筑融合了当地民居与地域文化等要素，无寺观与庙宇等建筑的装饰之华，以表现朴实无华、书香四溢的环境氛围为主。其次，比较注重其内部建筑环境的营造，一般采用隐喻、象征等含蓄的手法，如书院内设置棂星门、泮池、状元桥、礼圣殿、明伦堂、文昌阁、藏书楼等建筑，期冀学子们懂得尊崇孔孟之道、仁义孝道之礼、知书达理之节，营造出具有浓厚文人风格的建筑空间，以达书院“礼乐教化”之目的。

3.3.2楹联石刻等小品

楹联石刻等小品既是赣鄱流域书院园林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又是传统园林文化在其中最为直观的体现，如叠山书院内由朱熹亲手题写的“碧落洞天”石刻，鹅湖书院内石牌坊上所刻的“斯文宗主”石刻，白鹿洞书院保留至今的50余处宋元时期以来的摩崖石刻、150余块明清时期以来的碑刻、50多副匾额楹联等。这些承载了诸多历史文化与记忆的文化景观小品仿佛在向人们诉说着曾经发生在书院的种种过往，耐人寻味。

3.3.3园林植物

赣鄱流域的书院园林受地域气候特征的影响，植物主要选择当地的乡土树种进行配植，如樟Cinnamomum camphora、柏木Cupressus funebris、木樨（桂花）Osmanthus fragrans、槐Styphnolobium japonicum、枫香树Liquidambar formosana、罗汉松Podocarpus macrophyllus、梅Armeniaca mume、玉兰Yulania denudata、银杏Ginkgo biloba、荷花木兰Magnolia grandiflora、女贞Ligustrum lucidum、山茶Camellia japonica、杜鹃Rhododendron simsii、紫薇Lagerstroemia indica、夹竹桃Nerium oleander、南天竹Nandina domestica、栀子Gardenia jasminoides、含笑Michelia figo等。书院园林中特别注重植物“比德”手法的运用，以桂花寓意“蟾宫折桂”;松、柏、梅寓意学子正直坚毅、不畏艰难困苦;樟寓意贤才，宽容、大度，避邪、长寿;槐寓意“一举夺魁”;山茶寓意吉祥、长寿、谦让;银杏寓意坚韧、长寿、沉着等方式，以渲染书院园林“礼乐教化”的环境氛围。

4结语

赣鄱流域书院园林作为该地域传统园林中的代表类型之一，通过组合自然、人工与文化环境景观，构成以讲学、祭祀、藏书等功能为主，生活与游憩等功能为辅的综合环境空间。有关赣鄱流域书院园林的研究，后续可能会更关注赣鄱流域书院园林的文化内涵、景观基因及其价值评价等方面的研究，以进一步挖掘其文化环境景观的地域特色。

注：图1底图由章政提供，图2～3根据徐武军提供的图改绘，其余图均由作者绘制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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