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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西游记》女妖角色构建中的男性话语主体

2020-03-01鲍卓然

名作欣赏·学术版 2020年4期
关键词:女性角色女妖西游记

摘 要:《西游记》中的女性归属于人、妖、仙三界,其中各路女妖在唐僧师徒取经路上承担着重要的角色,且往往以色欲、情欲来考验四人。与大多要吃唐僧肉或与唐僧成亲、寻隙害人的女妖不同,书中还有小部分与唐僧并无过节的女妖,牛魔王之妻铁扇公主和小妾玉面狐狸便在此之列。妻妾二人与牛魔王及红孩儿等共同构成了《西游记》全书中少见的符合封建伦理的妖怪大家庭,结构完整、成员齐备。通过进一步分析铁扇公主与玉面狐狸两位女性角色,不难发现小说创作中对牛魔王一家家庭构建与形象塑造的背后,是占据支配性地位的男性话语。

关键词:《西游记》 女妖 女性角色 男性话语

一、铁扇公主:传统典范女性无法挣脱的悲剧陷阱

《西游记》的一众女妖形象中,翠云山芭蕉洞的铁扇公主是一个独特的存在。尽管与其他女妖一样貌美,但铁扇公主的出现却并不以色欲考验唐僧师徒。她与唐僧并无干系,既不打算吃唐僧肉又无意逼迫唐僧成亲,并非像《西游记》中其他女妖一样企图走捷径精进修为、长生不老。她甚至还庇佑着一方百姓,十年一度用宝物芭蕉扇熄火、生风、下雨,使人们能够布种收割,得五谷养生。人们所进贡之物也并非童男童女,而仅是猪羊花果等日常生活物什。孙悟空探寻芭蕉洞时所遇的樵夫在提起铁扇公主时语气十分平和:“这圣贤有件宝贝,善能熄火,保护那方人家,故此称为铁扇仙。”足见铁扇公主虽为妖身却并不为害一方,反而被当地百姓称为“仙人”“圣贤”,可称得上是一个“善妖”。这种相较其他妖怪而言温良和善的性格不仅体现在对待民众上,还体现在对待自己的夫君,或言婚姻观上。铁扇公主作为一个有神通、有宝物的女妖,仍旧未能避开丈夫与小妾寻欢作乐、两年之久不归家的现实。她的态度是忍让与包容,牛魔王在外两年,她忍让两年;牛魔王终于归家,她几乎没有埋怨,而是试图以情感、以家庭意识感化牛魔王。令人玩味的是,身为人神妖鬼三界中非人的妖族,铁扇公主身上却有着与传统世俗人类女性无异的性别角色特征,即便是妖,也具有浓厚的家庭观念、谨守夫为妻纲的伦理纲常,几可视为一名封建社会的传统女性代表。

鐵扇公主与牛魔王、红孩儿共同组成了《西游记》中少见的封建妖怪大家庭,承担起了旧秩序下男性本位的家庭中具有浓厚性别色彩的妻母角色。这种以“三从四德”对女性进行言行规范的传统儒家观念在小说中有着全方位的体现,悟空对于作为正室的铁扇公主和小妾玉面公主的不同态度便是很好的例证。作为牛魔王的结拜兄弟,诚然也有为借芭蕉扇的缘故,但总归孙悟空见到铁扇公主时恭敬有礼,句句尊称其为“大嫂”。而孙悟空与玉面公主初次谋面时便骂道:“你这泼贱,将家私买住牛王,诚然是陪钱嫁汉!你倒不羞,却敢骂谁!”

这种贤妻良母的身份塑造已经为后期铁扇公主的爱情悲剧提供了预设条件。她是从属于秩序的贤良淑德的女性,因而避免了走向与崔莺莺类似的结局。崔莺莺被张生“始乱之,终弃之”,便与《莺莺传》的男性中心叙述视角密切相关。变心的张生称莺莺是天下之“尤物”,列举商纣、周幽王亡国之事例证自己“德不足以胜妖孽”,因此只好割爱。始乱终弃的张生何错有之?错在崔莺莺,错在她貌美惑众,错在她遇富贵乘宠娇。而铁扇公主因驯服于这一女性集体失语的礼教秩序中,才得以短暂地幸存。

铁扇公主在表面上被塑造成了一个正面女性典型。然而这种塑造既揭示出其背后权威男性话语的存在,同时注定了她看似完满实则破碎的爱情悲剧(等同于家庭悲剧、婚姻悲剧)。铁扇公主的爱情悲剧由这段三角关系中的另外两方共同完成,即牛魔王对她的爱和玉面狐狸的不得善终,二者缺一不可。

铁扇公主对牛魔王的爱是毋庸置疑的,但这份爱必须经由被爱的男性主体反向指认才有意义。就像《孔雀东南飞》中的焦仲卿与刘兰芝,结局“死同穴”的完满只能由男性即焦仲卿的认可才能达成。焦仲卿若不自挂东南枝,则女性一方的感情既事出无名,又自绝于秩序,像一块投石沉入深不可见的海底。铁扇公主对牛魔王的爱亦是如此,因牛魔王对这份爱有所回应而具有了意义。但两个人的爱情为何只需且只能由一方来确认?存在于秩序内部的这份指认本身,在一定程度上已经有了悲剧的意味。

小说结尾作者安排了作为家庭第三者玉面狐狸的死亡,而铁扇公主为了救丈夫性命“急卸了钗环,脱了色服,挽青丝如道姑,穿素似比丘”,献出芭蕉扇保全一命,从此隐姓埋名,最终修成正果。玉面狐狸本来无须去死,她从未伤害唐僧师徒分毫;但作为妾,作为横亘在铁扇公主与牛魔王之间的“赔钱嫁汉”的“泼贱”,她不得不死,无论是被猪八戒耙死或是以任何其他方式。只有这样,才能明确传统秩序内对于守妇德者的嘉许。

牛魔王对铁扇公主爱情的反向指认使这段感情有了意义;玉面狐狸的不得善终使铁扇公主的爱情悲剧进一步达成完满。铁扇公主自被赋予贤妻良母、家庭守护者角色的那一刻起,就一步步踏入秩序内早已为她规定好的爱情陷阱,这结局不是自身选择,而是宿命。

二、玉面狐狸:狐与妾的二重身份注定悲剧结局

与铁扇公主这一好善乐施的贤妻良母不同,玉面狐狸站在女性典范的另一个极端。积雷山摩云洞中的万岁狐王是她的父亲,狐王死后遗下百万财产,因牛魔王神通广大,她情愿“陪钱嫁汉”,招赘为夫。除身娇貌美、家财万贯、无依无靠这些表层特点外,玉面狐狸既是狐又是妾的二元身份组合在看似随意之余却又有着一定合理性与必然性。

《西游记》中构成女妖的动物众多,包括蝎子精、玉兔精、老鼠精等等。牛魔王一家具有浓厚家庭伦理气息的背景下,为何选取狐狸作为第三方的妾室?这或许与狐狸(或狐妖)在历史上所呈现出的形象有关。

上古时期,狐狸因感恩、恋旧不忘本的高贵品质成为许多部落崇拜的图腾。东汉许慎《说文解字》中也有相关描述:“其色中和,小前大后,死则丘首。”是说狐狸将死时,头必然朝向它出生的山丘。东汉赵晔《吴越春秋》中也有故事记载:大禹一直未娶,一日游荡到涂山见到一只九尾狐狸,眼前一亮,觉得是吉祥之兆,遂娶其入门,“禹因娶涂山,谓之女娇”。至魏晋和隋唐时期,狐狸的形象都是一只瑞兽。

直到南宋时期,朱熹注解《诗经·邪风》中的“匪赤莫狐”:“狐,兽名,似犬黄赤色,不祥之物,人所恶见者也,所见无非此物,国将危乱可知。”狐狸从瑞兽降为“人所恶见”的“不祥之物”;明朝《封神演义》中更是将狐狸和祸国殃民、红颜祸水的苏妲己揉为一体。魏晋时还被奉为神兽、祥瑞的九尾狐,彻底被打入妖界,并从此与以美色蛊惑、引诱男性的女性角色有了千丝万缕的确切联系,时至今日“狐狸精”甚至成为具有明确指代意义的贬损女性之词。因此此处选取狐狸作为地位低微、为人所不齿的妾室便具有了合理性。

再回归到玉面公主本人,几乎完全是忠厚温顺、擅长舞刀弄枪的铁扇公主的反面。她容貌娇媚、风情万种,善于撒娇示弱,家财万贯又无所倚靠,极不适合做妻,却又极适合做妾,这样的存在完美化解了情欲享乐与家庭伦理间的道德困境,为男性的好色与纵欲找到了合理的借口。一个漂亮富有、无依无靠的女性自荐枕席,在与正妻共存的同时还以巨额财产供养牛魔王及其一家,构成了男性视角中两性关系的形态性完满。但狐妖也好、妾室也罢,玉面狐狸的二元身份构成中无论哪一重角色都未曾使她在与牛魔王和铁扇公主的三角关系中占得半分便宜,反而最终导向了她必然的悲惨结局:她与妻不同,是可以像买卖货品一般随意交换的妾。虽从未为非作歹,也不曾胁掠唐僧师徒,却因自己的独特身份和这个身份所天生具有的使命,即以自己的不得善終成全铁扇公主用恪守妇道换来的完满婚姻,而不得不惨死在猪八戒的九尺钉耙之下。

三、牛魔王:男性叙事话语下的完满与典范

因身处男性话语为中心的叙事体系中,铁扇公主和玉面狐狸的结局都或多或少蒙上了令人唏嘘的悲剧色彩。但相对应的,处在天平倾斜另一方的牛魔王,则有着截然相反的命运。

在内有铁扇公主这一贤妻典范,在外有貌美多金的小妾玉面公主,二者虽达不到“正了妻妾之分,姊妹相称,一家和气”这种男性眼中的理想状态,却又不至于非要厮杀个你死我活,家庭关系构建上已颇完满。对于铁扇公主,牛魔王可以在外纵情声色两年不归,回家时得到的是体谅与依恋;对于玉面公主,即便家财万贯、貌美无比,不仍要受牛魔王保护?因此自己尽管名义上为“入赘”,实则享一家正主之福;至于牛魔王自身,本领极高,又与孙悟空结拜,最终战败也只是被天王太子牵归佛地回缴而保全一命。综合看来,牛魔王几乎成为传统秩序内一名功名在手、妻妾在侧的男性完满典范。

总而言之,在这个家庭中,无论是铁扇公主因贤妻良母这一陷阱而步入的个人宿命、玉面狐狸因狐妖与妾室的二重身份所导向的悲剧结局,还是牛魔王作为家庭伦理与纵欲享乐两全其美的理想化身,实际都由一个因素造成,即如鬼魅一般隐身于字里行间却又无所不在的男性话语。

参考文献:

[1] 张丽慧,杨燚娜.《西游记》女性形象研究[J].戏剧之家,2018(17).

[2] 郭秀兰.评《西游记》中的女仙妖魔形象[J].群文天地,2013(2).

[3] 孟悦, 戴锦华.浮出历史地表[M].北京:人民大学出版社,2004.

[4] 冯梦龙.警世通言[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6.

作 者: 鲍卓然,中央民族大学文学院汉语国际教育在读本科生。

编 辑:水涓 E-mail:shuijuan3936@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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