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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的2020年春天(纪实小说)

2020-09-27侯铁军

回族文学 2020年3期
关键词:铁塔

作者简介

侯铁军,笔名尘夫。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新疆作家协会会员、新疆报告文学学会副秘书长。当过下乡知青,长期从事公安工作。1982年开始业余创作,著有中篇小说集《亲爱的,我美吗》、长篇小说《漫画》等。《新婚奇案》获1993年全国优秀小说奖。

1

秋铁塔静静地躺在床上想心事。人老怀旧是天性,秋铁塔也不例外,整天闷着个头,就爱胡思乱想。

“狗屎运?”想起小女儿送的雅号秋铁塔就笑了。

之果都三十岁的人了,还总像个孩子,没个正经样儿,只要见了老爸,就“狗屎运,狗屎运”一顿乱叫。若是换了刘媛,早就虎着脸,满屋子里找扫帚了。秋铁塔则相反,不仅不生气,倒像得了诺贝尔奖,满脸绽开菊花纹。也就在此时此刻,刘媛边摇头边唠叨:“老的、少的俩疯子。”

“狗屎运?”秋铁塔笑了笑,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秋铁塔出生在豫西一个偏僻的农家小院。他命运多舛,自打孩提时起,人生路上就崎岖坎坷。两岁时,父母牵着哥哥,抱着妹妹,在一个寒风怒吼的夜里,背井离乡,由老家逃奔新疆,自谋生路。后来,听母亲多次唠叨说,离别的那天夜里,奶奶推开母亲的手,把他紧紧抱在怀里。父亲站在一旁不住地叹息,忽然,他大叫一声,拽起母亲冲出家门,消失在茫茫黑夜里。

从此,秋铁塔由奶奶抚养。到了十四岁那年,秋铁塔交了狗屎运,要投奔父母了。至今,他还清晰地记得与奶奶话别的情景,奶奶叫着他的乳名,千叮咛万嘱咐:“孬孩呀,去了新疆,就见不到奶奶了。奶奶不在身边,恁要听爹娘的话,不要和弟弟妹妹打架。要是想奶奶了,就给俺写信,记住了吗?”爷爷满脸愁容,一言不发。他看到奶奶偷抹眼泪,原本欢天喜地的,说什么也不肯走了。经不住老人好劝歹劝,他几步一回头地跟着五叔去了火车站。先坐了四天三夜的绿皮火车,又忍了几小时汽车的颠簸,来到一个叫南山林场的地方,投奔父母,寻找新家。

秋铁塔兄妹五人,在家排行老二。他有一个哥哥、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虽然号称铁塔,与大哥铁山相比,无论身材还是相貌,哥俩都有天壤之别。大哥身高一米八五,浓眉大眼,结实俊朗,体重接近二百斤。已是奔七十的人了,身板依旧魁梧硬朗,走起路来还带着风。铁塔身材瘦小,毛重只有长兄一半,六十五岁就弯腰驼背了,踮起脚尖身高才一米七。哥俩站在一起,套用句老话,就是新旧社会对比。虽说一母同胞,长相大相径庭。哥哥浓眉大眼,仪表堂堂;弟弟尖嘴猴腮,形象猥琐。然而,命运偏爱开玩笑,铁山干了一辈子钳工;铁塔当了一辈子警察,可见老天爷是公平的。难怪母亲哀叹:哥俩的工作倒个个儿多好,警服要穿在老大身上该有多精神。看看老二,穿上龙袍也不像皇上,可惜呀,把那身好行头糟蹋了。听母亲如此唠叨,铁塔心里犯嘀咕,难怪人们说娘的心长偏了。

想到这里,秋铁塔摇摇头,苦笑了。老娘苦了一辈子,在庆贺九十岁的第三天,就驾鹤西去了。如今,连偏心的唠叨也听不到了。想到此处,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南山林场是个小单位,场里没有学校。在一里之外的农村,有个“戴帽”(含带初中)的永新小学,秋铁塔就在那里上学。无论在学校还是在家里,秋铁塔变得沉默寡言,把心思全用在了功课上。他天资聪颖,又勤奋好学,各门功课成绩名列前茅。他上高中了,学校离家十几里地。离家远了,一直窝着的心变成了小鸟,飞向了自由的蓝天。光阴荏苒,岁月如梭。身体犹如雨后春笋长起来了,也胖了,可惜还是有点名不副实。高中毕业了,秋铁塔恰好赶上知青上山下乡政策。

随着时代的洪流,秋铁塔像一粒尘沙随波逐流。他在时代的洪流中撞了狗屎运。虽然是下乡,但下乡的地方离家只有一里地,还是他上初小时的永新村(那时叫永新大队)。知青们都居住在知青点,那里有集体宿舍和食堂。在永新插队的知青里,唯独秋铁塔可以回家,他是下乡,却不离家。

在知青这块庄稼地里,秋铁塔是棵普通的苗子。他不但相貌平平,且整天不吭不哈,像个闷葫芦。然而,大队长独具慧眼,偏偏看中了他。于是,秋铁塔又交狗屎运,成了大队里的团总支书记、青年突击队队长。大队长看过秋铁塔的档案,知道他在上高中时办过黑板报,永新大队队部的宣传栏,又成了他的新任务。秋铁塔身兼数职,自然忙不过来,于是便辞了青年突击队队长之职,主司团总支业务,兼理大队的宣传工作,摇身一变,成了脱产干部。三年知青生涯,一溜烟地过去了,知青返城又成了新潮流。知青们八仙过海,纷纷返城。此时,秋铁塔傻眼了,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工人,何来仙气?好在条条大路通罗马,此路不通找彼路。他选择高考之路,无奈众人抢过独木桥,两次高考他都名落孙山。秋铁塔下了铁棒磨成针的狠心,白天照常工作,夜里发奋苦读。恰巧此时,公安局招干考试来了,秋铁塔岂能错过?功夫不负有心人,秋铁塔在全市三千余众考生中,以第八名成绩入选。

招干入选固然可喜可贺,然而问题来了。W市与其辖属的S县统一招干,凭考试成绩,秋铁塔自然是香饽饽,他是城镇户口,县市都可进,且县市双方抢着录取。面对选择,秋铁塔却犯难了。他想,若是选择去市里,自己考试成绩虽好,但朝里无人难做官,好的单位与警种怕是和他无缘。县里虽小,却有好警种。虽说是县里,但S县因为没县城,其政府机关以及县公安局驻地也都在W市里。又因公安系统统一招干,全市第八的他,则以全县第一的成绩入选县公安局。穿上了上白下蓝的崭新警服,秋铁塔显得很精神。二十八岁了,早已到了娶妻生子的年龄。其貌不扬的他再撞狗屎运,娶了个二十二岁的刘媛。

提起妻子刘媛,秋铁塔做梦都能笑醒,不仅年龄小他六岁,而且长着瓜子脸,柳叶眉,配上一双杏核眼、长睫毛,尤其是那头秀发,乌黑亮发,非常養眼,她是远近闻名的美人。

婚后,秋铁塔的狗屎运又来了,妻子生产,居然是两只凤凰。家里一下添了两个女儿,秋铁塔的生活被装扮得五彩缤纷。

秋铁塔的仕途之路是波浪式的:先是当了公安预审员,几年后当了预审科的副科长,后来又成了法制科的副科长、科长。再后来局长换了,他成了指挥中心主任。主任虽说也是中层领导,其实是个闲差,谁拿正眼看你?秋铁塔意识到,在仕途路上,他走下坡路了。所幸,秋铁塔有个业余爱好,就是小说创作。他白天当撞钟和尚,夜里勤奋笔耕。老天不欺瞎雀,收成回报耕耘。秋铁塔居然出书了,是一部中篇侦破推理小说集。

秋铁塔出书的消息,在W市警界影响不可小觑。他的顶头上司夏副局长却生气了,不务正业,到派出所当民警去吧。秋铁塔只好乖乖听话,下到了远郊一个派出所,当了个管区片警。不久,伯乐重生,有人识货,秋铁塔时来运转,被市公安局的梁副局长看中,在五十岁那年,他被调到了市局,当了文职警察。秋铁塔从此一门心思,著书立说。也就是从这年开始,他的笔耕进入了收获期。提起调动工作,发表文学作品这两件事,刘媛说他是交了狗屎运,女儿之果听到后,便不再尊称老爸,张口闭口地叫他“狗屎运”。面对爱女的调侃,秋铁塔从不生气,从此家庭内部的这一昵称,便被之果精心收藏,独自享用。

人生短暂,几十年的时间,似乎转眼间就从身边溜走了。秋铁塔尚未品够人生的滋味,就退休了,步入了老年生活。

2

秋家住在三楼。

此时,身穿崭新围裙的秋铁塔,擦拭完了炉台,抬头远眺着窗外。

秋铁塔看似在观景,其实是在寻找外出的妻子。

己亥岁尾,除夕傍晚。在W市的街道上,霓虹灯过早地眨起了眼睛。今天与往日相比,无论人还是车辆都少了许多。街道两边的店铺门面上,迎新的春联显得格外醒目。店铺关门落锁,店主们早早回家过年去了。远处,偶尔传来的爆竹声,也传递着新年降临的信息。

秋铁塔无心观景,目光沿着街道搜寻。一个熟悉的身影由远而近,渐渐进入他的视野。

秋铁塔转身回到客厅。守在门口的金毛犬欢欢,忽然叼起胖熊玩具,摇头摆尾地扭动起来,看来女主人快回来了。

果然,过了不一会儿,刘媛就开门进来了,手里提着一大兜东西。

“又买了些啥?”秋铁塔问。

“菜和香肠。”刘媛弯下腰,一边换拖鞋,一边问:“饭菜都预备好啦?”

“冷菜装盘了,热菜的食材也都切好备齐。孩子们一到,炒就行了。哦,包好的饺子在笼篦上放着呢。”秋铁塔很得意,如数家珍。

房门开了,小女儿之果人还没进门,话音先到,“祝老妈鼠年吉祥,祝老爸新年——”她停顿了一下,拿过门口垫子旁边的拖鞋,接着前话茬:“再交狗屎运!”

“死丫头,越大越浑。”刘媛笑骂着。

之果穿好拖鞋,闪身给身后的丈夫方磊腾出地方。方磊手里捧着一盆康乃馨。

换好了拖鞋,高大魁梧的方磊,站在原地,手捧花盆,笑道:“爸妈新年好!”

“快进来吧,别把花冻坏了。”刘媛笑着。

“老妈财迷,不心疼人倒心疼花。”之果笑道:“放心,那是绢花,冻不坏。”

“她爸你听听,”刘媛面向老伴,手指着之果,笑道:“大过年的,给父母买盆花还是假的,还说我财迷。这丫头,我们算白心疼她了。”

“老爸,我老妈冤枉人呢。”之果看着父亲笑道:“我心疼钱?我是心疼您二老。这绢花一不用浇水,二不用施肥,三不用修剪,省去你们多少体力、精力?它呀,除了没有花香之外,哪点不好?”

“停,停!”秋铁塔摆摆手,看着方磊,笑着说:“我可不给她俩当判官,免得上当。方磊,爸也祝你们新年好运。坐下,快坐下。”

“老爸,拿来!”之果双手伸向秋铁塔。

“拿啥?”秋铁塔装傻。

“压岁钱呀?”之果笑容满面,手仍旧伸着。

“多大了,还想压岁钱,美得你!”

“老妈,您也不管管您的‘狗屎运。”

“死丫头,再胡咧咧,看我不打你!”刘媛笑着,举了举手。

之果正闹着,门外传来了叩门声,不用问,是大女儿之花两口子来了。

之花夫妇也给父母带来了新年礼物,秋铁塔收到了一套价值几千元的高档西服;刘媛得到的裘皮大衣,也价格不菲。

夜幕降临,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室内,家里来了这么多人,欢欢兴奋得满屋里撒欢。

“新年快乐!”全家人的酒杯刚刚碰到一起,之果桌前的手机就响了。她一看,是护士长打来的。

之果听着电话,听着听着,脸色都变了。

“啥事?”刘媛皱起眉头,问。

“没说。只是让我马上回单位待命。我想,恐怕是武汉暴发疫情的事。”

之果正在摇头,之花的手机也响了,是院长亲自打来的,命令之花夫妻火速回单位。

饭桌上笑声尽失,孩子们一个个仓促地夹了几口菜,便都慌里慌张地走了。欢欢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它见众人散去,便没了欢乐,无精打采地趴在地上,满脸愁容。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迎新的欢乐消尽,过年的气氛全无。面对一桌子丰盛的、热气腾腾的年夜饭,秋铁塔摇摇头,苦笑了。

刘媛也不住地叹息:“唉,这年过的!”

3

秋家人职业分工大众化。秋铁塔当了一辈子警察,岳父是个祖传医生。刘媛受父亲熏陶,是市中医医院的司药,几年前因病内退。她是个闲不住的女人,退休在家休养了几个月,身体一恢复,就被本单位返聘了,接着干老本行。双胞胎女儿之花、之果,受外祖父和母亲的影响,都是医务工作者。大女儿之花是医科大的优等生,与丈夫刘伟同在一所医学院,两口子都是主治医师。小女儿之果上的是护校。她勤快,人缘好,是市中医医院传染科的护士,丈夫方磊例外,是体校老师。秋家老小六口,除了当警察、教师的,其余都是医务工作者。

秋家花开两朵,各有千秋。小女儿之果像妈妈,性情开朗,活泼好动;大女儿之花像爸爸,少言寡语,文静乖巧。两个女儿,在父母眼里都是心头肉。然而,少言寡语的之花却不这么看,认为母亲偏心:喜欢小的,嫌弃大的。

此景之时,秋家的戏台上便有了精彩:母親嬉笑,妹妹撒娇;姐姐抹泪,父亲苦笑。

此景之后,在夜深人静的床上,秋家夫妇便有了传统相声般的冗长对话:

“老伴呀,孩子们都大了,可不能像过去那样,偏一个,向一个的。咱们说话、做事得注意了。就说俩孩子的孝心吧,若论给父母买礼物,哪次不是之花花钱多,之果花钱少?就说今天吧,之花给你买的大衣,给我送的那套西服,那得花多少钱?你倒好,不夸她人实在、有孝心,反而吊着个脸,埋怨她摆阔、乱花钱,不会过日子,弄得之花偷偷抹眼泪,你没看见呀?之果倒好,就买了盆花还是绢制品。你呢,乐得屁颠。我真弄不懂你是咋想的。”

“你呀,就会埋怨人。这俩孩子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碰碰哪个我不心疼,我怎么偏心了?这俩冤家,自打生下来,我是天天看在眼里,搂在怀里,一口气拉扯了二十多年。她俩的脾性,当娘的还不清楚?老大呀,和你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实心眼外加小心眼,心肠好却说话难听,办好事却落埋怨,能怪谁?我也说说她俩的礼物:不错,之花两口子的工资高,买件大衣,对他们来说不算啥。可她想过没有,他们夫妻俩又不是做生意的阔佬,钱多得没处花。两个工薪族,摆什么谱。医生的钱哪来的?那是一个汗珠摔八瓣换来的,容易吗?穿着孩子们用血汗钱换来的高档衣服,我别扭,不舒服。再说了,她替妹妹想过吗?她有钱她大方,给父母买的礼物加起来上万了,你让穷困的之果两口子咋想、咋办?我之所以对之果、方磊热情,是怕他俩多心,觉得他们的礼物寒酸,怕我们嫌贫爱富。我故意冷落之花,是想告诉她,给父母的礼物是心意,没有贵贱之分。之果的那盆花怎么了?礼轻情意重!你我的退休金加上我返聘挣外块,收入不比她们少多少。你说咱俩缺啥,还用得着孩子们孝敬?再说了,咱俩是平头百姓,那种高档衣服除了压箱底,平日里穿得出去?你说什么,礼服?咱俩一年到头,能去几回庄重场合,千年等一回?过年嘛,给父母买礼物,表达儿女的心意没错,意思意思就行啦。之花呢,打肿脸充胖子,死要面子活受罪。再说咱家的欢欢,它也是之花参加工作不久买的。一条刚满月的小狗,居然价值上万,一想起来我就心疼、来气!可你听之花咋说?妈,欢欢可是纯种名犬,给爸妈当伴侣,再贵女儿也舍得。你说气人不?我呀,是她们的妈,不是外人,用不着那么客气。对她们,我一碗水端得平着呢。”

“老天爷啊,你怎么说起话来就用机关枪,没完没了的?”

“我呀,都是被你们气的。”

“你呀,是穷日子过惯了。你今天的做派,产生的结果倒好,之花被你气哭了,她女婿呢,脸都绿了。大过年的,你那是干啥?”

“我就这德行,改不了了,我就要气气之花两口子。他俩呀,实心眼,太傻!”

4

电视里、手机上,有关疫情的信息铺天盖地。中央综合频道也新增了“战疫情”特别报道,每日全天候热播疫情发展新闻。“新冠病毒”、“确诊病例”、“疑似病例”这些人们以往陌生的名词,一夜之间变得热络起来。

在秋家的客厅里,秋铁塔正蜷缩在沙发上,冲着电视屏幕发呆,却被匆匆进门的刘媛惊住了,“老秋老秋,不好了,出事了!”

“慌什么!”秋铁塔一脸的不高兴,慢悠悠地坐起身来:“踩着猫尾巴啦?”

“门都被封了,你一个大老爷们,却像坐月子的婆娘,整天窝着。”刘媛一脸怒容。

“封门了?”秋铁塔成了丈二和尚,“谁家的门被封了,不会是咱家的吧?”

“神經病!”刘媛被气乐了,“你的‘宰相脑子里,每天装着国家大事,今天这是怎么了?”

刘媛喘了口气,“是家属院的院门被封了。社区的小杨说,是为了什么‘抗疫。什么‘抗疫抗议的!哦,就为抗击病毒,老百姓就连大院都不能出吗?”

“这有啥大惊小怪的。”秋铁塔仍旧慢条斯理地说:“这就是‘武汉效应,你不懂。”

“什么效应感应的,我是不懂!我一个大耳朵老百姓,一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家庭妇女,脑子里都是些鸡毛蒜皮,都是东家长西家短。哪像您,宰相大人,心面装的都是国家大事。我就知道,平头百姓得外出逛商店,买油盐酱醋茶;得自由,得工作,得过日子。”

秋铁塔看了眼牢骚满腹的老伴,笑道:“你冲我扔什么炸弹?消消气,消消气!毛主席他老人家说过,牢骚太盛防肠断。你呀,悠着点。”

秋铁塔拍拍床铺,示意刘媛坐下来,这才慢条斯理地说:“你呀,不是我说你,一把年纪的人啦,咋还是年轻时的脾气,口无遮拦,说话就像打机关枪。在家里,你冲我射出再多子弹,咱有防弹背心,还是钢筋铁骨,我无所谓。若是在外人面前,可要小心了,当心祸从口出。”

“死样!以为我傻呀,会在外面发牢骚?”

“电视、手机的新闻你天天看吧,眼下武汉每天新增多少确诊、疑似病例,感染的人每天死亡多少?你傻呀,你想让咱这儿也变成武汉?”

“这倒也是。这些天谁不是一过十点就看疫情通报?我呀,每次都不敢看,看了让人揪心;不看吧,心里又像猫抓似的。唉,烦死人了。”

“这不结啦。政府再不采取雷霆手段,行吗?你呀,心儿透亮,怎么就糊涂了?”

“这理儿谁不懂?可是,如今院门被封,菜呀肉呀面呀油呀,这些生活必需品咋办?”

“上有政府,下有社区,你操哪门子心?刚才我还收到短信通知。通知里说,咱院每栋楼新建了‘购菜群,群主要求每家每户用‘微信接龙方式买菜呢。”

“办法是不错。可你想过没有,这院里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这些人的子女又有自己的窝,大都不在老人身边。让老人们用微信买菜,还是什么‘接龙,开玩笑。微信那新玩意儿,会操弄的老人有几个?就说咱这栋楼吧,除了你,谁会?就算会,那年纪更大的呢?五个颤巍巍的老指头,端碗都怕摔了,五分钟写不出三个字,这不难为人嘛。”

“不会就学嘛,不与时俱进还行?再说了,购菜群的群主发了购物样品,谁家买菜,只要按格式留下门牌号、电话号码以及买菜的种类、斤两的数目就行了。接龙由群主操作,这不结了?眼下是非常时期,咱得体谅。”

“就你能,就你是好人!”

“家,是放松的地方,不要吵闹。”秋铁塔咕哝着。

“行了,教育家!”刘媛反唇相讥。

“家,是安心的归宿,不可嚣张。”秋铁塔接着咕哝。

“扑哧”,刘媛笑了,“你有完没完?”

“家,是温暖的巢穴,欢迎笑脸。”秋铁塔接着逗乐。

“老东西,你找死呀?”刘媛举起了手。

秋铁塔只好投降。

“哪也不能去,闲得让人发慌。天哪,这日子可咋过呀!”刘媛又犯愁了,蹲在客厅的地板上,摸着欢欢的头,打了个哈欠,说:“人也罢了,可怜的欢欢,连它女朋友也见不到了。”

欢欢懒洋洋地趴在地上,将嘴巴贴在地上,慢慢地摇着尾巴,一脸愁容,瞅了女主人一眼,似乎赞同她的话。

秋铁塔关了电视,拿起了手机,一边拨弄,一边咕哝:“别怨天尤人好不好?过几天就习惯了。别忘了你是党员,自我隔离是任务。你要是瞌睡了,就去睡。睡觉也是为党担责,为国分忧。”

“你早就不是领导了,还打官腔,你不嫌累?”刘媛向来不吃亏。

5

疫情的突然降临,令人猝不及防。最好的办法就是自我居家隔离。

秋铁塔本来就是宅男,加之患有腰椎间盘突出、椎管狭窄引起的腿痛病,当下又恰逢新冠肺炎爆发,如今他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闷在家里,悠闲自得,不是趴在书桌上玩弄手机,就是躺在床上想心事儿。

刘媛就不同了,她生性好动,整天上下班、逛商店,那双脚一刻也不愿停下。眼下,从早到晚,除了一天三次能在大院里遛遛狗,其余时间都得蜗居家中,一种被羁绊的滋味,实在令她度日如年。

几天来,刘媛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大,动不动就发火。

“钟南山专家不是说了吗,新冠病毒的潜伏期最多也就十四天,政府已经把老百姓关在家里都快两个十四天了,怎么还不解禁呀,啥时候才能上街呀,我都快疯了。”刘媛烦躁地拍着欢欢的头,不停地唠叨。

欢欢也不躲闪,它皱着眉头,慢慢地晃动着尾巴,眼里全是可怜。

“这你就不懂了。病毒只在同一天、同一人身上爆发传播吗?不,它或许是在某个时间、某些人身上入侵后传播;过了数天后,在另外某些人身上再次发生,如此反复,隔离的时间不得重新计算吗?”

“就你懂,就你能!”

6

手机的呼叫视频响了,秋铁塔连忙拿起电话。是女儿之果从武汉抗疫前线打来的。秋铁塔打开手机,开始与女儿视频。

“狗屎运!怎么样,身体好吧?”

看到之果的打扮,秋铁塔乐了:“天哪,我女儿出息了!瞧你这身打扮,像个宇航员。放心吧,老爸好着呢,你呢?也好吧?”

“不愧是文人,想象力丰富。我吗?好着呢,好着呢!老太太呢?你亲爱的呢——她也好吧?”之果接着逗乐子,“您的‘外孙欢欢呢,它好吗?”

“好着呢,都好着呢,你就放心吧。”秋铁塔将手机对准欢欢。欢欢瞅了一眼屏幕里的之果,低下头继续玩弄它的小皮球。

欢欢的小皮球很特别,上面带有哨音的气门儿,会响。欢欢俯卧在地上,两眼虎视眈眈地盯着一米外的皮球,仿佛面对一只随时逃跑的猎物。欢欢把嘴唇紧紧地贴在地面,双眸紧盯着球儿,观察着、思谋着怎样对付猎物。之后,它凝神闭氣、小心翼翼地将身体向前挪动,悄悄地伸出右前爪,轻轻地按了一下,皮球晃了晃,静止了。欢欢慌忙收回爪子,原地匍匐,静止不动,目光却一刻也不离开猎物。少许,欢欢对着皮球猛然一击,它“哇”地叫一声,随之滚动着。欢欢纵身一跃,扑了上去。

秋铁塔一边跟随欢欢缓慢移动着手机,一边说:“欢欢看这里,看这里!”

屏幕里的之果也在喊:“欢欢,欢欢……”

欢欢扭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怔住了。忽然,它冲着屏幕里全副武装的之果“汪汪”狂吠。

“死欢欢,坏欢欢,不认识‘妈妈啦?”

刘媛闻声从厨房里跑过来,夺了秋铁塔的手机,数落道:“照照镜子,瞧你那模样,还责怪欢欢呢。”

“别呀,老妈!别闹别闹。欢欢呢?”视频里的之果嚷嚷着。

“白眼狼,没良心的东西。你老妈还不如一条狗?”刘媛冲着手机屏幕吼叫。

“哪跟哪呀,我的老妈,您跟欢欢吃什么醋呀?”之果咯咯地笑着。

“你说啥?”刘媛听到笑声,更来气了:“我吃欢欢的醋?笑话!我问你,你报名去武汉的事为啥瞒着我?你眼里还有没有老妈,骂你白眼狼还冤枉啦?”

“老妈,还真生气啦?”之果不笑了,“人家是不想让您老担心嘛。”

“亏你想得出!哦,瞒着我我就不生气啦?甭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的小九九,认为你老妈是老糊涂、是自私、是怕拖你后退吧?”

“老妈,怎么会呢,我哪敢呀?”之果使出了杀手锏,“您老一向精明能干、深明大义,怎么会糊涂自私拖后腿呢?真的是怕您担心。”

“甭贫,这招没用。女儿要上前线拼命,当娘的,哪有不担心的?可是,武汉危险,国家遭难,事比天大,你老娘糊涂?再说了,去武汉的女儿多得去了,她们的娘就不担心?你妈还不懂这个?瞒着我还有理了?”

“老妈,我错了还不行吗?”之果的腔调低了,头也低下了。

看着屏幕里女儿的模样,刘媛心里的酸水涌了上来。她忽然增加了语言密度,想言简意赅,尽快结束通话,“要让我饶你就两条:一、病魔歹毒,保护自己;二、疫情不会是一阵风,悠着点。”

“妈,我知道了。”

“妈知道你不傻!”刘媛鼻子一酸,眼里的“蚯蚓”就想趁机往外钻,她怕女儿发现,忙说:“不和你啰嗦了,和你老爸接着贫吧。”

刘媛把手机递向了丈夫。

看到老伴神情的变化,秋铁塔忙接了过来。

“你妈说的对,我也不啰嗦了。你再瞅瞅欢欢吧。”秋铁塔似乎被母女的情绪感染了,语气变了。他转了话锋,也想尽快结束通话。

“不对呀,狗屎运同志。”之果发现苗头不对,马上换了一副腔调:“看您垂头丧气的模样,是不是老太太把‘枪口转向您了?您放心,最多一两个月,等我回去替您出气,看我怎么收拾她!”

“瞎咧咧个啥?工作去吧,啰嗦个没完。”

“嗨,好心换了个驴肝肺。你呀,活该被老妈欺负。不理你了,狗屎运!”之果挂了电话。

尽管女儿之果穿着防护服,秋铁塔也想象得出那张俏皮的鬼脸,一定是一个眼儿睁着,一个闭着。

秋铁塔苦笑着,摇摇头。

7

“老秋,快,快开门。快呀,累死我了!”

听到刘媛的喊叫声,秋铁塔连忙开门。

门外,戴着口罩的刘媛,双手提溜着两大兜菜。一边呼哧呼哧地喘气,一边说:“快把这一兜提进去;这兜是对门的,我给送去。”

秋铁塔连忙接了菜兜,还未转身,欢欢就已蹿出门来,围着刘媛摇尾巴。

刘媛训斥道:“走开欢欢,少来添乱。”

满心喜悦的欢欢,顿时变得垂头丧气,哼唧着,乖乖地回到了秋铁塔身边。

对门邻居的房门闻声开了,老王嫂倚着门框,满脸慈祥地说:“刘媛呀,辛苦你啦。这么大一兜菜得多沉呀,快给我吧。”

“您老腿脚不方便,就别插手了,我给您提进去。我就不换拖鞋了吧?”

“那就劳烦你啦,换啥拖鞋呀,快进来。”

秋铁塔提着菜回屋了,身后的刘媛还在与王家人说话:

“王大哥,你还好吧?”

“好什么呀,一天到晚躺在床上,要死又死不了的,还经常连累你。”

“王大哥您可别动,也不能这么想,什么连累不连累的。街坊邻居的,谁能离开谁?”

……

刘媛回来了,在门口边换拖鞋边问:“咱家冰箱里还有多少肉?”

“有大约两公斤羊排吧,咋啦?”

“院门封闭这么多天了,王嫂家都一星期没闻到腥味了,太可怜了。老两口硬挺着,也不吱声。”刘媛发起了牢骚:“这社区呢,只供菜不供肉,说什么冷库门被封,肉铺进不来货,还在抓紧联系。这都多少天了?不说了,把咱家剩的羊排都给王嫂吧!只是这肉钱……”

“这都啥时候了,还钱钱的,钱重要还是人重要?”

“想哪去了,我是那种人吗?我是想,就王嫂两口子的脾气,能不给咱肉钱,这钱又不能要,你说咋办?”

“你呀,琉璃样的人,咋糊涂了?你不会把羊排炖好了送去?就说咱家剩下的,不纠结啦!”

“我是够笨的,还是你狡猾。我这就去做,全炖了!”

“又傻了吧?分几回炖。”秋铁塔扮了个鬼脸,眨眨眼:“过两天送一碗,一碗一碗送,明白吗?”

“就你鬼精!”

8

欢欢不仅是忠诚的伴侣,每晚八点准时守在家门口,等待女主人回家;它还是个机灵鬼,凭着灵敏嗅觉,能在数百米外的人群中分辨出主人。而且一经辨出,它便立刻兴奋起来,慌忙寻找胖熊玩具。它时而叼着胖熊,在客厅里来回奔跑;时而站在门口,不停地摇晃着扫帚般的尾巴,期待女主人的出现。

看到欢欢又兴奋起来了,秋铁塔明白,老伴回来了。

随着钥匙捅门锁的声音,刘媛拽门进来了。

刘媛一进门乐了:“这王嫂的心也真够细,硬要我把羊骨头带回来,说是也让欢欢解解馋!”

“这是自然,只要咱心里有人家,人家还能忘了咱?”秋铁塔应了一句。

“是这个理儿,可人比人气死人!这都多长时间了,王嫂的俩儿子,一对混蛋,谁都不来看爹娘,真是俩白眼狼。”

“糊涂了不是?眼下封城,他们就是想来,来得了吗?”

刘媛扑哧一声笑了:“我把这茬给忘了。哦,遛狗时间到了,我就不换拖鞋了。你把这兜羊骨头拿进去,把欢欢拴好,把绳头递给我。”

秋铁塔接过刘媛手里的塑料袋,说:“你忙一天了,我去遛欢欢吧。”

“你腿痛,少走动。还是我去。”

秋铁塔知道老伴的脾气,不再说什么。他给欢欢戴好口罩,拴了遛狗绳,把绳头递给她。欢欢跟着女主人欢天喜地地跑下楼去。

过了不到十分钟,刘媛就牵着欢欢回来了。

“咋这么快就回来了?”秋铁塔心里纳闷,平时刘媛带欢欢出去,总在一小时左右,今天是怎么啦?

“你还问?也太不讲理了,气死我了!”刘媛被他的问话勾出火来了。

“谁又惹您老了?”秋铁塔笑着问。

“我都气死了,你还笑?”刘媛打开了话匣子:“还能有谁,社区的老朱呗!他也太不讲理了。你给评评理,院门封了,人狗都不让出,抗疫嘛,这是自然。可是,人能忍着,狗能忍得住?可怜的欢欢,硬拽着我走到院门口,一会儿扒着门上的铁栅栏哼唧,一会儿跑到老朱的面前,趴在地上不停地哼唧、摇尾巴,祈求老朱给它开门。我怕老朱为难,连忙拽着欢欢想离开。想不到老朱开口就训人:谁让你出来遛狗的,传染了新冠病毒咋办,快回去!我一听就火冒三丈,可我怕吵架,就忍住了。说,老朱你别生气,狗嘛,像孩子,它知道个啥?狗要大小便嘛。我牵着它在院子里转几圈,等它拉完大小便,我就回去了。我的话音还没落地,老朱就嚷嚷开了,胡闹!你不好好待在家里,出来到处乱逛,传染了病毒,你担当得起吗?听到这话,我再也忍不住了。就说,钟南山院士都說了,在人少空旷的地方活动,是不需要戴口罩的。何况你也看见了,这会儿院里没人,我还戴着口罩,就连狗也戴着呢。怎么就传染病毒了,你还讲不讲理?你听他怎么说:你是在为难我,这是我们领导的指示。你听,气人不?”

“五个手指头伸出来,还不一样长呢,人还能都一样?你和这种人置气值得吗?咱不说老朱的工作方法咋样,也不论他的个人素质如何,看在他忙公务的份上,别计较,消消气。”

“你呀,和事佬一个。”刘媛摇摇头,笑了。

9

刘媛从门外进来,连拖鞋都不换就冲进了客厅。她一把拽下脸上的口罩,狠狠摔在茶几上。她阴沉着脸,直视着秋铁塔,一句话也不说。那眼神,看得秋铁塔后背发凉。

“亲爱的,”秋铁塔满脸堆笑,改变了昵称,“谁惹您生气了?坐,先坐下。”秋铁塔预感到夫妻间新世纪大战的爆发,立刻警觉起来。

“老狐狸,你可真乖巧,嗅觉真灵!”刘媛一声冷笑,“我在你心里的地位,变化也够快的。死老婆子,一下就变成了亲爱的。”

秋铁塔怔住了,心里忐忑,她怎么像变了个人?

刘媛瞅了一眼满脸尴尬的秋铁塔,换了话题:“我问你,三天前你订菜了吗?”

“订了呀,不订吃什么?”

“收到微信通知了?”

“微信通知——”秋铁塔蒙了:“啥通知?”

“拿菜的!”

“拿菜的呀?收……收到了,是刚收到的。”秋铁塔显得有些慌乱。

“拿来我看。”刘媛把手伸向他。

“一个通知有啥好看的。”秋铁塔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像是怕刘媛抢了似的。

“不敢吧,露馅了吧,拿不出来吧?”刘媛一脸怒容,伸向老伴的手在发抖,“我倒要看看,那个疯婆娘是怎么侮辱人的。把手机拿来,再不给我,你信不信我把它摔了?”

“摔手机干嘛,又不是它的错。”秋铁塔强挤笑脸,“再说了,摔坏了,还得买,你不心疼呀?”

“好,我不摔,你把手机给我,我想知道你们的通信内容。”

“骂人的内容,有啥好看的,我把它删了。”

“唉,你可真是个孙子,谁都怕得罪。我知道,你怕我知道了生气。可你也不想想,你越是这样,我就越伤心、越生气,我怎么也是你老婆吧,能眼看着你被恶人欺负?”

刘媛伤心地看着秋铁塔,泪水像两条透明的蚯蚓,慢慢地爬出眼眶。

“老伴,快别这样,都是我不好,不该瞒着你,可我是真怕你生气。气大伤身呀,你要有个好歹,不说了,都是我不对。”

“你呀,没骨气!做人要有底线,哪能一味地忍让?我真是瞎了眼,嫁了你这么个软骨头。说说吧,怎么回事?”刘媛珠泪涟涟,伤心地看着老伴。

“算了,你大概都知道了,还提它干啥。”

“唉,你不想说,就算了!”刘媛摇了下头,她眼帘上的“蚯蚓”,瞬间变成了一颗颗“珠子”飞向地面。

屋里,平日的欢乐躲了,和谐藏了,气氛沉闷。

妻子,一腔辛酸,两行泪珠。

丈夫,两手多余,无处安放。

欢欢,左边献殷勤,右边装可怜,却连遭冷落,只好悻悻地躲到远处装睡。

秋家正在上演话剧,忽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10

进门的是个女人,脸上戴着口罩,看不出谁,她手里提着一大兜蔬菜。

“是秋叔叔和阿姨吧,我是咱们楼4单元502的小刘。阿姨,您别生气了,这是您家订的菜,我给您送来了。阿姨,是我考虑不周,对不起,对不起。”

小刘一进门就不住地道歉。

“唉!坐,坐下吧。”刘媛叹着气,“你呀,不是阿姨说你,你是考虑不周吗,你这是青红不分。我问你,你秋叔叔为啥被人骂、被人糟蹋,还不是为了你?当然了,你是个‘战疫志愿者,是令人尊敬的义工。可你咋好坏不分呢?你秋叔叔看你辛辛苦苦为大伙服务,却被恶人刁难,这才为你仗义执言,无意中得罪了疯狗。你倒好,不分青红皂白,各打五十大板,把两人一起踢出了买菜群,这让你秋叔叔,今后在这个院子里咋做人?你也别摇头,别怪阿姨话难听,肖丽就是条疯狗,逮着谁咬谁。你可能搬来得晚,不知道是咋回事。”

刘媛打开了话匣子,向小刘诉说着陈年旧事。

那是三年前发生的事,那时,欢欢才半岁,正是活泼的年龄。

一天傍晚,秋铁塔在院子里遛狗。当时,肖丽的母亲也在单元门口遛狗。欢欢见了她家的狗,就跑过去和它玩耍,来到了肖母身边。肖母就硬说欢欢撞了她,哎哟着,直喊疼,还报了警。当时,因事发突然,秋铁塔也没来得及看现场录像,就匆忙把她送进了医院。挂号取药,寻诊拍片,一顿忙活,诊疗费花了五百多块。也是忙中出错,秋铁塔自己出钱,却被肖家拿走了诊断书、X光片这些医疗证据。回家后,秋铁塔夫妇买了营养品,还带了一千块钱去肖家慰问。本以为事情了结了,哪料想,二十四天之后,肖丽又来找秋铁塔,说她母亲的腿还疼呢,还得住院。秋铁塔这才明白,遇上碰瓷的了。为了息事宁人,也为了拿回证据,秋铁塔再次把肖母送到医院。入住时,肖丽假意通情达理,说:咱两家都是工薪阶层,挣个钱不容易,我母亲住院的理由就说看病吧,反正我妈病多,不能说是狗撞的,不然的话,不能用医保卡,都得自费。秋铁塔就同意了,交了三千块钱押金,也趁机拿回了第一次诊疗的证据,以防后患。秋铁塔以为事情总算解决了,不料,在肖母二次住院的第三天,肖丽又打电话说,押金花完了,还得再交钱。秋铁塔去了医院一问才知道,肖母用的是专治骨质疏松的进口针剂,一针就得三千块。这种针剂当然不在报销范围,得自费。恰在此时,肖丽又给秋铁塔打电话,催促再交押金,被他严词拒绝,并把她训斥了一顿。肖母才住了半个月医院,就花了三万多,仅自费药就花了一万多块。结账出院时,肖丽傻眼了,秋铁塔扣着缴费单据呢,她办不了出院手续。后来,秋铁塔调取了事发当天的现场录像才发现,欢欢尾巴只扫到了肖母左腿,那X光片更不會说谎,伤情是二十年前的关节炎及骨刺增生,根本没有新创伤。贪婪愚昧的肖丽却到处扬言:想打官司,好呀?不赔偿老娘三十万,休想过关。

说完了往事,刘媛接着说道:“小刘你想想,这种缺德的事情肖丽都做得出来,还有啥事她不干,刁难你这个老实孩子,还不是小菜一碟?”

“这事怎么解决的?”小刘解下了口罩,露出一张清秀白皙的脸,小心地问。

“还能咋解决,肖丽告到了法院,可法庭不受理。原因很简单,她拿不出证据。后来,她律师王铁塔——和你叔叔同名不同姓。劝你叔叔拿出押金收据,让肖家把账结了。都是街坊邻居的,你叔叔也不想把事情做绝,就同意了,交了押金条,收回了押金。那一万多的自费款?当然是肖丽自掏腰包了。她呀,想讹人,栽了,偷鸡不成蚀把米。想不到事情都过去三年了,肖丽还要借故发飙。她呀,就会欺负你叔叔,换了我,借给她个胆儿。”

“小刘,你喝水。行了老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还提它干啥?再说了,肖丽连发五条微信,爆粗骂脏,我也是一时没忍住,错发了一条带粗话的信息,也算我活该。”秋铁塔赔笑道。

“去去,我和小刘说话,你掺和啥?一边去,软骨头!别以为我不知道,四楼的小杨都告诉我了。上报的菜单都过三天了,她还要修改菜单,往家属院的大群里发。你呢,我想,准是没看大群里的信息。你点头了?还真让我猜对了。你只是针对咱这栋楼的微信群里有人要改菜单,才呼吁大伙儿别添乱,多配合群主。况且你发的微信,又没有点谁的名,她肖丽心虚个啥,凭啥在群里连续多次骂人?我嘛,当然知道,你发的那条微信是:我说的不对吗,踩着你尾巴啦,有本事你当着我的面骂。你回敬得好。可就因为你这句话,也被踢出群了。肖丽呢,她又连发好几条骂人的微信,算啥?难道你连反击的权利都没有,就活该被踢出群?”

“这种人,我是懒得理她,难不成我和她继续在微信群里互掐,当众出丑?你就别生气了,气大伤身。”秋铁塔还在劝说。

“是呀阿姨,您老别生气了。”小刘说:“事后,我也觉得处理欠妥,这不,我已经请求叔叔加了我的微信,你放心,误不了您家买菜。”

“多谢,大不了我和菜店老板娘单线联系,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阿姨,这么说,您老还是不肯原谅我?”小刘脸色难看,一副要哭的样子。

“死老婆子,你咋得寸进尺?”秋铁塔火了,“小刘这孩子多好,大难当头,主动站出来当志愿者,义务为大伙服务,就算孩子处理欠妥,那也情有可原,何况我有错在先。更何况她从进门到现在,一直表达歉意,你倒好,还蹬鼻子上脸了?”

“哎呀,叔叔怎么也生气了。”小刘慌了。

“嗨!你们这是怎么了?”刘媛连忙解释:“你俩多心了,也怪我没说清楚。我是不想在集体拿菜时遇上肖丽。石头大了咱绕着走,不然的话,凭我的脾气还能饶了她?”

“哦,是这样啊,只要您不再生气了就好。”小刘长出了一口气。

秋铁塔转怒为喜:“这样也好,免得为点鸡毛蒜皮,再生事端。”

小刘点了点头。

11

居家禁足的时间一长,秋家每天早晨的生活习惯,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好动的刘媛,除了凌晨五点就起床到院子里遛狗,一回到家里,便又里外忙活起来。拖地、洗厕所、擦锅台,忙得像旋转的陀螺,一刻也不停。把家里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尘不染。

秋铁塔腿脚不便,却自有安排。他先是在阳台上做健身操,活动筋骨。而后,回到客厅的沙发上,查看前一天的疫情动态信息。等到刘媛忙活完了,两人再互换角色,他前去厨房忙早餐,而刘媛则半躺在沙发上追电视剧。

欢欢的早晨生活就简单多了,“晨练”归来,谁也不理睬,自顾自地钻进那座用五合板精心建造的狗窝里,独享“回笼觉”滋味,也学周公梦游华胥。

此时,刘媛正坐在沙发上追电视剧。

茶几上,秋铁塔的手机响起了微信的鸣叫声,正在厨房里忙活的秋铁塔喊道:“老婆子,我忙着呢,快帮我看看,是谁发的微信?”

刘媛顺手拿起手机,问道:“锁屏密码是多少?”

“孩子们的生日数字后面加两个零,你忘啦?”

刘媛一看手机里的微信就急了,“他爸,孩子他爸,快……过来!”刘媛急得语无伦次,“老天爷呀,咋办,这可咋办呀!”

秋铁塔闻声,忙关了煤气灶,快步来到刘媛身边,慌忙接过手机,一段文字飞进他的眼睛里,“老爸,我妹妹出事了,她被病毒感染了。不过,您千万别着急。详情还不清楚,可能是抗疫前线太忙,援鄂医疗队所有人的手机都打不通,发微信也没人回复。您放心,我会想办法和妹妹取得联系。另外,这事先瞒着我妈,她的脾气您清楚。不说了,护士催我了。”

秋铁塔的手抖动着,紧锁双眉,站着发呆。

“孩子她爸,你倒是说话呀?天哪,我可怜的孩子!之花这死丫头也是混账,之果都这样了,她居然想瞒我。之果这东西更可惡,病了也不吭声,我算白心疼她了。不行,我得马上订机票,对,我得马上去看看孩子。”刘媛猛地站了起来。

“糊涂!哪里都在禁足。航班上,除了支援武汉的医务人员,其他人一律不准乘坐,你还订票?退一万步讲,即使你订了票,也去了,隔离病房你进得去?坐下,先坐下。”

刘媛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两眼发直:“这可咋办,这不要人命吗?”

秋铁塔也慢慢坐下,搂着老伴的肩膀,说:“别急老伴,别急。再着急也没用,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等,也只能等,等电话和信息。”他表情严肃,“从之花微信的最后几个字里,我也清楚,她也在拼命忙活。如今,全国各地已经没有前后方之分了,若真要分,我们这些蜗居在家的,算是后方了。可后方也是战场。新闻里有句话说得好,居家坚守也是战斗,也是贡献,也是为国尽忠。这个时候,咱可不能乱了方寸,再扯孩子的后腿,给前方添乱。”

刘媛大声嚷嚷着:“大道理就你懂,还用你唠叨?就你们秋家祖宗坟头上冒青烟,出了个秋瑾女英雄,我们刘家也不都是孬种,也出了个刘胡兰呢!可我的孩子,之果咋办?她能挺得住吗?你说,你不是能说吗,大道理一套一套的,咋不说啦?”

刘媛半躺着,几条无色“蚯蚓”,从她眼球与眼帘的夹缝里钻出来,在她脸颊上爬着、蠕动着。

欢欢趴伏在地上,它低眉顺眼,一副惊恐之相。它忽儿看看刘媛,又看看秋铁塔,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以为自己做错了事,惹得女主人不高兴。它慢慢地蹭到刘媛的脚边,用前爪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脚面。继而,它又直起身,抬起头靠着她。接着,它又小心翼翼地伸出右前爪,试图去擦女主人的眼泪。

“去去,哪都有你。”刘媛一把推开了欢欢。

欢欢哼唧着,急忙跑到立在墙角的餐桌下。它想从桌腿与墙壁之间的空隙里钻进去,躲起来,无奈空隙太小,容不下它那庞大的身躯。于是,它就转过身来,紧贴墙蜷坐着,两眼惊恐地看着女主人。

“冷静老伴,冷静。咱无论如何都得冷静。这样吧,啥也别说了,把咱俩手机的电都充满,等着。总会有电话、短信什么的。”

秋铁塔招招手,歡欢马上跑了过来,紧贴着他的脚俯卧在地上。它睡意全无,一会儿看看秋铁塔,一会儿看看刘媛。

秋家客厅里的灯光亮了一夜。夫妻俩和衣而坐,彻夜未眠。

整整一夜,虽然两个手机都响过几次微信的传递声,夫妻俩也都慌忙查看,却都不是期盼的内容。

欢欢居然也是整夜不睡,这太不容易了。要知道,金毛犬每天的睡眠时间都在十五六个小时。欢欢整夜陪伴,刘媛怎么忍心?看着欢欢不睡,她又是哄,又是吓,都不管用,欢欢就是不睡。刘媛摇头叹息,一筹莫展,只得由着它。

12

“唉,这日子可咋过哟!”

天刚亮,刘媛就躺不住了,翻身起床下地,又是一夜未眠。

自从得知之果被病毒感染的消息后,秋家的天空被阴云笼罩,日常生活变得糟糕透了。

连续几天了,刘媛夜夜难眠,脑子里像是在放电影,全是女儿之果的影子与图像。忽而是襁褓中的笑脸,忽而是摇晃学步的稚态,忽而是扮着鬼脸的童年……

刘媛很想美美地睡上一觉,却怎么也睡不着。每当上床熄灯,便不停地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饼子”,弄得上了“年纪”的床不堪重负,咿呀呻吟。这样频繁折腾,既苦了自身,也害得身边的老伴无法入睡。

秋铁塔清楚老伴失眠的因由,心疼她,也尝试过多种办法。比如:让她睡前泡脚,或者喝杯热牛奶,或者睡前帮她按摩。然而,一切的一切,统统无效。他当然想到了抑制大脑兴奋的安眠药,可是当下居家禁足,去不了药店,想有啥用?秋铁塔苦恼极了,这样拖下去,怎么了得,可又有什么办法?

“自己睡不着还折腾人,又是一夜没睡,还起得这么早,不要命了?”秋铁塔不知怎么,也变得唠叨了,“你呀,想去见马克思,还要拉个垫背的?”

“马克思?那是你想见的高人,我可高攀不起。咱一个大老粗,能见到奈何桥边的小鬼,就阿弥陀佛了。”刘媛反唇相讥,斗嘴是她强项,对方休想占到便宜。

“?!”秋铁塔正要还击,却愕然了,一脸惊讶:“老伴,你的头发,头发——”

“头发,我头发怎么啦?”刘媛被老伴的惊讶感染了。

“你去照照镜子,快去!”

对着梳妆台上的镜子,刘媛也被镜子里的她吓坏了,一声尖叫:“天哪,我这是怎么啦,头发咋就全白了?”

刘媛猛地双手捂脸,慢慢地蹲在地上,两条透明的“蚯蚓”再次钻出眼眶,顺着她的指缝往外爬。

欢欢扭动着肥大的屁股,走到女主人身边,一边哼唧着,一边伸出舌头舔着她手指上的“蚯蚓”。

刘媛“唉”了一声,先是擦了擦眼泪,又拍了拍欢欢的头。紧接着,她把欢欢紧紧地搂在怀里。

“白就白了吧,奔六十的人了,头发白了也正常。”秋铁塔一边劝慰,一边搀起蹲在地上的老伴,两人缓步走到客厅的沙发前,相互搀扶着坐下。

之果被病毒感染的消息,再次改变了秋家早晨的习惯,一切都变得简单枯燥。老两口变得少言寡语,相互紧紧地偎依着,缱绻在沙发里。两人长时间默不作声,就这么坐着。犹如两尊雕塑,又像是坐禅静修,四只眼睛盯着茶几上的两个手机发呆。但是,无论哪个手机里传出微信通知的鸣叫声,二人便会争相查看有无小女之果的相关信息。接下来,两人唠唠叨叨地埋怨着叹息着,继而重返等待。欢欢也变得很乖巧,不像往常那样独享回笼觉,而是紧紧靠着主人们的腿脚,时而察言观色,时而静卧不动。

13

几天过去了,秋家夫妇俩心灵创伤在缓慢恢复,欢欢变得小心谨慎。

“老秋,快看这条信息,咱们新疆的确诊和疑似病例,已经连续三天出现零增长,这下可好了。”刘媛对正在看电视的老伴说道。

“这条信息我看了,当然是好消息。”秋铁塔点点头,接着说:“但是,零新增,不等于零风险,我们不能大意。只要武汉的疫情还在,一切皆有可能,一切皆有变数,不能放松警惕。否则,病毒一旦卷土重来,咱家之果和她同事们吃的苦,可就白吃了。”

是啊,小火好扑,大火难灭,防患于未然太重要了。

两人正坐在沙发上闲聊,秋铁塔的手机电话响了。

秋铁塔一看,是大女儿之花的,忙按下外扩键,“爸,不好了。之果她,她死了……”

“什么,你说什么?”秋铁塔被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得目瞪口呆。他的头“轰”地响了一下,脑海里一片空白。

靠着秋铁塔肩膀的刘媛,听到这个消息,“天呐!”大叫一声,昏厥过去。

“老伴,老伴呀,你这是咋啦?醒醒,快醒醒呀!”

秋铁塔手忙脚乱,急忙掐刘媛的人中。良久,刘媛挣扎着,缓过气来。秋铁塔正要说话,只听她喊了声“我的孩子……”又昏厥过去了。

欢欢也急了,它焦躁不安,一会儿用前爪摇动刘媛的身子,一会儿又用舌头去舔她的脸。刘媛依旧昏厥着。

秋铁塔再掐人中,已经无效,只得一边拨打120求助,一边不停地揉搓刘媛的胸部,晃动她的身体。

没过多久,楼梯上传来了众人杂沓的脚步声。

秋铁塔闻声,慌忙起身开了房门。房门外,志愿者小刘领着三个身穿白大褂的人,带着担架涌了进来。

好在秋家客厅宽敞,众人立即忙活起来。一个护士模样的女人,迅速取下脸上的口罩,拉开刘媛身边的秋铁塔,对刘媛做起了人工呼吸。

刘媛苏醒了,但呼吸微弱。她被移到担架上,身上盖着医用棉被,众人抬起了担架。

此时,意外发生了。只见欢欢突然蹿到门口,挡住众人去路,汪汪地叫着。紧接着,它突然一口咬住走在前面的男医生的裤脚不放。

秋铁塔见状就急了:“欢欢,你混蛋,疯啦?你这是干啥呀!”

秋铁塔举手要打欢欢,却被男医生用身体挡住了,“别打,别打!我家也养狗,我不怕。”男医生缓缓下蹲,放下担架,抚摸着欢欢的头,“你叫欢欢呀,真懂事,怕把你的女主人抬走吗?我们得救她呀,欢欢听话,快松开。看,她病了,我们得救她,懂吗,欢欢乖。”

欢欢似乎听懂了男醫生的话,它松口了,脸上的凶相不见了,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众人抬着刘媛下楼,秋铁塔想跟去,被小刘挡住了,说:“您去当然好,可欢欢谁照料?还是我去医院看护阿姨吧。”

秋铁塔只好同意。

欢欢也要跟着去,却被秋铁塔紧紧地搂在怀里。

欢欢的眼泪流出来了,秋铁塔既吃惊又感动,他还是第一次看到狗流泪。

14

又是晚上八点,欢欢挣脱秋铁塔的手,来到门口守候,它希望刘媛能像往常一样,准时回家。它不知道,女主人还在医院的病榻上。

看着执拗的欢欢,秋铁塔一脸的凄凉,摇摇头,准备去壁橱拿狗粮。自己虽然没胃口,欢欢总得吃。

正在这时,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是视频通话的提醒声。秋铁塔回头瞅了一眼手机,摇摇头,仍旧走到壁橱前,缓慢地往外拿狗粮。此时,他不想接电话,会是谁呢,真烦人。

手机仍在不停地响着,对方似乎很固执。

秋铁塔无奈,只得缓慢地按下了接听键。手机屏幕开了,熟悉的画面和声音,冲击着他的眼睛与耳朵。秋铁塔吃惊得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屏幕里的人居然是他的——之果。

“狗屎运,忙什么呢,怎么这么长时间才接电话呀?”

“你你你,怎么会是你?”秋铁塔惊慌得语无伦次,“你不是死了么?怎么会……”

屏幕里的秋之果,一把撕下来脸上的口罩,她也傻了,“你怎么啦,老爸?”

望着那张熟悉的脸,秋铁塔如同置身梦境,他狠拍了下自己的脸,很痛。不是梦境,这是怎么回事?再次揉了揉眼睛,不错,是之果,是秋家的心肝宝贝。秋铁塔张了张嘴,想对之果说些什么,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谁死了,我死了?我说老爸,你胡咧咧什么呢?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谁死了,真是活见鬼了!”之果一脸傻相,成了丈二和尚。

秋铁塔镇静下来。这才相信,之果根本没被病毒传染,更没病故,一切的一切似乎是老天爷在开玩笑。而这天大的玩笑,是谁制造的呢?

秋铁塔结结巴巴地将前因后果,大概说了说。

“哦,我说老爸的脸色怎么吓死人,原来是这么回事呀?老爸,你等着。我找我姐问问,看是谁这么可恶,是谁造的谣,我非得把这个家伙揪出来不可!”之果急了,挂断了电话。

一场生与死的、恶作剧似的闹剧,像个梦幻,几乎毁了秋家。

秋铁塔像在梦游。几天来,他们夫妇俩的心,几乎被接二连三假信息撕碎,这是谁在作孽呀?

是谣传,还是恶作剧?

15

没过多久,之花、之果两个女儿都回了电话,而且都是视频的,两人传递的信息,终于化解了秋铁塔心头的疑云。

事情的原委,既不是谣言,也不是恶作剧,而是一个抗疫前线恶战中,因忙乱而产生的误会,在这个天大的误会里,隐藏着一曲震撼人心的英雄壮歌。

一切的一切都源于武汉前线的繁忙。

在武汉,面对大量不断涌现的确诊病例、疑似病例、死亡病例的倾轧,医护工作者的繁忙程度,已远超人们的想象。阵地上,成千上万的医生、护士,不分年老年少,不分体强体弱。人人都在奋勇争先,个个都在与病魔、与死神作殊死搏斗。为了战胜病毒魔鬼,人们夜以继日,像不停旋转的陀螺,吃饭以分钟计算;上厕所则是能拖多久是多久,以小时为单位。每人每天只能睡四五个小时,实在累得撑不住了,和衣倒地就睡;醒来了再干、再拼命,周而往复。

然而此时,偏偏有个叫苏云的姑娘,似乎没事找事,无意中闯了大祸。

苏云是之果的同事,也是之花的好友。

苏云是“零零后”,只有十九岁,是新疆援鄂抗疫医疗队中年龄最小的。虽说还是个孩子,参加工作也才刚满一年,只因她聪颖勤奋,业务上一点也不输年长者。有生以来,第一次上抗疫前线的她,见什么都新鲜,听到什么新闻都想告知之花。而她又太忙,每次通话,都只能说一半便扔下电话忙去了。这天,她又忙里偷闲告诉之花:哎呀,之花姐,不好了,邱志国也被传染了。苏云刚说完这句话,发现对面的护士长正看着她,就慌忙说了句:不给你说了,我该忙去了。她倒是忙去了,可是因她戴着口罩,吐字不清,电话另一端的之花,则把“邱志国”听成了“秋之果”。之花一听就急了,再想询问详情,苏云却关机了,而且连续几天打不通。而苏云呢,因在工作时间打电话,遭领导训斥,再也不敢开手机,使得之花干着急。又过了几天,苏云憋不住开机了,她也顾不上看之花发的十几条催命般的微信,就直接在电话里唠叨开了:哎呀,邱志国没抢救过来,死了。而恰在此时,苏云被护士长堵在厕所里,就慌忙挂了电话,并且再次关机。而电话另一端之花听到的是:秋之果(邱志国)没抢救过来,死了。

邱志国英烈,原是武汉B医院一位退休数年的医生。面对残酷的疫情,老人在家坐不住了,急了。他不顾一切地重披战袍,返回战斗岗位,夜以继日地与毒魔以命相拼,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秋铁塔听了两个女儿的叙述,一直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他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苦笑着,不住地摇头。疑云,被女儿们的来电信息化解释疑。而这种释疑,并未使他沉重的心情放轻多少,相反,邱志国医生那悲壮的事迹,却像一记重锤击打在心上,将他那颗还算刚毅的心击得粉碎。

秋铁塔双手抱头,陷入了沉思。

欢欢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神色紧张地看着秋铁塔,身体也紧靠着他,生怕男主人也离它而去。

16

秋铁塔在看电视。电视里,中央综合频道正在热播“战疫情”特别报道。

正在打瞌睡的欢欢,忽然间跳了起来,冲到门口,尾巴欢快地摇动着。它冲着门外“汪汪”叫了几声,而后哼唧着,扭着胖胖的身子来回走动。

房门开了,刘媛从医院回家了,一进门就嚷嚷:“苏云那个死丫头,还有之花这个蠢猪,她俩咋就这么混账?差点要了我的老命。”

“你住嘴,死老婆子!”秋铁塔刚起身,本想搀扶刘媛。他听了这话又坐回沙发上,瞬间变得怒不可遏。

刘媛张着嘴巴,愕然了,她从未见过一向温文尔雅的老伴,发过如此大的火,“你你,你咋啦?”她喘了口气,“是我没被苏云的一句话害死,还是我没死,你找不成年轻漂亮的续弦,恼羞成怒了?”

“你你……”秋铁塔被刘媛的话噎了个半死。

“咋啦,戳到你疼处啦?”

“你混账,胡搅蛮缠!”秋铁塔满脸通红,大口喘气,弯着腰,双手抱头,许久不说一句话。

刘媛看他如此模样,便不再说什么,也坐在沙发上,独自生闷气。

秋铁塔说话了,话音沉重,“孩子她妈,你抬头看看电视。”

“要看你看,我可没心情。”刘媛的语调像石头般生硬。

“看吧,看看再说。”秋铁塔抬起头,话音轻缓了些。

刘媛听话了,抬头看着。电视里正在插播的“战·疫”广告。广告里,有因长时间戴口罩被捂烂鼻梁的护士女孩,有脸被口罩挤压变形的老医生,还有激战间歇,和衣倒地而睡的医护人员。那一张张、一幅幅震撼人心的战地特写照片,像一根根锐利锥子,直刺人心。刘媛低下了头,说:“正片演完了,那是插播广告,刚播时还新鲜,可看多了,腻人。”

“你要是用心去看、去想,就不会说这种无情无义的话了。”秋铁塔脸色铁青。

刘媛一愣,皱起眉头,不说话了。

“刘媛你混账!”秋铁塔拔高了音调:“你睁大眼睛看看,好好看看。那是广告吗,咋会是广告呢?那分明是一块块石头,它们在撞击你的眼睛、你的心脏、你的灵魂。”秋铁塔急了,大声吼道:“你看那些身穿防护服的医生护士,忙成啥样、累成啥样了?在他们当中,不就有咱家的之果,不就有以命相拼的邱志国老人,还有‘死丫头苏云吗?”

秋铁塔本是外柔内刚之人,家庭接踵而来的变故,让他应接不暇。而每个变故都恰似千斤压顶,让他瘦弱的身躯不堪重负,那颗羸弱的心难敌重锤。此时的他,再也撑不住了。突然,他双手捂脸,号啕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

“孩子她爸,她爸,你咋啦?”刘媛惊慌失措。

哭声惊得欢欢不知所措。它先是坐在秋铁塔的对面,两眼直对着秋铁塔,接着,用前爪拍打他的膝盖;而后,又走到秋铁塔跟前,贴紧着他的腿坐下,伸出舌头去舔男主人的脸。

秋铁塔泪流满面,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任由欢欢爱抚。

刘媛轻轻推开欢欢,抚摸着秋铁塔的脸,“孩子她爸,我错了。之果还有苏云,她们都是好孩子。她们在前线拼命,即便忙中出错,那也是病魔作的孽呀。我不该埋怨孩子们呀,我真是昏了头了。别哭了,你要是哭坏了身子,我咋办呀,靠谁呀?”刘媛也哭了。

欢欢坐立不安。

17

之果“被病毒传染”、“死亡”的误传,让刘媛经历了生死考验,这种考验过程,在她心里形成了生与死、悲与喜的巨大落差。这一落差的演绎过程,对一个母亲心灵的打击是巨大的,所造成的心灵创伤难以平复,而心灵创口也在肉体上留下了永久痕迹。历经了这次人生变故,刘媛看上去苍老了许多。她的头发原本乌黑发亮,如今却变得惨白。白发在她头上定居了,它们像拿了“绿卡”,成了永久性居民。

这天下午,女儿之果在和刘媛视频通话。

“我的老妈,你的头发咋啦?”视频连线一通,之果就在视频里惊叫起来。

“咋呼啥,还不是你的‘死讯闹的?”刘媛挤出一丝笑容。

“罪过罪过!老妈您别急,等我回家时,我给您带瓶高级的染发剂。”

“染它干啥,你妈这满头银发,不掺一丝黑的,岂不别致?”刘媛故作轻松。

“这倒也是,很别致,很养眼。您老是存心给狗屎运新鲜感吧?”之果在挠刘媛的痒处。

“死丫头,皮又痒痒了?”

母女俩正在斗嘴。秋铁塔的手机响了,电话是之花打来的。

秋铁塔接听后愣了一下,偷觑了刘媛一眼,转身向阳台走去。

看到老伴诡异的举动,刘媛悄悄跟了过去。

“你们是第三批?知道了,去吧,放心去吧。听你的,先不告诉你妈。知道,我知道!放心,家里有我呢。”秋铁塔压低嗓门,说着、应着,并未发现身后的刘媛。

刘媛从秋铁塔的身后伸出手,一把夺过手机,说:“花儿,我是你妈。孩子,是去武汉吧?哦,还有刘伟?好好,甭担心我和你爸,你们放心去吧!有国才有家,这理儿,不用你教,妈懂。有句话,我给你爸说过,是发牢骚时说的,现在我送给你和刘伟。但不是气话,是妈的心里话。你们秋家祖宗坟头上冒了青烟,出了个秋瑾女英雄,我们刘家也没孬种,也出了个刘胡兰。记住孩子,你和刘伟是秋刘两家的后人,别给先辈丢脸,妈相信你们都是好样的。另外,干活要把握好节奏,才会提高效率,不要一味地拼命,那会适得其反。好了,我不啰嗦了。哦,还有,每过几天,偷空给我发个微信,报个平安。不然,妈的心会流泪的。”

听着刘媛既铿锵有力,又柔情似水的话,秋铁塔愣住了,两眼审视着她。

“看啥看,你没续弦的命。我得硬朗活著,盯着你,看哪个骚货敢靠近你。”

“秋瑾巾帼再英雄,遇上烈女刘胡兰,不也甘拜下风?何况我呢,就是把她俩的胆都借给我,我恐怕得等下辈子了。”

“贫吧,不过今天我爱听。”

欢欢看看刘媛,又看看秋铁塔,哼唧了两声,它对两人的斗嘴不感兴趣,转身找它的胖熊玩去了。

“欢欢,别跑呀?你个机灵鬼,躲得倒快。”秋铁塔笑道。

18

“狗屎运?”秋铁塔想起女儿咋呼,又笑了。

秋铁塔心想:别说,之果送的这个绰号,还真她娘的贴切。这个绰号,对于我秋铁塔,对于秋家和病魔的遭遇战来说,它或许是个精神寄托,是逢凶化吉、时来运转的偶然。然而,对于当今新时代的祖国来说,与病魔的遭遇战,祖国必胜则是历史必然。

在这段非常日子里,秋铁塔每天都要看新闻。关注疫情变化,成了他每天的必修课。

这天一大早,秋铁塔就开了手机,查看“新冠肺炎疫情动态”里的新闻。新闻里一篇文章引起了他的注意。

文章指出,武汉的每日新增确诊,已由最高峰时的近四千例,下降到三百多例;其相关的病亡率,也从最高点的百分之九,下降到了百分之四点四。

秋铁塔猛地一拍大腿,太好了!他想,新增确诊病例的百分之八九十,是从疑似转过来的,那就意味着都在隔离状态;死亡率下降了一半,意味着治疗产生了积极效果。如果数据继续向好,将有更多省份下调应急响应机制,即将一级调到二级、三级甚至更低;那就意味着,更多地方的生活工作秩序,将得到恢复。

地球自转、昼夜更替、时间快慢有其自身规律;而人对时间快慢的感觉,则完全取决于事情好坏、情绪好坏。遇到好事,心情好,觉得时间过得飞快;遇到坏事,情绪糟,时间就过得死慢。

人呀,真是个多变的动物。眼下,秋家夫妇对时间的感觉就是这样。

秋铁塔的心情很好。一向寡言少语的他,此刻却侃侃而谈。

“老伴你说,时间过得咋就这么快呢?它像兔子,还是像贼呢?怎么一不留神,就从身边溜了?”

刘媛的情绪很坏,性格开朗的她,此时却懒得多说。

“那是你心情好,日子过得像兔子、也像贼;我可觉得度日如年,时间就是个乌龟,就是个难缠的死鬼,爬得慢不说,还赖在人身边不走,真讨厌。”

“你咋会有这种感觉呢?”秋铁塔看着刘媛,打开了话匣子:“你别看咱中国人,太平时,遇到個芝麻大点的事儿,不是你的鼻子,就是他的眼睛的;还有的人张嘴骂人,甚至拳头相对。可要真到了节骨眼上,遇到像这次新冠病毒,要灭国灭种的事儿,咱中国人还真不含糊,万众一心,众志成城;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有这样的中国,再大的困难,咱也不怕;再难的事,也难不住咱。”

“这话实在。”刘媛也感慨道:“叫我说呀,灾难就是面镜子。灾难一来,谁好人谁坏人,清清楚楚。好人呢,在流汗拼命、在捐款献血;坏人呢,在恶意传毒,在巧取豪夺,大发国难财。”

“这话对,可毕竟好人千千万,坏人几根毛。不能比,也没法比。”秋铁塔转了话题:“事情都有正反面,咱得看正面。就说武汉的方舱医院吧,它可是咱中国人在世界上的首创。它有点像战地医院,但不一样,它不收危重病人,只收轻患者,用来破解床位不足的难题。在武汉,这些方舱医院,全由原来的体育场、运动场、活动中心等公共设施改建而成。就说那个江夏方舱吧,它就是由江夏大花山户外活动中心改建的,是第一个方舱医院,首个收治轻患者。这种方舱医院,在武汉、在短期内,居然一口气搭建了十四个,极大缓解了医院压力。这些方舱了不起呀,功不可没。总共收治一万两千多人,治愈七千多。这才多长时间,十四个方舱医院就完成了历史使命,都关闭了。江夏方舱在运行了三十五天之后,也最后一个休舱了。我说时间就是个贼吧,转眼间,今天已经是3月10号了。”

秋铁塔乐观的情绪感染了刘媛。夫妇俩走上了客厅的阳台,欢欢是个跟屁虫,紧随二人身后。

秋铁塔的右手搭在刘媛的肩上,两人站在窗前。欢欢也有猎奇心,它有模有样地挤进二人中间,与他们并排站着。这三口之家,就这么久久地伫立着,享受着窗外阳光的沐浴。

19

“老秋老秋,不得了了。”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的刘媛突然咋呼开了。

厨房里的秋铁塔正在忙活午饭。他把一盘肉倒进了锅里,带水的肉在滚烫的油锅里发出“刺啦”的响声。

“又咋啦?我这儿正忙着呢。”秋铁塔一边不停地用锅铲翻动着锅里的肉,一边应着。

“天哪,这是真的吗?老秋,快来看哪。”

刘媛的目光仍旧紧盯手机屏幕,生怕屏幕里的文字跑了似的。看到秋铁塔匆忙过来了,她才抬起头,脸上满是惊讶与兴奋。

手机里的国内疫情新闻,也令秋铁塔兴奋不已,“天哪,连武汉的新增病例也归零了,不会吧?”

“官方数据还能有假?”这回该刘媛得意了,“这下好了,连武汉的新增病例都归零了,疫情这魔鬼不就被降服了吗?”

“你不是每天都先看新闻吗,今天怎么落我后头了?”刘媛得意地问。

“我的手机在充电,一忙起来又忘了。这个消息太好了,多亏了你。”秋铁塔接着说:“武汉的疫情被阻止,确诊病例也只剩下几千人了,而且都在医院里治疗,疫情数彻底归零是迟早的事。武汉平安了,全国也就平安了。”

“是啊,咱们的之果、之花两口子也快回来了,孩子们总算没白遭罪。”刘媛长出一口气。

“是啊,咱援鄂医疗队的所有人,包括苏云那孩子,都会很快回来的。”秋铁塔也兴奋地说。

两人正说着,刘媛突然嗅了嗅鼻子,“哪来的焦煳味?”

“哎呀不好,我的肉。”秋铁塔忽然想起炉子上的菜锅,还一直在烧着,便慌忙冲进了厨房。

“狗屎运,肉菜还能吃么,不会又成了‘狗不理吧?”刘媛咯咯地笑着问。

“吃个鬼呀,你还笑。”秋铁塔一边开窗换气,一边嘟囔:“死老婆子,你也冷血呀?托你福,真成狗不理了,烧成黑炭了,这下白忙活了。”

“咯咯咯……活该,谁让你手忙脚乱的。”此时,刘媛的心情非常好,笑得喘不过气来,若是心情糟糕时,秋铁塔的耳朵就该遭殃了。

“还不都怪你,非要我去看信息。就剩了这点肉,嗨,可惜了!”秋铁塔还在嘟囔。

“小气鬼,不就那点肉嘛,又捅你心肝啦?”刘媛还在笑。

20

“老秋老秋,快开门!”房门外传来刘媛急促的呼叫声。

正在客厅沙发上看微信的秋铁塔,闻声起身快步开门。门刚开了半个,欢欢抢先蹿了进来。

“鬼东西,你倒比我还心急。”刘媛冲着欢欢笑骂了一句,又对秋铁塔说:“我就不进去了,快把你的身份证找来。”

“要身份证干啥?”

“别问了,反正是好事,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刘媛一脸的神秘。

“你呀,就爱故弄玄虚。是办出门证用的吧?”秋铁塔诡秘地一笑。

“你怎么知道?”刘媛一愣,脸上的神秘变成了失望。

“微信通知写得明明白白,我咋就不知道?”

“知道了还问,快去拿呀?”

“身份证放哪了?”

“你呀,油瓶倒了都不扶。在电视柜下面中间的抽屜里。愣着干啥,快去拿呀?”

“你的不要吗?”秋铁塔扭头又问,接着咕哝了一句,“我的证件办不办无所谓,反正我也不想出去。”

“我不也是上班族嘛,出门证早办了。真啰嗦,快拿来。”刘媛不耐烦了。

“你可真是催命鬼,给你。”秋铁塔把身份证递给刘媛,还在咕哝:“不就是到户外嘛,晚出去一会儿又咋啦,值得你着急火燎的吗?”

“都被禁足四十多天了,你还想在家里躺僵尸,不怕捂烂了?”刘媛接着吩咐:“快去把衣服换了,在家里等着,办好证咱就出去。哦,别忘了,把口罩也预备好,出门都得戴。”

“我也去吗?”

“红线老人呀,你咋给我牵的线?送给我这么个货!”刘媛被气乐了:“我说老古董,你就不能陪我和欢欢出去散散心,算我求你还不行吗?”

“好好,别急夫人,小的遵命。”

秋家一家三口到了大院门口,这里已有不少人在等着门卫验证、量体温,两个人都前后间隔两米以上呢。

“门卫老朱总是慢悠悠的。”刘媛又在抱怨:“真是急病人遇上慢郎中,你急他不急。”

“不就是出趟门嘛,何必弄得像赶考似的。”秋铁塔笑道。

刘媛瞪了秋铁塔一眼,正要说话,衣兜里传来了手机铃声。

刘媛一边把遛狗绳递给秋铁塔,一边掏出手机查看。电话是小女儿之果打来的,她连忙接听。

“老妈,告诉你个好消息。我们援鄂医疗队的任务,已经到了尾声,过几天就回去了。”

“是真的吗,你这死丫头哪有正经话,该不是在逗老妈开心吧?”刘媛猛地一愣,难以置信。

“老妈,我都想死您和老爸了,恨不得现在就上飞机,谁给您开玩笑。”

“那你姐,还有你姐夫呢?”

“还用问,当然是一块儿回去了。”

“好好好,太好了,死丫头。”

“您老先别只顾高兴,您先说怎么慰劳我们吧。”

“用得着你操心?我和你爸早商量好了,我们都去机场,买多多的鲜花——不像你,用假的哄人。”

“别呀。热情的武汉人民,送给我们的鲜花,女儿已经拿不动了,您老就别来虚的了。”

“那我就来个手擀面,满足你肚子里的馋虫!”

“老妈万岁!要的就是这句话。”

……

接完电话,刘媛兴奋得手舞足蹈,她伸手夺了遛狗绳,匆匆来到了大院门口。

一出大院门,欢欢就拽着遛狗绳一路小跑。急得刘媛不停地嚷嚷:“慢点欢欢,慢点!我都跟不上你了。”

“我说刘媛。”秋铁塔一边匆匆走着,一边笑着问:“是你遛欢欢呀,还是它遛你?”

“谁都一样。”刘媛呵呵地笑着。

“咱去哪?”秋铁塔问。

“欢欢知道,跟着走就行了。”

欢欢领着二人,朝河滩公路方向跑去。

“欢欢这是要去哪呀?”秋铁塔又问。

“靠河滩公路那儿,有个小树林,里面宽敞,平时人就少,现在恐怕没人。”

小树林里不但敞亮,而且空无一人。刘媛解了欢欢脖子上的环扣,它便在空旷的草坪上狂奔着、撒欢着。

刘媛将随身携带的旧床单铺在地上。已步入老年的她,此刻像个孩子,一边取下口罩,一边放声喊:“解放了,终于解放了。”

秋铁塔刚坐下,刘媛就半躺着,倚靠着他的肩膀。

眼前的W市,已是庚子年的早春。今年的春天与常年比,来得异乎寻常地早,还在农历正月中旬那会儿,室外的冰雪就已开始融化了。这些天,气温每天都在攀升。此时此刻,地上,小草已经探出头来,窥探着周围的世界;天上,红红的太阳在晴朗的天空里游弋,阳光照得人脸上暖洋洋的。倒春寒即将退去,阳春的脚步声正从远处传来,它在撞击人们的耳鼓。明媚的春光,沐浴着人们的身体,滋润着人们善良而又脆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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