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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国成立以来的独龙语研究

2020-02-27尹蔚彬

民族翻译 2020年4期
关键词:独龙独龙族范畴

⊙ 尹蔚彬

(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学与人类学研究所,北京 100081)

引言

独龙语是我国独龙族使用的语言,属汉藏语系藏缅语族,独龙语支属问题学界尚有不同意见。独龙族是我国云南省特有的少数民族,同时也是我国人口较少、高度聚居的跨境民族。境外独龙族主要聚居在缅甸北部,自称“日旺”,人口约10万。我国境内的独龙族人口约6000人左右,多数分布在云南省怒江自治州的贡山独龙族怒族自治县境内独龙江河谷地带;少数分布在西藏自治区的察隅县和云南省迪庆藏族自治州的维西傈僳族自治县。我国独龙语分独龙江和怒江两大方言,方言之间可以通话。[1]独龙族无传统文字文献。

1949年之前,就有学者涉足独龙语研究,但有组织大规模调查和研究独龙语是在新中国成立以后。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独龙族地区经济和社会文化发展取得重大进步,独龙语的研究也呈现出跨越式发展的特点。本文按照独龙语研究的发展脉络,结合我国社会发展的特点,将独龙语研究的历程分为独龙语研究起步发展阶段(新中国成立至20世纪末)和繁荣(2000年至今)两个阶段进行阐述。

一、独龙语研究起步发展阶段:1949—1999

中国的独龙语研究始于20世纪40年代。早在1942年,著名民族语言学家罗常培就对独龙语进行了调查。罗常培在《哈佛亚洲研究学报》上发表了《贡山独龙语初探》,文章介绍了独龙语的语音和词汇,该文是我国独龙语研究的开山之作。[2]

新中国成立后,党和国家高度重视少数民族语言文化事业的发展。先后在全国范围内展开少数民族语言文字的大调查,1960年和1965年,国家派出“中国科学院语言研究所”的师生深入独龙江流域进行调查,并在此基础上发表了《独龙语概况》一文,文章对独龙语的整体分布、语言特点也做了概括性描写。[3]此后,孙宏开多次赴独龙族地区进行实地调研,于1982年完成了《独龙语简志》。《独龙语简志》是我国第一部系统介绍独龙语的著作,是独龙语研究的代表性成果,全书共分语音、词汇、语法和方言四大部分,书后附有“词汇”1000多条。[4]

除了概括性的描写外,这一时期独龙语的研究主要集中在语音和语法两方面。

语音方面,戴庆厦、刘菊黄《独龙语木力话的长短元音》对木力独龙语长短元音的性质、特点和变化规律做了探讨。文章认为独龙语的长元音是一种半独立的形态音位,长元音可能来自音节合并及句子的首尾对称和谐模式。[5]之后,杨将领的《独龙语的长元音》一文,通过比较独龙语孔目话与其他方言土语、亲属语言,认为独龙语长元音有两种功能,一是标记强调句的施事和工具名词,与格助词功能相当;二是在强调句中表动词的人称和数,文章认为长元音与独龙语强调句式的形成和人称范畴体系的演变发展密切相关。[6]

刘菊黄《独龙语声调研究》一文介绍了独龙语的声调特点。文章指出独龙语声调数量少,带塞音尾的音节中只有一个调,不带塞音尾的音节中有三个调,即高平、高降和低降,独龙语声调的调值不稳定,单靠声调区别意义的词仅占词汇总数的3%,语法意义的区分主要体现在动词人称和数的变化上,文章认为独龙语的声调与景颇语没有共同来源,是独立发展起来的。[7]

戴庆厦、刘菊黄《独龙语的弱化音节》一文分析了独龙语弱化音节的发音特征、声韵调特点及其与亲属语言的对应关系,指出独龙语的弱化音节一是由非弱化音节演变而来,二是由复辅音声母分化而来,即前一辅音增添元音变为弱化音节。[8]

语法方面,刘菊黄的《独龙语动词研究》一文,介绍了独龙语动词的人称、数、态、式、体、方向等语法范畴。独龙语表达语法意义的手段主要有三种:一是外部屈折,即在动词前后加附加成分,二是内部屈折,三是加虚词。其中,以外部屈折和加虚词表语法意义的较多,有时,也可以同时并用不同语法手段表示某一语法意义。[9]她的另一篇文章《独龙语动词语法形式的历史演变探索》一文,将独龙语内部不同语法要素与方言、亲属语言的形式进行比较,分析了独龙语动词语法形式(人称和数形式、方向形式和使动形式)的历史演变。[10]梅广的《独龙语句尾词研究》一文,则从另外一个角度探讨了独龙语表达动词范畴的语法成分。他认为“句尾词”不代表一个词类或句法范畴,完全是根据分布情况作的权宜、初步的归类。文章在回顾孙宏开的《独龙语简志》和刘菊黄的《独龙语动词研究》的情况后从表达语式、时制/动貌、方向距离、示证、对待等几种意义的角度,描写和分析了独龙语的“句尾词”。[11]罗仁地、杨将领的《独龙/日旺语动词的反身态和中间态标志》一文描写和分析了独龙/日旺语的反身态标志—后加附加成分(后缀),文章认为,独龙/日旺语的反身态后加成分具有多种作用,其核心作用是标记反身意义,但所涵盖的意义还包括中间语义状况,此外还有表示动作“状态化”的功能。这三种功能反映了独龙语发展的三个阶段。[12]

使动范畴是独龙语动词的语法范畴之一。傅爱兰、杨将领的《也谈独龙语的使动词》一文结合语义和句法分析,综合考察了独龙语中424对形式相对、意义相关的动词。[13]杨将领的《独龙语使动范畴语法形式的演变发展》一文探讨了独龙语使动范畴语法形式演变的特点,分析其形式来源、变异、使动词的转义、使动范畴对动词的“类化”等。[14]

趋向范畴是独龙语动词的一个重要范畴。杨将领的《独龙语动词趋向范畴研究》一文分析了独龙语动词趋向范畴的形式和特点。文章还通过与缅彝语支语言和羌语支语言的比较认为,独龙语的趋向后缀表达的是动作的参照点,即动作起点(离心方)或终点(向心方)相对的趋向意义,与羌语支语言前缀表示的动作起点和终点一定的趋向意义不同质。[15]

二、独龙语研究繁荣阶段:2000至今

进入21世纪,独龙语的研究进一步深化,在语音、词汇、语法等方面有了新的进展和突破。

语音方面的成果有:王莉宁《独龙语八坡方言的声调》一文,对独龙语巴坡方言的单字调、连读调和语法调进行了描写,并联系汉语方言声调分化的实例,对独龙语中特殊的声调演变现象加以分析。[16]

词汇方面,藏缅语不同语支甚至是同一语支的不同语言之间,存在大量的异源词。造成异源现象的原因很多,如有的语言从其他语支或其他语族借入词汇,会造成语支、语族内部的异源现象。杨将领《从亲属语看独龙语的异源词》通过独龙语和亲属语言的比较,对独龙语一些异源词的来源、成因等问题做了探讨。[17]他的《独龙语偏正式合成词的中心位置》一文,则从词源、词汇构成的角度讨论了独龙语偏正式合成词及其相关问题。文章认为独龙语偏正式合成词有两种结构形式:一是“名词+名词”,中心语在后,即“修饰语+中心语”;二是“名词+不及物动词(形容词)”,中心语在前,即“中心语+修饰语”。此外,还有一种表面上是“中心语+修饰语”,但却来自“修饰语+中心语”的结构。[18]之后,杨将领在另一篇《中、缅跨界独龙族:自称与他称释义》一文中,结合独龙族的分布、传说及与其他民族的语言和渊源关系,对独龙族的自称和他称做了语言学考释,对所谓独龙族先民或“俅人”是唐末樊绰所著《蛮书》记载的“僧耆部落”以及一些文献中的“侏儒民族”的观点提出了质疑和批评。[19]

词类方面,杨将领还在《独龙语个体量词的产生和发展》一文中运用词汇比较和内部拟测的方法对独龙语个体量词的产生发展规律做了探讨。[20]

语法方面,独龙语在研究范围及相关问题的分析上都有了进一步的拓展。

藏缅语语法演变总的趋势是屈折型向分析型发展。但不同的语言或同一语言的不同语法成分,发展不平衡,出现不同的层次。戴庆厦、崔霞从语法演变的角度就独龙语和景颇语的关系做了分析,认为独龙语与景颇语的语法从整体看,二者处在不同的层次上,亲缘关系不是最近的。[21]

杨将领的《独龙语动词的使动范畴》一文,对独龙语动词使动范畴进行了细致的描写。文章将独龙语黏着形态(前缀)和分析形式两种不同语法手段表达使动语法意义概括为“致使”“致动”和“役使”三个小类,论述了黏着形态(前缀)与分析形式在表达使动意义方面互补、分工、相互制约和并存的特点。[22]在《藏缅语使动范畴的分析形式》一文中,他又通过独龙语与我国境内一些亲属语言的比较,讨论了藏缅语使动范畴的分析形式在表达使动意义类别方面与粘着或屈折形态的互补关系,并就使动范畴的分析形式产生机制和发展规律做了进一步的探讨。[23]

独龙语动词的“体”和“情态”两种范畴胶着在一起。杨将领在《独龙语动词的体》一文中,将独龙语动词的“体”分为进行体、将行体和完成体三种,并探讨了完成体与“亲见”和“非亲见”情态在语法形式上重合的特点。[24]杨将领在《独龙语的情态范畴》一文中,认为独龙语有转述、感觉、亲见与非亲见、不情愿、不自觉(非自控)和经验6种情态类别。同时认为,情态范畴是一种主观的范畴,表示说话人对事件的主观感知、心里、意愿等,与传统理论的客观范畴(如时、体、态、人称等)不同。[25]

罗仁地、杨将领在《独龙语/日旺语的反身态与中缀》一文中对独龙语的反身态进行了介绍。[26]

独龙语的格标记比较丰富。杨将领在《独龙语孔当话的格标记系统》一文中,描写和分析了独龙语孔当话的格标记系统,指出孔当话有7种格标记,格标记主要由成音节的粘附后缀构成,有的格意义还可以通过实词元音变长的方式来表达,个别词的长元音在功能上和格标记相当。有的格(领属)意义的表达形式则是由实词韵尾的音变而来。[27]而在《独龙语的施事和工具格标记》中,他通过与亲属语言比较,对独龙语的施事格和工具格标记的演变作了探讨。[28]《独龙语的向格标记-le31》一文,讨论了独龙语孔目话中-le31的分布及其功能,指出-le31是一个“向格”标记,并通过与方言土语及亲属语言和有格标记系统的非亲属语言的比较,就相关问题进行了分析。[29]

杨将领在其博士学位论文《藏缅语族语言使动范畴研究》一文中,以中国境内的20多种藏缅语为例,探讨了藏缅语使动语法范畴的不同语法形式以及语法手段的演变规律。其中有些章节涉及独龙语的使动范畴研究。[30]

除了对体、情态、格标记的关注外,还有学者对独龙语的句法特点进行分析研究。赵小东的《独龙语的兼语句中N2兼属性质的句法体现》一文,指出独龙语兼语句除了用句法组合体现N2的句法属性外,还可以直接用N2的格标记予以体现。其中,通过句法组合体现的句法依据较为隐含,通过N2自身的格标记体现的句法依据较为明确,这类句法依据又包括N2在主语与宾语形式上的混用、换用、并用和不用4种方式。该研究为兼语句的认知提供了全新的视角。[31]

此外,还有学者从社会语言学和人类语言学角度对独龙族语言和文化进行了探讨。代表性的有:黄兴亚、王晋军的《独龙江乡独龙族村民母语能力调查》一文,以问卷调查的形式对云南省怒江州贡山独龙族怒族自治县独龙江乡独龙族村民母语能力进行了调查。调查发现,独龙族村民母语“听说”能力保持较好,绝大多数独龙族村民能听懂本民族语言,也能用本民族语言交流,独龙族村民母语“听说”能力与年龄和受教育程度的关系密切。[32]此外,覃丽赢的《小茶腊独龙族语言生活的适应性变迁》一文从社会语言学的角度,对独龙族语言的使用现状做了分析。[33]

近年来有博士论文,从语言人类学视角研究独龙族语言特点。如覃丽赢的博士学位论文《独龙语SWK和MLK的语言人类学研究》,该文章以怒江傈僳族自治州贡山独龙族怒族自治县独龙江乡上中下游的独龙族为研究对象,以独龙语在不同地域和不同场域下形成的语言变体为切入点,从方言变体和语域变体两个角度分析独龙族内部对同一套说辞系统swaη55kha31(简称SWK)和mlan55kha31(简称MLK)的理解、分类及产生重大差异的原因;对SWK和MLK背后隐含的独龙族社会内部从语言意识形态到社会进程上的区域性差异进行阐释。文章认为,通过观察语言中共时的变异现象可以探知或推测语言变化的路径、预测未来的语言生活。文章通过分析语言使用过程中的社会因素,寻找语言系统和社会系统的联系,尝试发现独龙族语言和社会结构之间的内在规律。[34]

此外,还有对独龙语系属问题进行研究的论文。崔霞《独龙语系属比较研究》一文通过语音对应关系、同源词和语法等方便比较,认为不应该简单地将独龙语归入景颇语支、藏语支、缅彝语支或羌语支,而应该考虑独龙语的实际特点,将其与藏语支、羌语支、景颇语支、缅彝语支并列。[35]

三、结语

综上所述,伴随中华人民共和国成长的脚步,独龙语研究走过了71年的学术征程。独龙语在语音、词汇、语法等层面的研究上取得了可喜的成绩。不足之处在于,独龙语各领域及各层面的研究不平衡,尚未形成研究团队。新技术条件下,从社会文化、语言接触、跨境语言比较等角度研究独龙语的文章几乎没有。随着研究领域的拓展、研究内容的深入,独龙语研究队伍的不断壮大,新的历史条件下,应结合新技术手段、建立多模态的语言资源库,综合运用多种技术手段推动独龙语研究向纵深发展,是今后独龙语研究的方向所在。

*本文为国家社科基金重大招标课题“数位典藏理论探讨和软件平台建设及其实践语言研究”的阶段性成果。(14ZDB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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