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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清檐上雪

2020-05-25施雯琪

飞魔幻A 2020年2期
关键词:阿爹

施雯琪

作者有話说:写这篇文的初衷很简单,是我给喜欢的男孩子的告白信。无论如何都要有告白的勇气,和让自己变好的动力,即使错过了那个人,也能无悔面对以后的人生。

楔子

“时间到了。”有片雪花飘进眼睛里,雾茫茫一片,倒让此情此景增添了几分朦胧之美。

孟瑾轩沉默地看着我。

“姐姐今年也二十有余了,再不嫁人可就老了。”我看着枝头的红梅,念着自己写的剧本。

“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的?”孟瑾轩不说话,我只好自己加戏。

孟瑾轩道:“演够了?”

“再加一个东坡肘子的时间。”我吸了吸冻红的鼻子。

我用一桌美味佳肴,贿赂孟瑾轩陪我演了一出,姐姐嫁人前与弟弟难舍难分的场景。虽然孟瑾轩这个人向来很有原则,对于一个吃货,在美食面前原则又当另算

雪越下越大,我才哆嗦着跑进屋子。

“广陵的冬天,可真冷。”

依稀记得,多年前也是在这样冷的冬天里,夜里饿醒了的我去东厨觅食。

“你……是谁?”我随手将一根擀面杖背在身后,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蜷在柴堆旁的男童,小脸灰扑扑的,身材单薄,仿佛一碰就碎。

我蹲到他身旁,解下披风给他披上。无意中碰到他的手,冰块似的又冷又僵。

他迅速抽回手,朝我龇牙。

我从怀里摸出两块芙蓉糕塞给他:“你放心,我不会告诉阿娘的。”

他大概饿极了,想也不想就吃了起来。

那夜我和他在东厨睡着了,被下人发现时已染了风寒,两人一病就是小半个月。

我醒来没有看见他,以为他被阿爹阿娘赶走了,吵着非要看到他才肯喝药,阿娘又气又急,只得将他带到我屋子里一起照顾。

后来阿爹告诉我,他是孟伯父的孩子,满月时我还捏过他的脸。半年前,孟家遭遇劫难,孟家十余口除了孟瑾轩无一幸免,阿爹念及旧情,将他收为义子留在府中。

孟瑾轩小我四岁,阿爹便让我迁就于他,但他向来不喜欢我。只要离开阿爹的视线,他就百般借口不愿同我玩。

阿爹让我行事要有长姐风范,我便不与他计较颇多。年幼的他被母亲抛弃,父亲离世,同样年幼的我无法想象,他究竟是如何在外求生的。

我单纯地以为,只要让他高兴起来,便能同我一起玩耍。

后来他又一次病了,在梦里紧紧攥着我的手,一口一句“娘亲”地叫我,叫我不要离开他。我知道他其实也很想念他的阿娘,便任由他拉着,直到他醒。

之后我再问他,有关他娘亲的事,他却绝口不提了。

两年后,阿娘病逝。

从未经历过生离死别的我哭得特别伤心,小小的他紧紧拉着我的手。

“别怕,以后我陪着你,护着你。”孟瑾轩义正词严道。

除了洗澡、睡觉、上茅房,孟瑾轩果然都在我身边陪着,虽然大多数时间是我在发呆,他在念书,但确实让我觉得安心不少。

从这件事里缓过来后,我又没羞没臊地去逗孟瑾轩,他仍是对我爱答不理的模样,我为此有一点点的失落。

长大一点后,打听到有关他阿娘的事,顺着查下去才发现他父亲还有个弟弟在世,常年不在苍州,因此躲过了当年的水灾。

我寻思等他们母子相认后,也打听一下他叔叔的事。

孟瑾轩的娘亲名唤付小宛,曾是苍州有名的舞姬,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人数不胜数,偏偏对孟瑾轩的父亲动了真心。孟瑾轩出生后,二人却分道扬镳。

他父母的往事实在难以考证,只因当事人一个早已走过奈何桥,另一个多年前便不知踪迹。

当我找到孟瑾轩的阿娘时,她已不复当年。

“您是……付小宛?”

妇人慌忙低下头:“你找错人了。”

我不甘心,继续问道:“你还记得孟杰吗?您曾经的丈夫。”

付小宛猛地抬头,认真地打量了我一番,问道:“你是谁?”

我把孟瑾轩的情况告诉了她,刻意没有告诉她我们之间的关系。她听完将我赶了出去,那瞬间,我看到了她眼睛里,即将涌出来的眼泪。

我从不是个轻易认输的人,古有先生三顾茅庐,今我便三入青楼。何况我觉得付小宛并不是个绝情的人。

付小宛最终还是抵不住我软磨硬泡,说出了当年的真相。

生下孟瑾轩后的她大病了一场,病愈后容貌迅速衰败,她怕丈夫知道后不再爱她,便一个人离家出走,再也没有回去。

若孟瑾轩知道自己阿娘在这儿,以他的性子定不会前来,依现在的情况来看,付小宛也决计不会去见他,或许还会借机逃走。

我得想个办法。

我深知徐妈妈早对我不怀好意,便同她说我家破人亡,来投奔“姑姑”,徐妈妈果真中计,扬着笑脸带我去挑新衣裳。

付小宛以为徐妈妈见钱眼开,强行让我接客,我便托她帮我去白府通风报信,叮嘱她务必将信交到我弟弟手里。

她照我说的,将信托人送给了孟瑾轩。

孟瑾轩来的那天,老鸨正要为我讨个好彩头。他坐在台下不疾不徐地摇着扇子,任由那些风流浪子争先叫价,好不悠闲。

我坐在九尺高台上,欲哭无泪,暗地里将这个白眼狼数落了百次有余。

最终,我的初夜由五千两成交给一个油头粉面的男人,徐妈妈正笑嘻嘻地伸手去接银子,孟瑾轩以迅雷之势,掏出了一沓万两银票。

“她的卖身契,我要了。”

若不是这场戏是我亲写的,孟瑾轩此刻便真是英雄救美,好不潇洒。

见徐妈妈有坐地起价之势,孟瑾轩扔下银票,一副绝不还价的嘴脸,徐妈妈没辙,忙让人给我松了绑。

孟瑾轩虽小我四岁,却从小受阿爹阿娘夸赞,跟阿爹从商之后,更是人精似的,想从他身上刮点油水,简直比登天还难。

這次若不是他中计,怎会让我敲了竹杠。不过真没想到,他竟有这么多家底。

我从台上撒丫子朝他跑了下去,孟瑾轩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我拉到了后院。

“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我指着还在洗被褥的付小宛,道:“这段时间付姨对我很是照拂,理应有所报答。”

“我全部家当都拿来赎你了。”孟瑾轩摊手。

“放心,人家不贪心。付姨有个失散多年的儿子,你帮她个忙吧,给她做儿子如何?”我坏笑着戳他的腰。

都到门口了,若还不能让二人相认,那我白清溪做人未免也太失败了。

“付姨,他就是我弟弟,孟瑾轩。”

付小宛闻声抬头,嘴唇一张一张的,什么也说不出来。

母子相认,一会儿定是要哭肿了眼睛的,孟瑾轩性子傲,定是不希望让人看见他这一刻的模样,我自觉地退到门外,还很顺手地关上了门。

月光清丽,是个倾诉衷肠的好时机。

我坐在台阶上,打算在这段时间里,枕着膝盖小憩一会儿,还未等我睡着,孟瑾轩就推门出来了。

“怎么这么快?不和付姨多聊一会儿?”

“自作聪明。”他的眼睛红红的,但对刚才他和付小宛说了什么闭口不提,只把自己的外衣解下来给我披上,“把衣裳换了,跟我回去。”

我低头才发觉自己穿的还是青楼衣裳,好像是不太规矩。

发呆这会儿,孟瑾轩已经走到了我前头去,但我还是忍不住红了脸。

外衣上还带着他的温度和气味,同我只隔着一层薄纱,不浮想联翩也难。

孟瑾轩嘴上什么也没说,却将付姨安置在郊外的一间小屋里。

他还向阿爹请愿搬去同住,但阿爹没同意,让他把付姨接来白府,被付姨拒绝了。

与孟瑾轩相认后,付姨的心情好了许多,人也爱笑了。我时不时地跑去跟她抱怨孟瑾轩对我不好,她听后多是笑笑,半开玩笑地问我,“清溪对轩儿,竟这样上心吗?”

我噘嘴:“自我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他时,总觉得这么漂亮的娃娃,若是我弟弟就好了,谁料想他竟只是外表好看,成日和我作对!”

不巧被刚回来的孟瑾轩听到,冷不丁回了我一句:“我可高攀不起。”

嘴上功夫我自知比不过他,遂不与他计较。他虽不是个称职的弟弟,但意外地让人安心。

不过十七的年岁,就已跟着父亲走南闯北,明眼人都看得出,父亲是要把手上的生意托付给他的意思,我倒落了个清闲。

我原是筹划,买些过冬的衣裳给付姨送去,刚走到布庄就被小贼抢了银袋,正欲去追,便见城东有人在欺负小童。

钱袋固然重要,也抵不上人命要紧。

我奋勇上前就被匕首划了一道,好在很快就有认识的人上前解围,我正要谢过这位壮士,转头却对上孟瑾轩的眼。

“你不是和阿爹出去了吗?”

“已经处理完了。”

“对了,今天的事别告诉我阿爹!”我扯着他的袖子,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我曾见后院的阿黄为了多混几口吃食,便是用这般眼神望着他,似乎很是受用。

怀中的稚子还在发抖。

他将手放在了稚子头上,语气平和:“小凡不怕,轩哥在。”

“轩哥,这位姐姐为了帮我,被那帮人划伤了手。”

他摸了摸小肉团的头:“好,听小凡的。”

我看看小凡,又看看孟瑾轩。

“你俩早就认识?”我生气道。

孟瑾轩本就摆着一张臭脸,眼神落在我手上的伤上时,表情越发嫌恶:“真脏。”

我把手背到身后,鼻子却翘得老高:“放心,脏了你的衣服我赔你便是!”

我以为他这般嫌恶自是躲得远远的,没承想他竟把我的手托了起来。

孟瑾轩的手很宽厚,也很温暖,眼见着我又要浮想联翩时,一壶烈酒直直地淋了下来。

“孟瑾轩,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啊!”

“一串糖葫芦。”他面不改色,轻轻为我将撒在手背上的金疮药吹匀。

一旁的小凡听着,一脸垂涎欲滴。

“两串!”我才不跟他客气。

“成交。”

前些天受伤的事还是被阿爹发现了,罚我一个月不许出门,我可不会乖乖就范。但几次偷溜,都被孟瑾轩抓了现行。

孟瑾轩有个难以启齿的癖好,大概是幼年的遭遇过后,他特别爱吃,也特能吃。我花了一个时辰做了一桌子美食给他,他才答应放我出去。

前提是他必须跟着,且还要给他做一个月的糖醋鱼作为补偿。

这次真是代价惨重。

郊外山花姹紫嫣红,群芳争艳,赏花的小姐们更是过之无不及,我在一旁对孟瑾轩小声嘀咕道:“也不知是谁说的,花朝节选的‘花神是位绝色佳人,啧!五官还算端正,就是瘦得竹竿似的,日后定不好生养!”

我戳了戳孟瑾轩,发现他没反应,转过去他还白了我一眼,一副并不想搭理我的模样。

“孟瑾轩!”我在他耳边故意大吼了一声,本是想吓吓他,谁知却把一旁的莺莺燕燕引了过来。

我一度以为,以孟瑾轩的脾气,定是没有哪家姑娘会喜欢的,万万没想到,这年头姑娘们只看皮相,孟瑾轩这种级别的,只需往那儿一站,姑娘们便找不到北了。

我还没听到孟瑾轩的责备,就被一群玉貌花容的女子一股脑地挤到了小坡下。

不就是皮相好一点,有本事你靠脸吃饭,整个一毒舌加傲娇,有什么好值得追捧的!

我正踢着石子泄愤,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孟瑾轩一把揽到了怀里,末了,他还不忘捏了把我的脸。

我被他吓了个够呛:“你这是……干吗……”

肩膀被他左手生硬地圈着,我有些难受。

“请君入瓮。”他额头青筋乍起,嘴角生硬地向上勾起。

“我今日穿的可是男装。”我小声道。

孟瑾轩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

我以为心悦他的小姐们会恨不得把我拆骨入腹,正暗自悔恨,当初怎么就没有一脚把他踹山沟沟里去,谁料想那些小姐却止住脚步,一脸的欣慰。

“事情和你想象的好像有些出入……”这人真倔,不惜落得个断袖名头,也要坑我一把。

君子不记小人过,能忍一时是一时。

“话说回来,你是否有倾慕的姑娘?是哪家小姐,要不要姐姐帮你推波助澜一把呀?”我一脸八卦。

他沉默不语。

“自古不说便是默认。”我乘胜追击。

他仍是不吭声。

“若愿意告诉姐姐,姐姐便帮你说亲去。”我有意笑他,“倘若你真想成婚,也得等姐姐出嫁以后才成。”

我自作主张地拉起他的手,勾住小指:“约定好了啊,一百年都不许变!”

我看到他耳根红了,心里一阵狂喜。

跟我斗,孟瑾轩还真是嫩得可爱。

往来西域的丝绸和茶叶向来紧俏,这单生意历来是阿爹亲自操持,这次阿爹却让孟瑾轩独自去。

我成天在家无所事事,突然觉得有些无聊。

过了几日,表姐傅荷从上都过来,此番还带了个小机灵鬼。我和傅荷已有几年未见,记得上次见面还是她成亲时。

傅荷的女儿月儿很是可爱,乖巧地趴在她腿上听我们谈天。傅荷问我,可有心上人否,我没来由的地想到了孟瑾轩。他很少笑,但若笑起来,左边脸颊会有个浅浅的梨涡。

原本还思绪万千,最后脑子里突然出现了孟瑾轩最常看我的一脸嫌恶的表情,所有绯红幻想骤然消散。

“方才我见清溪妹妹笑了,莫不是有了心上人?”傅荷打趣我。

“没有。”我斩钉截铁道。

傅荷一脸不相信的样子,又追问了几次,我觉得有些累了,瞎扯了个人出来:“才高八斗、爱笑,待人接物都很温柔。”

没想到我这信口胡诌的人物,隔天我同傅荷出门便碰上了,眼光独到,与我看上同一块玉佩。

他先我一步让仆人付了钱,又将玉佩送到我手中:“君子不夺人所好。”

傅荷同我使了个眼色,我只好收下。

闲谈中,苏衍自报家门,说自己刚迁至广陵,带着家仆出来采买,但两人都有些迷路,问我可否有空,带他四处转转。

傅荷借口月儿口渴,带她回去吃茶,先一步溜了。只剩我和苏衍,他的仆人、我的丫鬟尾随其后。

我同苏衍的聊天一度十分尴尬,直到一道熟悉的身影进入眼帘。

一列商隊在城内缓缓行进,带头人穿着暗青织金长袍,眉眼分明带着温柔,偏偏却又绷着个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是孟瑾轩回来了。

我三步并作两步,身侧的苏衍不明原因,追着我来了。

毕竟是同苏衍有约在先,我也只好同他解释:“清溪方才想起与家中弟弟有约,着急回去,稍后便让人来给公子还礼。”苏衍愣了一下,笑了笑,同我行礼道别。

告别苏衍,我一路小跑着追了上去。

一别四月,早忘了孟瑾轩不喜欢我这急躁的性子。

我同孟瑾轩回去时,正撞上傅荷带着女儿同阿爹告别。

“抱抱。”

小丫头头一次见到孟瑾轩,便抱着他的腿不放。我在一旁感叹,小小年纪就痴迷美色,实在祸害。

“月儿不懂事,让瑾轩见笑了。”

孟瑾轩刮刮小丫头的鼻梁:“表小姐的女儿甚是可爱。”

小丫头被孟瑾轩逗得咯咯直笑,傅荷便将我拉到一旁闲聊:“清溪,怎不见苏公子送你回来?”

我摸摸后脑勺,羞愧道:“路上碰巧遇着孟瑾轩,便一道回来了。”

“你这般做法,委实失礼。” 傅荷一副恨铁不成刚的模样,“月儿同我出来也有好些时日了,若不是着急回上都,我定要好好给你上一课。”

送别傅荷母女后,孟瑾轩突然问我:“苏公子是谁?”

“你偷听我同表姐讲话?”

孟瑾轩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若你想满院子的人都知道你的秘密,就更大声点。”

我气得涨红了脸。

“我替你保密,但你要给我做一个月的糖醋鱼。”

“你这是趁火打劫!”

苏衍到白府提亲,并不在我意料之中,我同他只见过一面,这么草率委实不妥。

我一边砸核桃,一边想着如何应对。

孟瑾轩来找我的时候,核桃正巧被砸飞出去,不偏不倚落在他身上。若是阿爹在场,又该说我欺负他了。

“你可知苏府上门提亲的消息?”

我装腔作势道:“苏公子才学容貌俱佳,应是位良婿。”

他将桃核放在桌上,表情像极了我欠他万两黄金。虽然这是事实。

“苏衍配不上你。”

我当场就愣住了:“我还以为你会说,我配不上他。”

“那日约定我还记得。”他看我砸得费劲,随手替我捏了两个核桃。

“你有心上人了?”我拿起他剥好的核桃放进嘴里,掩盖此刻的慌张。

孟瑾轩道了一句:“我只是提醒你一下。”听得我甚是暴躁。

不过他剥核桃的手法,和那句变相的夸赞,甚得我意。

孟瑾轩收留的孩子都被安置在城北一间小屋内,付姨来之后便同他们住在一起,我与孟瑾轩常去探望。

这日,孩子们吵着要听故事,孟瑾轩无奈,只好拿起书念起来,我也坐在一旁听着。

院外突然来了一个生人,眉眼跟孟瑾轩有两分相像,脸上横着一道三寸长的疤,看着有些瘆人。孟瑾轩便交代我继续念下去,自己出去了。

孟瑾轩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对劲。

“那个人是你叔叔吧?”我猜测道。

孟瑾轩愣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你脸色这么难看,是他问你借钱吗?”我又问。

但这次他避开了我的问题,向他母亲道别后匆匆离开。

我为此不爽了一个下午。

“你睡了吗?”是孟瑾轩的声音。

“……”我并不想搭理他。

“给你一样东西。”

我很没脾气地给他开了门。

孟瑾轩一副很不情愿的模样,将手里的袋子给我,道:“那几个孩子说你今日有些生气,要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竟是萤火虫!”我打开看,开心起来。

我将袋子封好,拉着他便进了屋,关了门窗吹了灯,将它们放出来。

霎时间,满屋萤火漫天,似天上星辰熠熠生辉。

虽无天上月,少年可摘星。

“别以为我原谅你了。”我别过脸去。

孟瑾轩没应我,好半天,我才发现自己还握着他的手。

初秋的夜里还有几分未消的暑热,他的手温润如玉,体温自他指尖向我涌来,却使我更加燥热。

我连忙松开了他的手:“这几日气候异常,你可要喝些酸梅汤去去暑气?”

“不用了,你早些休息。”

他开门前问我要不要把它们捉回去,我摇头。开门时清风涌入,萤火虫也随他远去。

阿爹应了苏家的婚事一事,起初我并不知情,直到下人开始张罗布置起来才有所察觉。

我早到了待嫁的年紀,苏衍人不错,将来定是一位好夫君,好父亲。这和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并不冲突。

府中因我的婚事异常忙碌,孟瑾轩也成天不见踪影,我在他房门口蹲了几日,才蹲到他。

“你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没有。”

“苏衍来提亲那日,你分明是反对的!”我张臂拦住他。

“我打探到,他人不错,是我浅薄了。”孟瑾轩鲜少夸人。

我从未想过,曾和他一起演过的分别会来得这样快,我甚至没有想好该如何应对。

“那我要向你讨份厚礼。”我望着他的眼睛,声音开始颤抖。

他一口应允。

我没了法子,只好侧身让开。

其实他送什么,我都无所谓,他从来不懂我珍视的是什么。

从那刻起,秋日融融于我而言竟也和隆冬无异。

逃婚是在计划之外的事,我思来想去也不知自己可以去哪儿,最后将第一个落脚点定在了傅荷夫家。傅荷自小便与我交好,她丈夫是武将出身,生性直率豪爽,定不会为难我。

我一人一马自广陵到上都已是七日后,傅荷一家正要赶去广陵,见到本该在家待嫁的我很是意外。傅荷什么也没问,只是让下人把行李放回去,带我去客房休息。

待我洗漱完后,傅荷已经煮好了红豆粥。

听闻我的遭遇后,我以为傅荷会同情我,谁料她叹了口气。

“清溪,你此番作为也太胆大了!”

“表姐,清溪这次真的没有法子了。”我扑在傅荷怀里撒娇。

傅荷一贯与我交好,这次却没有半点包容我的意思:“我已传书去了白府,过几日便会有人来接你。”

“你一向站在我这边的。”我有些委屈。

“起初孟瑾轩是反对这桩婚事的,他突然改变心意,你可有想过缘由?”

我摇头。

“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他也是心悦你的?”

我愣住了。

在我的认知里,孟瑾轩应是讨厌我的,他说过我聒噪,说我处心积虑地讨好每一个人……我有太多太多令他讨厌的理由,甚至比他年长四岁。这些都使得我极力克制,自己对他的喜欢。后来我才惊觉,越是克制,越是喜欢。

“那日我故意在他面前提及,你同苏公子出游,他脸上有很明显的不悦,事后他是否有意刁难你?”

我不禁想到,他威胁我做了一个月的糖醋鱼。

“大概是有什么不得已的事,让他必须做出这个决定。”

我突然想起了那天那个陌生的男人。

如果傅荷猜得没错,从那个男人的突然出现,以及孟瑾轩种种反常的表现来看的话,他应该有事瞒着我。

“傅荷,帮我准备一下,明日我就回去问个清楚。”

孟瑾轩正拿剑指着阿爹——刚回到白府的我,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你当年,为何要杀我父亲!”

阿爹同我都被他这一问问住了。

孟瑾轩说他亲眼看见自己父亲被杀,孟家十余口只有他幸免于难,后被回乡探亲的小叔孟赭救下,孟赭把他带来了广陵,后来两人走散,他阴差阳错下进了我家东厨,遇见了我。

半个月前,孟赭找到了孟瑾轩,并告诉他自己查到了当年孟家十余口惨死的真相。他的杀父凶手,是我阿爹。

巨大的惊恐和愤怒下的我,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这很显然是个阴谋。”

我的出现在所有人意料之外,他看我的眼神里有惊讶,有惊喜,更多的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孟赭骗了你,而且真正的凶手极有可能就是他。”

“你怎么知道?”

“孟家十余口人被杀,为什么身为家主独子的你活了下来?为什么离家多年的孟赭恰好此时回来?为什么你跟他走散后他不急着找你?如果我的猜测没错,你之所以会出现在白府,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你父亲应该还有财产,藏在某个只有你知道的地方。”

孟瑾轩的脸色开始发白,拿着剑的手有些摇晃。

我的话不是故意唬他,孟赭此时回来偷偷见他,本就反常。若我当时留心找人查一查他,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境地。

“他为了得到它们,不惜在暗处蛰伏十几年。今天你的行动他也有参与吧?但他并没有料到,我还会回来。”

“啪啪啪!”清脆的掌声响起,孟赭走了进来。

“没想到一头栽进爱情里的小丫头,竟这么聪明,早知道就先把你解决了。”孟赭笑起来,脸上的疤痕更加狰狞。

孟赭似乎很喜欢熏香,衣服上极重的香料味在周围四散开来。

“孟杰肯为付小宛一掷千金,却不愿帮我还一点赌债,争执中甚至划伤了我的脸,我不小心才杀了他。我这個乖侄儿午睡起来恰好看到,吓晕了过去。事后,我处理完身上的血迹,把他叫醒,他钻进我怀里一个劲地哭,想来当时那些血掩盖了我的模样。想到我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还有个小金库……”孟赭笑得很是狡猾。

房间里越来越香,我的腿越来越软,大脑失去思考的能力前,我才意识到他故意说着当年旧事,拖延时间好让迷香发作。

有什么东西在我脸上蹭来蹭去,很不舒服。待我睁开眼,正好对上月儿那双纯净的眸子,她正用两条小辫子来回在我脸上摩挲着。

小丫头见我醒来,咯咯笑了起来。

“我没死?阿爹和孟瑾轩可还好?”我看着床边的傅荷疑惑道。

傅荷点点头:“那天你走得急,我总觉得不安,便让宁风先派人跟着你,我们夫妻也紧随其后,恰好拦下了准备行凶的孟赭。对了,宁风派人查了苏衍,他也是孟赭的人,孟瑾轩对此并不知情。”傅荷抱起月儿:“月儿,该去午睡了。”

傅荷抱走月儿后,孟瑾轩进来了。

“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为先前的事道歉。

“都会有做错事的时候,我不怪你。”

孟瑾轩沉默。

“往事都过去了。明天把付姨还有孩子们都带过来吧,我给大家做好吃的!”

“好,我待会儿去跟他们说。”孟瑾轩坐在我床边,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

“你……是还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我总觉得,今天的孟瑾轩很不正常。

“嗯,是有一点。”

我安静地听他说。

“其实,我并没有那么讨厌你。我身边,总是容易发生不好的事情,这次还差点错杀了义父……”他有些哽咽。

“阿爹不是不讲理的人,是孟赭骗了你。从今以后,不论发生什么,我和阿爹都一直在你身后。”

这么多年,他背负的东西太多了。他父亲的死,白家的生意,我的安危……他只是个未及冠的少年,肩上的担子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虽然你说过,会陪着我,照顾我,但我想好了,白家不应该由你一个人担着。生意上的事,你愿意教我吗?”我问道。

孟瑾轩把手伸进帘子。我以为他要摸我的头,夸我懂事了,结果他却轻轻地在我脸上捏了一下。

“你要学,还是得义父亲自来教。”

“孟瑾轩,你这是变相嘲笑我笨?”我伸手就要去打他,被他躲开了。

“虽然这是事实。”他的笑声很轻,但我还是听到了,“我要出趟远门,一年半载回不来。你可别因为我不在就偷懒。”

“知道了知道了,我白清溪一言九鼎!”

孟瑾轩突然撩开帘子,我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他的眼。

他的眼睛很好看,像静夜里闪烁的星星。我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我飞快拉上帘子:“你……你干什么?”

“这次真的要走很久,让我多看两眼你的圆脸,以后瘦了便更难入眼了。

孟瑾轩开玩笑的样子,真的是太欠揍了!

十一

孟瑾轩不在的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孟赭被斩首,苏衍被关了两个月。没了孟赭,苏衍只能回了老家做回以前的穷秀才,但因参与孟赭案,此生无缘科举。

我常去探望付姨和孟瑾轩收留的那群孩子。孩子们长得太快了,仅一年,小凡便要与我的肩膀齐平了。付姨却消瘦了很多,双眼经常都是红的,我问她,她推说常在夜里做刺绣,累了眼睛。我让她多休息,她的眼睛却仍不见好转。

父亲托人给我张罗了很多适婚的男子,都不合我心意。

我隐隐觉得,孟瑾轩也是喜欢我的,等他回来,我便要问他是否愿与我共修秦晋之好。

后来,我在付姨屋子里看到了孟瑾轩的牌位,多年前阿娘临终的那一幕仿佛又跃然眼前。

小小的孟瑾轩紧紧握着我的手,很严肃地告诉我:“我们都没有娘亲了,以后我照顾你。”

我们曾经彼此发誓互相照拂,如今他却丢下了我一个人。

我在他的墓前不吃不喝坐了三天,对着他又哭又骂,第四天的时候,全身的力气已经散尽,被阿爹强行抱回了白府。

那天在我晕倒后,还发生了很多事,傅荷说宁风派了人来,但到我们真正得救之间,其实省略了很多。

比如孟赭其实早就从孟瑾轩口中套出了宝藏的下落,还用它买了一批杀手。

孟赭本以为胜券在握,就算我的出现也并不能改变什么,那些早就藏身白府的杀手很快就能解决我们。真正让他意外的是宁风派来的是朝廷顶尖的高手,数十名杀手也不敌他一人。

见事情没有转圜余地,孟赭朝我扔了枚暗器,那时孟瑾轩还有几分绵力,用身体替我挡了下来。

孟瑾轩来跟我辞别时,言谈举止那么平常,就好像真的只是要出趟远门。

我却忘了,他那个人,向来不会表达自己的感情,也从来不想让自己珍惜的人担心。

那样的他,从来不会在出门前向我辞别。

如今回想起来,那时他的脸色白得吓人。

如果我能早一点发现,再早一点,在孟赭出现的时候,对他多一点关心。

“溪儿?”阿爹抹掉了我脸上的泪水。

“瑾轩他不想让你难过,才让我们不要告诉你……”

“是女儿不好,让阿爹担忧了。女儿很难过,当时的自己不够勇敢,不够体贴。”我理了理阿爹鬓角几根凌乱的白发。

“女儿爱阿爹,也同样深爱着孟瑾轩。”

不论孟瑾轩是否承认,但我的心总是向着他的,一如他也从未食言过要保护我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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