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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合与分化的多重镜像
——“纪念罗曼·罗兰”与抗战胜利前后的左翼文学

2020-12-28

文艺研究 2020年4期
关键词:克利斯朵夫罗曼

金 浪

罗曼·罗兰作为在中国享有盛誉的法国作家,不仅对中国现代文学产生了重要影响,更因对中国抗战的声援而广受称道。1944年12月30日,罗曼·罗兰去世,消息传至中国,引发了声势浩大的纪念活动。《新华日报》分别于1945年1月25日、3月25日两次在第四版刊出悼念专辑,《解放日报》也选择在1945年1月29日罗曼·罗兰诞辰与1月30日罗曼·罗兰逝世整月刊出两期纪念专版。同年3月25日,重庆文艺界在青年馆举办了罗曼·罗兰追悼会,参加者有各国使节和各界人士千余人,于右任担任主席,郭沫若代表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以下简称“文协”)致悼辞,随后“文协”昆明分会也举办了纪念活动,而《文学新报》《抗战文艺》《文哨》等刊物也纷纷跟进,刊发了数量众多的纪念文章。1946年,纪念活动以罗曼·罗兰诞辰八十周年的名义继续推进。这次纪念活动之所以持续高涨,也与翻译方面的收获有关。傅雷继1937年译出《约翰·克利斯朵夫》第一卷后,又于1941年译出了该书的首个中文全译本,引发“约翰·克利斯朵夫热”,加之罗曼·罗兰的剧作及其他文章也陆续译为中文,共同促成了“继1926和1936两次译介热潮后的第三个高峰”①。

与前两次译介热潮不同,抗战胜利前后对罗曼·罗兰的纪念,首先是以抗战时期左翼阵营主导下的作家纪念活动(如纪念鲁迅、高尔基、马雅可夫斯基、阿·托尔斯泰等)的面目出现的,其初衷是为了配合现实中的反法西斯主义与民主化运动。正因为有了全国性文艺组织“文协”及文化工作委员会等机构的大力推动,无论在活动规模上,还是在持续时间上,这一轮纪念高峰都是前两次热潮望尘莫及的。虽然已有文章对罗曼·罗兰在中国的接受进行梳理,如戈宝权的《罗曼·罗兰与中国》、宋学智和许钧的《民国时期罗曼·罗兰的中国行》,《郭沫若学刊》更于2015年推出“罗曼·罗兰逝世七十周年纪念专辑”,不仅对现代文学期刊上的罗曼·罗兰专辑进行了整理,而且还辑录了鲁迅、郭沫若、茅盾等作家论罗曼·罗兰的文字②。不过,这些研究大都停留于史料整理阶段,尚未将抗战胜利前后的罗曼·罗兰纪念活动放置到中国现代文学尤其是左翼文学的发展史中来考察。左翼阵营在这次罗曼·罗兰纪念活动中扮演了何种角色,传达出哪些声音,而这些声音又反映了左翼阵营的何种状况呢?

一、人道主义的双重面向:“反战”与“崇力”

在中国读者的心目中,罗曼·罗兰作为一名“反战”的和平主义者和世界主义者,乃是与其对中国的特殊情谊联系在一起的。早在1925年为敬隐渔首译《若望- 克利司朵夫》(即《约翰·克利斯朵夫》)写下的短文《若望- 克利司朵夫向中国的弟兄们宣言》中,罗曼·罗兰便通过宣称自己不认识欧洲和亚洲而只知道“上升民族”和“下降民族”,向中国人传达了其超越国界的世界主义情怀③。“九一八”事变爆发后,罗曼·罗兰立即发表宣言,为中国人民祈求援助,呼吁抓住凶手。1932年8月,在荷兰阿姆斯特丹召开的全世界各党派反战大会上,罗曼·罗兰同样牵挂着中国的命运,呼吁工人联合起来打碎战争的基础。卢沟桥事变爆发后,罗曼·罗兰又与杜威、爱因斯坦、罗素共同发表《我们对于日本侵略中国的态度》,声援中国抗战④。在抗战尚未结束时,罗曼·罗兰的“反战”主张及其与中国的情谊,显然成为中国知识界纪念他的首要原因。《解放日报》唁电中认为,“罗兰先生对于中国民族民主奋斗的同情援助,引起中国人民永远的感激。希望新法国和新中国的文化界在为今后世界自由、和平与进步的共同努力中,能继续增进罗兰先生所遗下的这种珍贵的友谊”⑤,并直接将其呼为战友:“罗曼·罗兰逝世了,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中的人民,都为这伟大的战友哀悼!”⑥

在“反战”之外,中国知识界对罗曼·罗兰的纪念还存在另一个重要方面,这便是对“力”的崇拜。在罗曼·罗兰那里,力并非外在的、物质的力,而是人内在的生命之力、精神之力,其笔下塑造的英雄,如贝多芬、约翰·克利斯朵夫等,便是这种力的化身。1937年,傅雷在为《约翰·克利斯朵夫》第一卷所写的“译者献辞”中,便从这一角度阐发了作品的主旨:“真正的英雄决不是永没有卑下的情操,只是永不被卑下的情操所屈服罢了。”“所以在你要战胜外来的敌人之前,先得战胜你内在的敌人;你不必害怕沉沦堕落,只消你能不断的自拔与更新。”⑦傅雷还进一步指出:“《约翰·克利斯朵夫》不是一部小说——应当说:不止是一部小说,而是人类一部伟大的史诗。他所描绘歌咏的不是人类在物质方面而是在精神方面所经历的艰险,不是征服外界而是征服内界的战迹。”⑧在1941年出齐四卷本时所写的“译者弁言”中,傅雷再次强调了生命力的创造在这部作品中的意义:“‘创造才是欢乐’,‘创造是消灭死’,是罗曼·罗兰这阕大交响乐中的基调;他所说的不朽,永生,神明,都当作如是观。”⑨可以说,正是借助于傅雷译《约翰·克利斯朵夫》的出版,“崇力”思想在抗战中广为传播。

事实上,“反战”与“崇力”的共存并非始自抗战时期,而是可以追溯至“五四”时期对罗曼·罗兰的第一次译介。1926年4月,鲁迅采纳了敬隐渔的建议,在《莽原》上刊出“罗曼·罗兰专号”,其中收入罗曼·罗兰的三篇文章《给霍普特曼书》《混乱之上》《答诬我者书》和张定璜的《读〈超战篇〉同〈先驱〉》,显然意在介绍罗曼·罗兰的“反战”思想,而鲁迅翻译的日本人中泽临川、生田长江合著的《罗曼·罗兰的真勇主义》一文,却将译介的重点放在了“崇力”上。文中不仅以“永久战斗的自由意志”来解释罗曼·罗兰的“真勇主义”,而且还指出其与柏格森的联系:“罗曼·罗兰的神,说道‘我是和虚无战的生命’,‘永久地战斗的自由的意志’。据他的话,则生命即是神。在这一点,他的神,和伯格森的神正相同。伯格森(即柏格森。下同——引者注)是以为生的冲动即是神的。宣说生命的无穷尽的进化,宣说为了这进化的战斗,伯格森也和罗兰相同。”⑩而彼时与罗曼·罗兰通信并首译《约翰·克利斯朵夫》的敬隐渔,同样从生命力的角度来理解这部小说:“书中底主人翁不是克利司多夫,乃是生命。”⑪由此可见,这种带有浓厚的柏格森主义色彩的对生命力的崇拜,正是“五四”时期接受罗曼·罗兰的重要特点之一。

“五四”时期对“崇力”的强调,使得罗曼·罗兰一度被看作“新浪漫主义”作家⑫。李欧梵在《中国现代作家的浪漫一代》中便将之纳入浪漫主义的范围,认为维特与克利斯朵夫分别代表了浪漫主义的两种类型:“这种对力量、活力、苦难和战胜苦难的强调,使罗曼·罗兰的英雄和歌德的少年维特明显不同。约翰·克利斯朵夫和维特只在情感充沛方面相类似,除此之外,他们是南辕北辙的。维特是修长、忧心忡忡、几乎带女人气的,约翰·克利斯朵夫则是‘高大魁梧,几乎是笨拙的,手掌大,臂膀粗……容易爆发澎湃的热情’。维特是‘有教养、有才干、富裕、慷慨、敏感、善于观察但较倾向于幻想的’,然而可以看出约翰·克利斯朵夫‘有些粗野质朴、具备风暴或洪流的力量……外表看来则是个斗士’。我认为两个英雄之间的区别,反映维特般的与普罗米修斯似的典型之间的普遍极端。”⑬后者被认为带动了中国浪漫主义的“左转”:“罗曼·罗兰作品的流行,反映浪漫主义趋势在中国逐渐物力化的过程。罗曼·罗兰对即使公开承认的马克思主义作家(像郭沫若和萧军)的吸引力,是另一个迹象,显示文学界的‘左’倾,受浪漫主义的影响多过受马克思理论的影响。罗曼·罗兰式的英雄主义和人道主义观念,奠定左翼作家社会良心和政治立场的根基。”⑭

虽然李欧梵认为“崇力”面向多少妨碍了对“反战”面向的理解,并批评“中国的‘罗兰’们方便地忽略了罗曼·罗兰所主张的法德合作及人类手足之情背后,是和平主义的国际主义”⑮,但事实上二者并不矛盾,只不过是反映了罗曼·罗兰不同时期的思想特点:前者作为罗曼·罗兰前期思想的精髓,在《约翰·克利斯朵夫》中达至顶峰,后者则是作家在“一战”中遭遇精神危机后的产物,而归根到底,二者又都植根于人道主义的思想土壤。在抗战中体现二者结合的典范便是李欧梵提到的萧军与郭沫若。他们既是力的崇拜者,同时又都对罗曼·罗兰的“反战”精神推崇备至。在《大勇者的精神》一文中,萧军不仅沿用了前述鲁迅译文的思路,把罗曼·罗兰与高尔基、鲁迅并称为“人类精神上最伟大的引擎”,还将为人生、人类和真理而战的英雄主义视作一切伟大人物的共同品质⑯。而由郭沫若1945年执笔的“文协”悼辞则借助罗曼·罗兰所说的“上升民族”与“下降民族”来论证正在进行中的反法西斯战争的正义性,并由此提出“我们要使全人类都不断地上升,全世界成为自由人类的共同祖国”⑰的理想。就此而言,作为人道主义双重面向的“崇力”与“反战”,确乎构成了“五四”以来中国知识界接受罗曼·罗兰的重要特点,不过在抗战胜利前后的罗曼·罗兰纪念活动中,这一特点连同其背后的人道主义却成了左翼文艺界力图加以扬弃的对象。

二、“左转”道路及其启示:对《约翰·克利斯朵夫》的扬弃

抗战胜利前后左翼文人对罗曼·罗兰的纪念,虽然延续了“五四”时期以来对“崇力”与“反战”的强调,但这种基于人道主义的理解却逐渐被一种新的认识所取代,其中的关键点便是罗曼·罗兰1930年前后的“左转”。尽管“一战”促使罗曼·罗兰成为和平主义者和世界主义者,却并没有从根本上改变其前期思想的人道主义基础。这段时期的罗曼·罗兰并不支持暴力革命,而是倾向于托尔斯泰与甘地的不抵抗主义。直到1930年前后,随着法西斯主义势力的日益增长,罗曼·罗兰逐渐认识到资本主义才是战争的根源,为此他不仅转向了认同苏联这样的社会主义国家,而且还对自己过去的思想进行了清算。1931年的《向过去告别》一文,便是其“左转”的标志性文献。文中,罗曼·罗兰不仅批评了自己的和平主义幻想,而且还宣称自己已然成为一名社会主义的战士。1935年,罗曼·罗兰应邀访问苏联,受到了官方的隆重礼遇。可以说,正是这位法国作家1930年前后的“左转”及其与自己过去思想的主动决裂,在中国左翼知识分子中引发了强烈共鸣。戈宝权在纪念长文《罗曼·罗兰的思想与生活之路》中,不仅对罗曼·罗兰的思想发展历程进行了回顾,而且还特别翻译并引用了1931年罗曼·罗兰评价高尔基时的一段话:

直至最近十五年来,我们中间的优秀份子竟未能脱出个人主义的断头路。我们是孤立的,仅凭我们本人的良心的指使以行事!这同时是我们的力量也是我们的弱点。我们的独立和我们的无力,都是得自个人主义的。写这篇文章的人,比谁都知道这一点,当一九一四年大战开始之时,他发出了“超越混战以上”的呼号。他带着失败者的辛酸的傲慢写道:“我并不是为了要说服欧洲而说话,我是为了要缓和我的良心而说话”,我们当时缺少借以凭依的坚硬的土地。“精神独立”的宣言,这正如我在一九一九年当我为它的名义而喊出一种呼声时所了解的,只是一株向着天空张开它的手臂的树而已。但是它的根须几乎完全走出了土地。假如大家无法把它移植到熙熙攘攘的人类中去,移植到劳动人民的“黑土”中去,它是断定会死掉的。高尔基就是出身自这片“黑土”。他今天和无产阶级的意识合成为一体。他是那些人的知识上的荣耀。他们两者是不能分离的。——在西方,和我处着同样境遇的人们,不及他的幸福,徒然地找寻着他们的民众,以便在那儿生根。三十年来,我都在寻找那民众。……这民众,我在西方我(不)曾找到它。自从我的童年时起,我就等待着它,呼唤着它,预告着它。在我周围的西方的土地,都是干脊而坚硬的。但我伸长了我的根须。在欧洲的笨重的地壳之下,我和苏联人民的丰饶的地层,和在苏联深处醒过来的无穷无尽的生命会合了。而就在这种地底工作的终点,我的根须遂与高尔基的根须相会合。我们的友爱的手结合了起来。⑱

在这段自我反思中,罗曼·罗兰正是通过称自己过去的思想为个人主义并与这一思想决裂,宣告了与劳动人民的“黑土”相结合的“左转”道路。这段由戈宝权翻译的罗曼·罗兰的自我反思,在抗战时期的左翼文人中影响巨大,戈宝权本人和茅盾、郭沫若、邵荃麟等都以不同的方式引用。在戈宝权看来,罗曼·罗兰选择与劳动人民结合并成为一名社会主义者,正是其七十年思想道路的必然结果和辉煌顶点,而这一道路对于抗战中的中国知识分子无疑能起到榜样作用:“这段话可说是罗曼·罗兰的自白,他讲出了他多少年来探求与摸索的路径,而最后终于寻觅到了。在此地也可以看出,罗曼·罗兰多少年来是怎样不断地自我批判,不断地向前进步,假如我们说前期的罗曼·罗兰,还只是一个‘克利斯朵夫’型的英雄人物,还只是一个深受了托尔斯泰影响的和平主义者及人道主义者,那么经过第一次欧战和大战后的‘探索与彷徨的年代’,他终于最后‘和过去告别’了,进而成了一个社会主义者、反法西斯的战士和新人类事业的卫护者,而他最后一二十年的事业,更像是王冠似地冠盖了他的全生。从此地,我们也可以看出一个知识分子的发展的光辉的道路来。”⑲

同样重视罗曼·罗兰“左转”道路的还有茅盾。作为“五四”时期最早向国内引介罗曼·罗兰的人之一,茅盾对罗曼·罗兰评价的变化本身便在从“五四”时期走过来的左翼知识分子中具有代表性。在《永恒的纪念与景仰》一文中,茅盾虽然肯定了罗曼·罗兰在“一战”中“从‘创造即欢乐’的说教者走到了实际斗争的战士的阵头了”,但也指出了其思想的局限:“直到此时为止,罗曼·罗兰的基本思想是个人主义,——或者也可称为新英雄主义。他认为‘自由而阔大、坚毅的个人主义,便是人的最高价值、人的前锋’,而约翰·克利斯朵夫便是他这理想的化身。”⑳直到“从巴黎到莫斯科”的道路,才使他“从一个个人主义者与和平主义者变成一个社会主义者,从一个资产阶级的人道主义者变成一个社会主义的人道主义者”㉑。与戈宝权一样,茅盾也非常看重罗曼·罗兰道路对于中国知识分子的启示意义:“摆在我们当前的任务是争取民主,而争取民主的首要条件,则是挥起我们的笔杆,反对法西斯的侵略。罗曼·罗兰一生的艰巨的行程给我们榜样,也给我们勇气和信心,为了哀悼和纪念这一位世界的反法西斯的文化巨人,我们的‘摸索和彷徨’——如果还有,不该从此结束了么?《约翰·克利斯朵夫》我们已经读过了,现在我们该读《动人的灵魂》了。”㉒

强调罗曼·罗兰的“左转”道路及其与过去思想的决裂,并以之作为中国左翼知识分子自我改造的镜鉴,并不仅仅只是戈宝权和茅盾纪念文章的思路,而且也广泛存在于其他左翼文人的纪念文章中㉓,可以说是代表着当时左翼阵营在罗曼·罗兰纪念活动中的主流论述。与“反战”与“崇力”体现了人道主义的延续不同,这一论述显然要求对作为罗曼·罗兰前期思想的人道主义及其巅峰之作《约翰·克利斯朵夫》进行扬弃,但这在20世纪40年代的“约翰·克利斯朵夫热”的背景之下并非易事。1958年,茅盾曾在《永恒的纪念与景仰》一文后面补记道:“十三年前写这篇追悼文的时候,中国的青年们正陶醉于《约翰·克利斯朵夫》,以这位个人主义的‘斗士’作为‘做人’的榜样。这在一九四五年的中国,可以说是严重的时代错误。我这篇文章,批评约翰·克利斯朵夫的个人主义,分析罗曼·罗兰早期思想的错误,实在已经太含蓄了,可是仍然收到了几封谩骂的信,说我借死人作政治宣传(指本篇分析《动人的灵魂》那一段以及其他谈到罗曼·罗兰思想转变的章节),而且毫无根据地说我歪曲了罗曼·罗兰。”㉔从中不难见出,抗战胜利前后左翼主流论述对《约翰·克利斯朵夫》的批评所面临的压力以及知识界在罗曼·罗兰认识上的分歧,不过,也许令彼时左翼阵营更为忧虑的是,这种压力与分歧并不仅仅来自左翼阵营以外。

三、捍卫“主观战斗精神”:胡风派的理解与坚持

尽管突出罗曼·罗兰的“左转”道路及其与早期人道主义思想的决裂,构成了抗战胜利前后左翼阵营在罗曼·罗兰纪念活动中的主流论述,但当时的左翼阵营并非铁板一块,而是存在着异质的声音,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胡风。身为“文协”理事的胡风,虽然积极参与了“文协”组织的罗曼·罗兰纪念活动,撰写了悼文《向罗曼·罗兰致敬》,但他对这位法国作家的兴趣没有到此为止,他不仅继续写出《罗曼·罗兰断片》,而且还着手编选纪念罗曼·罗兰的小册子,这便是1946年5月由上海新新出版社出版的《罗曼·罗兰》一书㉕。正如胡风在“编辑后语”中交代的,“这一个册子,主要的还是罗兰自己的文字”㉖,如《给霍普特曼书》《精神独立宣言》《艺术与行动》《给苏联人民的信》等,都是他从罗曼·罗兰已被翻译为中文的文章中精选出来的,而他之所以要做这样的编选工作,是为了弥补看似热闹的纪念活动中人们对罗曼·罗兰的理解不足。如果说该书的编选思路尚体现了与左翼主流阵营的一致性,即重视罗曼·罗兰与劳动人民的结合及对苏联的认同,那么,其中收入的三篇纪念文章:路翎的《认识罗曼·罗兰》、舒芜的《罗曼·罗兰的“转变”》和胡风自己的《罗曼·罗兰断片》,则集中呈现了胡风派与左翼阵营主流论述截然不同的思想面貌。

与左翼阵营主流论述的最大不同在于,虽然同样重视罗曼·罗兰与民众的结合及其与苏联的亲密关系,但胡风并未将论述的重点放在罗曼·罗兰前后期思想的断裂上,而是更强调其中的连续性,亦即以理想主义面目出现的精神搏斗:“二十多年的作战,沉默的作战,孤独的作战,和黑暗作战,和苦痛作战,终于冲破了从自然派流衍下来的庸俗主义的包围,终于打开了窗户,放进了自由的空气,终于把法兰西以至全欧洲以至全世界的年青的心灵引进了征服苦难,追求光明的精神要求里面。”㉗而与民众的结合和对苏联的认同则被认为是这一精神搏斗过程的产物:“而通过从俄罗斯革命以至苏联人民的英勇的建设努力,使他终于得到了‘通过苦难的欢乐’的‘欢乐’。他找到了开始作战时就一直追求的‘以主人自居的人民’,他找到了他的英雄主义和精神独立的肥沃的黑土;他在俄罗斯革命中看到了他的艺术的梦,生活的希望,《约翰·克利斯朵夫》(Jean-Christophe)和《科拉·勃尼农》(Colas Breugnon)的精神得到了实现,他堂皇地向苏联人民宣告:俄罗斯革命是你们的革命和我们的革命。”㉘

可见,正是在对罗曼·罗兰前后期思想关系的理解上,胡风提供了与左翼阵营主流论述截然不同的解释:后者强调罗曼·罗兰的“左转”道路是与个人主义、人道主义决裂的结果,而前者则将精神的搏斗视作从人道主义通往社会主义的桥梁:“罗兰当然是沿着人道主义,英雄主义的道路战斗下来的,但它们不但不是来自资产阶级应要求的那一类,而且正是为了反抗资产阶级,作为通到以主人自居的民众的战斗的桥梁的。精神力量,被当作这样的桥梁,被当作燃起民众力量的火种,它底估计是不怕过高的,但如果以为它可以君临历史道路上的社会物质力量,或者相反地变成良心上的道德的慰藉,那就会降落成立足点不稳的无力的东西。”胡风在这里尽管也指出了精神力量的局限,但重点显然落在对精神搏斗的肯定上,“罗兰就这样地在欧洲大战里面悲壮地树起了斗争的大旗,但通过那个悲壮的斗争,他底根须就深深地伸进了黑土里面”。由此,胡风在《罗曼·罗兰断片》的结尾处隐晦地表达了对左翼阵营主流论述的不满:“那么,我们不难理解罗兰底斩断了身后的桥而与过去告别的意义罢。而且,有了这样的理解以后,罗兰底斗争经历俱在,现世界底斗争形势俱在,还用得着我们后来居上的幸运儿们玩什么‘蜉蝣撼大树’式的‘批判’么?”㉙

如果联系胡风同一时期的文艺思想,便不难发现他对罗曼·罗兰的精神搏斗的强调,正是对自己的“主观战斗精神”主张的间接表达。抗战时期胡风对“主观战斗精神”的提倡,针对的是国统区文学创作中的客观主义倾向,而这一理解同样被运用到对罗曼·罗兰的解读中。胡风不仅特别强调了罗曼·罗兰对以左拉为代表的自然主义的超越,而且借此传达了自己对客观主义的批判态度:“自然主义底科学和客观……那丰富的‘正确的’细节,也只有得到对于现实世界的屈服……但对于热情的追求如何,既然不能从它们里面找到精神要求底潜力和去向,而又被包着它们的庞大的‘科学’和‘客观’所压住,就只有觉到疲乏,由这走向怀疑,甚至虚无。”㉚在胡风看来,罗曼·罗兰在精神搏斗中实现的对自然主义的超越,正是通往现实主义的必经之路,而这一理解在他写给路翎的信中有着更为清楚的表达:“最近读了《约翰·克利斯朵夫》,多么想给你和门兄读一读呵。这是理想主义,甚至带有宗教的气息,但有些地方甚至使我觉得受了洗礼似的幸福。是,这是理想主义,但现实主义如果不经过这一历程而来,那现实主义又是什么屁现实主义呢!”㉛

事实上,正是经由胡风的推荐,路翎才开始阅读《约翰·克利斯朵夫》,并写下《认识罗曼·罗兰》一文。受到胡风理论的影响,路翎对罗曼·罗兰的理解同样起步于对自然主义文学的超越。他认为,对左拉式的自然主义的厌恶,使得罗曼·罗兰并没有选择以写实主义手法直接暴露现实,而是转而以理想主义来映照现实:“英雄们,伟大的理想主义者们,像一瞥的闪电,从混沌的生活里照耀过去;只因了他们底照耀,才显出了这混沌的生活。”而这种理想主义在本质上又是在个体精神活动中展开的:“对于英雄们底歌颂愈是热烈,他底现实的生命就愈是要觉得怀疑、痛苦的罢。罗曼·罗兰信仰人民底力量,但这人民底力量是被英雄们所象征化了的。克利斯多(朵)夫是一个历史的冲动,人民底结晶,但无疑地更是一个个人底抱负。他怎么能是一个如我们在我们时代所理解的个人英雄主义者呢,在他底那个时代?他又怎么能是一个如我们在我们时代所理解的群众英雄呢,在他底那个时代?”㉜在对“我们时代”之“错误”理解的批评中,路翎所传递的正是对胡风“主观战斗精神”的认同,不仅如此,他还进一步地将这一认同贯彻到了同时期《财主底儿女们》的创作里,小说中胸怀大志又孤独敏感的蒋纯祖身上,便闪现着约翰·克利斯朵夫的影子。

如果说路翎对罗曼·罗兰的理解主要着眼于创作,那么舒芜则借助罗曼·罗兰直接挑战了左翼阵营的主流论述。舒芜指出,尽管“转变”出自罗曼·罗兰本人的论述,但对“转变”的理解却颇成问题。所谓个人主义,是把“个人”或“自我”视作绝对超批判、超逻辑的主体,来对抗一切社会势力,而罗曼·罗兰却始终在寻找积极的民众来支持作为主体的“个人”或“自我”,这便破坏了个人主义的基本原则,因此,“无论怎样,不能说罗兰曾是一位个人主义者,不能说他的走向集体主义是‘转变’,就都是自明之理了”。在此基础上,他指出罗曼·罗兰道路的真正意义在于寻找本身:“作为主体的‘自我’或‘个人’,应该也是批判的对象,和逻辑的存在。不应把它们当做先天的绝对胜利的东西,而当做一定的新生社会因素的先遣部队,要时时找寻它们的总司令部,以免失去联络过久之后,反而与自己的总司令部或大队为仇:这就是罗兰留下的道路。”由此,舒芜不无嘲讽地把矛头再次指向了左翼阵营的主流论述:“至于并非来自民间而是走向民间的人,从罗兰身上,就可以看到一个最英勇的典范。但要是抄捷径,简捷的把身子投入新存在之中,不要内心生出与之相应的‘个人’或‘自我’,并且说罗兰是‘转变’,好像讥讽他先走了一段冤枉的路,那也就无话可说了。”㉝

不难发现,上述胡风、路翎和舒芜关于罗曼·罗兰的论述,都或明或暗地与左翼阵营的主流论述形成了论辩关系。与后者极力表彰罗曼·罗兰的“左转”道路并对《约翰·克利斯朵夫》的个人主义和人道主义思想进行批判不同,三人均强调以理想主义面目出现的精神搏斗在这位法国作家身上一以贯之的作用:胡风认为精神的力量是罗曼·罗兰从人道主义通往社会主义的桥梁;路翎批评个人英雄主义或群众英雄主义的说法均偏离了对罗曼·罗兰理想主义的理解,并宣称“能够战斗的人们,才能够纪念罗曼·罗兰”㉞;而舒芜则从根本上否定了“转变”说,并嘲讽主流论述对罗曼·罗兰的批评忽视了从个人主义走向集体主义所经历的艰难的精神探寻。在抗战后期延安文艺界通过对《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以下简称《讲话》)的宣传与推广,对国统区左翼力量进行整合的思想氛围下,胡风派对“主观战斗精神”的捍卫,传达出来的乃是与《讲话》精神极不一致的声音。如果说1945年初胡风在《希望》上发表自己的《置身在为民主的斗争里面》和舒芜的《论主观》,常被视为与《讲话》精神的对抗,那么同时期胡风、路翎、舒芜对于罗曼·罗兰的全新阐释,同样可视作他们捍卫“主观战斗精神”的一种努力。在抗战后期国统区左翼阵营面临强力整合的时刻,胡风派借助罗曼·罗兰表现出来的抗拒姿态,无疑加深了左翼阵营的分化,并最终招致了1948年的“香港批判”。

四、“伸向黑土深处”:邵荃麟向《讲话》的靠拢

借助对罗曼·罗兰的解释,胡风派捍卫了以“主观战斗精神”为核心的文艺观念,而那些试图远离这一观念的人同样将目光投向了罗曼·罗兰,邵荃麟便是其中之一。抗战时期身处桂林的邵荃麟不仅一度与胡风交往密切,而且与之分享着近乎一致的文艺观点:二者都把主观公式主义和客观主义视作文艺创作上的大患,并主张通过与生活的搏斗来实现主观与客观相融合的现实主义。与胡风“主观战斗精神”近乎一致的文艺观,不仅使得邵荃麟高度评价了路翎的小说《饥饿的郭素娥》,也影响到他对罗曼·罗兰的认识:“最近逝世的罗曼·罗兰他曾经接受过各种不同的思想的影响,最后,他终于走向一条革命的道路,他的伟大,也是由于他的精细的自我斗争而造成的。”㉟这里的“精细的自我斗争”便是对“主观战斗精神”的另一种表述。然而,这一观念在抗战后期邵荃麟转赴重庆后便开始发生改变。1944年底,邵荃麟因湘桂大撤退奉命转移到重庆,正逢《讲话》向国统区传播的重要时间点。通过向《讲话》精神的靠拢,邵荃麟开始远离胡风的文艺观念,这一变化也同样体现在他对罗曼·罗兰的评价上。1945年5月,邵荃麟在《文艺杂志》新1卷第1期上发表了《伸向黑土深处》一文。正是借助于罗曼·罗兰“左转”时期与人民群众相结合的“黑土”论述,邵荃麟阐发了自己文艺思想上的新进境:

深入黑土,首先就要求有深入黑土的精神。这就是说,要求有严肃和认真的战斗态度,有面向人生的追求和搏斗的人格力量,有和人民共命运的艰苦的坚决意志,有向自己不断的斗争精神,而这一切只有把我们自己置身于实际的社会斗争中间才能获得。因此我们要求把这个问题从单纯艺术形式的讨论上推进到社会斗争的意义上去,从庸俗的人道主义观点上,提高到历史创造的任务上去。自然,客观环境是困难的,然而正因为困难,便更要求我们主观战斗力量的提高。罗曼·罗兰一生永无歇止的搏斗便是我们最好的启示,只有学习他那种战斗的精神和意志,才能使我们真切地去领受他给与我们的这句警语的真实意义。㊱

虽然并没有完全放弃“向自己不断的斗争”“主观战斗力量”“战斗的精神和意志”等说法,但“置身于实际的社会斗争中间”已然被认为是获得这种战斗精神与搏斗意志的前提。就此而言,罗曼·罗兰的启示虽然在于其“一生永无歇止的搏斗”,但这种搏斗却必须在“伸向黑土深处”的实践中进行,这一认识的背后,体现的正是来自《讲话》的影响;反过来,与人民群众脱节则被认为是国统区左翼文艺的重大缺陷:“好几年以前,我们已经提出‘到农村去,到民间去’的口号了,但是除了在某些地区——人民力量已经先我而起的地方,我们的文艺确已和人民相互结合起来以外,在我们大后方却依旧是怎样可怕的贫乏和荒芜。自然客观的困难是个重要原因,但是我们主观上对这问题的认识显然还有若干不够的地方,尤其是缺乏那种深入群众去追求的精神。所谓文艺大众化,我以为并不仅仅是单纯的普及运动或通俗运动,也不仅仅是作品的形式或作家的生活方式的问题。更主要的,它应该是一种人民的与非人民的思想斗争,一种社会革命的实践。到农村中去也好,到民间去也好,如果不是把它看作这种战斗的实践,不是把它和社会斗争紧密联系起来,则所谓民众艺术的‘理论’将始终停留在一些琐碎的形式问题讨论上,而所谓‘实践’,也不过是堂·吉诃德式的农村观光罢了。”㊲在邵荃麟看来,战斗不能停留于精神领域,而必须在社会斗争的实践领域展开,这已然标志着他与胡风理论拉开了距离。

1948年,邵荃麟与乔冠华、胡绳等左翼文人在香港发动“主观论”批判,标志着其与胡风理论的彻底决裂,此时罗曼·罗兰再次出现在了邵荃麟的笔下。同年9月,邵荃麟在《大众文艺丛刊》上发表了《罗曼·罗兰的〈搏斗〉——从个人主义到集体主义的道路》一文。据邵荃麟文中的交代,文章的缘起是他偶然买到罗曼·罗兰晚期五卷本巨著《动人的灵魂》中的第四卷《搏斗》的英译本,不过,更为深层的原因恐怕仍旧是1945年以来左翼阵营内部围绕罗曼·罗兰及《约翰·克利斯朵夫》的分歧。为此,邵荃麟不得不借助阐释罗曼·罗兰晚期作品《搏斗》继续论辩。正是出于辩论的需要,文章开篇便对20世纪40年代由《约翰·克利斯朵夫》引发的热潮进行了分析:

近年来,罗曼·罗兰的巨著《约翰·克利斯朵夫》在中国知识分子中间所产生的强烈影响,我想是超过任何其他西洋文学的。这情形是很自然的。在法西斯独裁统治之下,蒋管区人民失去了一切精神与物质自由;恐怖、屠杀、虚伪、欺诈,支配着一切。不甘堕落的知识分子,经历着难以忍耐的精神苦闷与物质生活的压迫,他们要求有一种足以冲破这沉浊气氛的力量,一种强大的生命力。而《约翰·克利斯朵夫》恰恰是给予了这样一种鼓舞的力量,一种大勇者的战斗精神,自然它立刻为精神饥渴的知识分子所热烈欢迎。《约翰·克利斯朵夫》的中心思想,是在于指出生命的意义即是不歇止的战斗;生命的力量是从这样的战斗中强大,真理也是通过这样战斗而取得。对于知识分子,这不见得是无益的,因为离开斗争,我们将是一无所得。然而,这里却不能不有一个更重要的条件,即这样的战斗,如果不是和广大人民力量相结合,不是和社会实际斗争相结合,不是从个人主义中间挣脱开来而投身于集体主义的战斗,那末这战斗的胜利还是无望的。而约翰·克利斯朵夫则恰恰是个人主义的战斗者,并且是这样一个战斗的最高典型:他是初期和中期罗曼·罗兰的英雄主义和人道主义思想的化身。㊳

在这一论述中,邵荃麟在肯定《约翰·克利斯朵夫》对于国统区知识分子的精神激励作用的同时,更侧重指出其局限所在,即克利斯朵夫所化身的战斗精神虽然可贵,但仍然深陷于个人主义的盲目性,不仅未能与广大的人民力量结合,也没有与社会的实际斗争结合,因此注定没有希望。由此,邵荃麟再次强调了罗曼·罗兰“左转”道路的启示意义:唯有通过与人民群众相结合,与社会实际斗争相结合,才能实现对个人主义的扬弃,而这也被认为是《搏斗》的主旨所在:“它明白地向我们指出两点:实践的行动,同劳动群众的结合。脱离群众,个人是无力的;没有行动,真理是虚伪的。没有抽象的生命力,只有社会的真实斗争力量。克利斯朵夫所苦恼的问题,安耐蒂、马克、亚茜雅答复了。这答复是多么重要啊!而他们能够答复它,并不是由于他们的主观精神的作用,而是由于斗争实践,由于与人民结合,由于他们的自我批判。”㊴事实上,这种对实践的行动与同劳动群众相结合的强调,与其说来自罗曼·罗兰本身,毋宁说更多来自《讲话》精神的指导。如果说《伸向黑土深处》还只是借助于罗曼·罗兰迈出了离开胡风理论的重要一步,那么此时的邵荃麟已然通过对《搏斗》的阐释,明确地把批判矛头指向了“主观战斗精神”,这其实也标志着他通过向《讲话》靠拢获得了在主观论批判中的发言资格。

结 语

抗战胜利前后左翼阵营主导下的罗曼·罗兰纪念活动,虽然其初衷是配合反法西斯主义与民主化运动的现实斗争,由此甚至导致了文化工作委员会被国民党当局强制解散,然而,这些纪念活动的内部却并非铁板一块,而是包含了极为复杂的声音:一方面,自“五四”时期以来形成的作为人道主义双重面向的“反战”与“崇力”得到了延续,另一方面,左翼阵营的主流论述则通过对罗曼·罗兰“左转”道路的表彰以及对作为其前期思想代表的《约翰·克利斯朵夫》的批判,实现对人道主义话语的超越。在这样的氛围下,胡风派借助对罗曼·罗兰的解释来捍卫“主观战斗精神”及对现实主义的独特理解,传达出与延安文艺方向极为不同的声音。而曾经一度与胡风理论相当接近的邵荃麟,则通过对罗曼·罗兰的阐释实现了向《讲话》精神的靠拢,并由此完成了自身思想的改造。

就此而言,抗战胜利前后左翼阵营主导下的罗曼·罗兰纪念活动,不仅透露了“五四”以来隐藏在左翼知识分子思想发展历程中的线索,也为当时左翼阵营内部不同力量的交锋与论辩提供了空间。在延安文艺界通过对《讲话》的宣传和推广来对国统区左翼力量进行强力整合的关键时刻,罗曼·罗兰既代表着整合的方向,也成为抵抗整合的大旗。正是这些围绕罗曼·罗兰的不同言说及彼此间的暗中较量,共同将纪念这位法国作家的活动打造为投射左翼文学整合与分化状况的多重镜像。作为左翼文学发展史上特殊时期的产物,这个多重镜像虽然是短暂的,随着当代文学“一体化”的渐趋完成,它注定将难以为继。不过,从更长远的视野来看,这些围绕罗曼·罗兰及其代表作《约翰·克利斯朵夫》的众声喧哗却从未消失,在社会主义时期处理个人与革命关系的问题上,它们仍将反复出现。

① 宋学智、许钧:《民国时期罗曼·罗兰的中国行》,《外语与外语教学》2007年第8期。

② 参见戈宝权:《罗曼·罗兰和中国》,《法国研究》1986年第4期;宋学智、许钧:《民国时期罗曼·罗兰的中国行》,《外语与外语教学》2007年第8期;编者:《罗曼·罗兰逝世七十周年纪念专辑》,《郭沫若学刊》2015年第1期。

③ 罗曼·罗兰:《若望-克利司朵夫向中国的弟兄们宣言》,敬隐渔译,《小说月报》第17卷第1号,1926年1月。

④ 参见庆云:《永恒的纪念与景仰——罗曼·罗兰纪念专辑简介》,《郭沫若学刊》2015年第1期。

⑤ 《陕甘宁边区文协电唁罗曼·罗兰》,《解放日报》1945年1月30日。

⑥ 《编者的话》,《解放日报》1945年1月29日。

⑦⑧ 傅雷:《〈约翰·克利斯朵夫〉译者献辞》,《傅雷文集·文学卷》,安徽文艺出版社1998年版,第254页,第254页。

⑨ 傅雷:《〈约翰·克利斯朵夫〉第二卷译者弁言》,《傅雷文集·文学卷》,第257页。

⑩ 中泽临川、生田长江:《罗曼·罗兰的真勇主义》,鲁迅译,《莽原》第1卷第7、8期合刊,1926年4月。

⑪ 敬隐渔:《罗曼罗朗》,《创造日汇刊》,上海书店1983年版,第118页。

⑫ 早在1920年,茅盾便已经运用“新浪漫主义”来描述罗曼·罗兰的文学风格。参见茅盾:《为新文学研究者进一解》,《茅盾全集》第18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9年版,第42页。

⑬⑭⑮ 李欧梵:《中国现代作家的浪漫一代》,王宏志译,新星出版社2005年版,第292页,第292—293页,第290页。

⑯ 萧军:《大勇者的精神》,《抗战文艺》第10卷第2、3期合刊,1945年5月。

⑰ 郭沫若:《罗曼·罗兰悼辞》,《郭沫若全集·文学编》第19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92年版,第532页。

⑱ 转引自戈宝权:《罗曼·罗兰的生活与思想之路》,《文坛月报》第1卷第3期,1946年5月。

⑲ 戈宝权:《罗曼·罗兰的生活与思想之路》。

⑳㉑㉒㉔ 茅盾:《永恒的纪念与景仰》,《茅盾全集》第33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1年版,第527页,第529页,第529—530页,第530页。

㉓ 参见闻家驷:《罗曼·罗兰的思想、艺术和人格》,《世界文艺季刊》1945年第2期;杨晦:《罗曼·罗兰的道路》,《时与文》1947年第6期。

㉕ 胡风在《希望》第3期“编后记”中称,《罗曼·罗兰》原本预定作为该期别册同时出版,但因为印刷以及其他关系不能印出,可见该书在1945年7月就已编辑完成(胡风:《〈希望〉编后记》,《胡风全集》第3卷,湖北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298页)。

㉖ 胡风:《编辑后语》,胡风编:《罗曼·罗兰》,新新出版社1946年版,第70页。

㉗㉘ 胡风:《向罗曼·罗兰致敬》,《胡风全集》第3卷,第243页,第244页。

㉙㉚ 胡风:《罗曼·罗兰断片》,《罗曼·罗兰》,第20—21页,第11页。

㉛ 胡风:《致路翎(1942年10月10日)》,《胡风全集》第9卷,第208页。

㉜㉞ 冰菱(路翎):《认识罗曼·罗兰》,《罗曼·罗兰》,第3页,第4页。

㉝ 舒芜:《罗曼·罗兰的“转变”》,《罗曼·罗兰》,第6—7页。

㉟ 邵荃麟:《怎样做一个文艺工作者》,《邵荃麟全集》第2卷,武汉出版社2013年版,第48页。

㊱㊲ 邵荃麟:《伸向黑土深处》,《邵荃麟全集》第1卷,第81—82页,第80—81页。

㊳㊴ 邵荃麟:《罗曼·罗兰的〈搏斗〉——从个人主义到集体主义的道路》,《邵荃麟全集》第3卷,第133—134页,第15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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