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声
2020-11-19田沁梅
1
幾年了？
我算算，2005年，是05年吧？是，就是那年，那年宁宁上初中，转眼已经2011年，再过几天这娃就要上大学去了。
6年了。
6年，手机一直是这个铃声？
是啊，没换过呢，《西海情歌》。
这歌那么好听？我怎么以前都没听过啊？让我来听听。
不难听，可是也听不出有多好听嘛！我再听听……真是，很深情的。是刀郎的吧？我还是更喜欢《2002年的那一场雪》。
女儿宁宁和同学玩去了，肖平的初中同学江月来她家串门。听到肖平的手机铃声，江月十分好奇，忍不住就拿过肖平的手机来。
还有什么歌呢？换个好听的吧。
不不，就这个，你不知道，这几年听来听去我还是觉得这首歌最好听呢。
2
自你离开以后，从此就丢了温柔。
等待在这雪山路漫长，听寒风呼啸依旧
……
肖平一边低声唱着《西海情歌》，一边给爱人纪晓军摆好擦得锃亮的皮鞋。晓军穿好鞋子，肖平已经把外套拿好，单等着爱人把胳膊伸进去。衣服穿好了，肖平把收拾停当的皮包递给爱人。
“老婆，中午回来需要我买啥，想好了在我下班前给我打电话。”
晓军捏捏妻子的脸出门了。作为电业局的副局长，全单位几十号人都知道他有个温柔体贴的媳妇。有人当面夸他好命时，他也毫不推辞。结婚十几年了，他没擦过一次皮鞋，连午休肖平都要帮他盖好毯子。有姐妹们指出肖平太惯着丈夫时，肖平答复：“女人嘛，伺候男人是分内的事，我就是高兴看着他体体面面出门，像个娃娃一样香甜地睡觉。累？累个啥，过日子不就应该是这样吗？”
肖平初中毕业后就没再上学，先学理发，没学成。县化肥厂招工，她就去当了一名工人。和纪晓军结婚后，这个工人她也不当了，心安理得地当起了家庭主妇。
3
肖平，电话！
我在阳台晾衣服呢，你把电话拿来。
接啊！
让它再响会儿，就当听歌呢。
听了几年了都听不够，我实在听不出这首歌好在哪儿了。
纪晓军放下电话回到客厅。
肖平拿起电话看看，撩起刚洗出的床单，推开玻璃窗。她并不接电话，看到楼下有个人影闪了闪，肖平笑笑，下意识地回头望望，爱人晓军还在看电视。这时，手里的电话铃声停了。
谁啊？
不知道，人家挂了，是陌生电话，我懒得接它。
4
你不怕别人看到？
这不想你嘛！一中午我都在往你家阳台上望。听到《西海情歌》，我知道你在，知道……你也想我。
少贫。
你看，这屋里也没多少高档家具，可是怎么就看着那么舒服呢。你不知道，我就想到你这儿来，来了就他妈不想走了，在这屋里怎么着都是一个感觉，爽啊。他纪晓军上辈子怎么修来的这福气？
楼上楼下的，你就不怕嫂子知道？
她？除了骂我和儿子，就是指天骂地，家里就没个放脚的地方。你看，儿子结婚这么大的事她都不管……本想叫你去宾馆开个房间的，可我今天就是想来你家里。
可是，我怕让晓军知道啊。他心里可只有我……
只有你……那你对老子说，你爱他吗？
……
你爱他吗？
我就是觉得，我不能做对不起他的事。
扯淡！
……
5
三个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电话打不通，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那女人是谁？你们什么关系？
老王你说，我们从开始到现在我有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我心里可是只有你啊！
我担惊受怕，像待纪晓军一样待你，看你去食堂打饭我心疼得要命，恨不得叫你来家里吃饭;我偷偷把你的衣服洗好，像送鸡毛信一样给你送去。因为有你，我伺候纪晓军更加尽心尽力，我觉得自己对不起他，我就是这样还债啊。6年了，你怎么能这样不珍惜我们的感情？怎么能这样待我？
……
你有一个幸福的家，晓军对你也不赖。我呢？只能这么偷偷摸摸地来见你。反正你知道了，我就告诉你吧，她和我年龄相仿，离婚了，一个女儿在上大学，省城她有自己的房子。
自己的房子？是你们的吧？在那儿谁也不认识谁，你们可以像夫妻一样地成双成对的出入对吧？你怎么能这样啊，你……你想过我的感受没有？
……宝贝儿，我这不是知道你对我好嘛，你看我不是又来了吗？我也希望你能看到我的心，你看，我的手机铃声也一直没变啊。我就是怕你知道了伤心啊，可是你在我心中真的还像从前一样啊，我要是心里没你，我还回来吗？
照你这样说，是不是我还应该感谢你回来看我？我怎么那么死心眼啊我？纪晓军说我是傻女人，我现在终于知道了，我是真傻啊！
你走，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6
你不是在家吗？怎么没见你到阳台上来？
我这次好不容易回来，外头的生意忙得很，你说吧，哪里见？
对不起，你打错电话了。
不要这样，我是爱你的，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有激情，才觉得自己年轻了。相信我。好歹见一面，你当面骂我也行啊。
……我说了，你打错电话了。
真的不给我机会了？
不，我不给自己机会了，你的机会在你手中，一直有，你不是把握得很好吗？趁着年轻好好抓紧吧你就。
你还是不肯原谅我。
我不原谅自己。你只是按你的方式在生活，你是对的。是我错了，以为自己在错的时间遇到了对的人，结果不是，一切都是错的。我怎么能原谅自己？我不想再错下去了，请你以后不要给我打电话。
你知道我今天朝你家阳台看了多少次了？你明知道是我在叫你……
一切都结束了。
结束了？
结束了。
放下电话，肖平泪流满面。
7
江月，我给你讲过我的一个朋友的事，还记得吗？
记得啊。那女的现在怎样了？
最近我才见过她，很不好。她还是想不通，那个男的为什么会一边说爱着她，一边又有了新的女人。她问我该怎么办，我也说不来。
你说，该怎么办呢？
她不是也一边爱着自己的丈夫，一边爱上了这花心男了吗？我看啊，这就是报应。谁也帮不了她，自己要真的痛苦，那就快刀斩乱麻，再不搭理那男的就行了，各有所爱，也扯平了。反正，偷也偷了，爱也爱了，好在她丈夫不知道，她也没损失啥。
这女的我认识吗？你的朋友，我应该认识吧？
其实……那个女的不是别人，就是我自己。
是你？天啊！
怎么了？
哦，没什么……江月不易察覺地打了个冷战。离婚后，有很多人给她介绍过对象，她都没看上，最近刚刚认识了一个姓王的男人，他能满足一个女子对中年男人的所有期望，成熟，稳重，事业有成，最重要的是还挺懂得小情调，江月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爱上这个男人了。这次找肖平来，就是要告诉她这个消息的，她还给闺蜜带了老王送给自己的一支口红。同一个牌子的，他给她买了两种颜色，江月给自己留了一支鲜艳点的。
8
江月你知道吗？我还是放不下，真的很难受。怎么办呢？
咱女人啊，就是这样。这样的男人有什么可稀罕的，看清楚了，就果断走出了。不要信他说的话，都有新欢了还说爱你，这话你信吗？把渣男当作真命天子了，我的乖乖，醒醒吧！
送走江月回来时，肖平在大门角落里看到两截被折断的口红，像两个大大的惊叹号。
9
呵，换铃声了？
宁宁给换的，别说，这首歌也挺好听。
看来，我老婆也是会与时俱进的嘛！
你才发现啊。
我中午姐妹们聚会，你照顾宁宁啊。
没问题，你去吧，我趁机在闺女面前露上一手，否则宁宁还以为她爹只会吃饭呢。
肖平换上昨天刚买的新裙子，纪晓军夸张地揪揪裙摆：“漂亮，真漂亮！”肖平原地转一圈，裙摆温柔地扫过纪晓军微腆起的肚子，纪晓军乐呵呵地看着这朵瞬间张开的花朵无声地停在自己身边。
下楼后，她下意识地向阳台上望去，窗口，纪晓军正笑着冲她挥手呢。肖平匆匆擦擦眼睛，向门口走去……
【作者简介】 田沁梅，1973年生，山西岢岚人。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出版诗集两部，发表小说、散文、报告文学多篇。现供职于山西省岢岚县融媒体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