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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转型与当代转型社会学的理论脉络

2019-11-17

社会观察 2019年6期
关键词:社会转型社会学转型

专注于传统向现代社会转型的转型社会学理论研究

在关于社会转型的研究中,“传统-现代”的分析视角是所有社会转型研究中最为重要的研究视角。当涉及“社会何以可能”这样的元问题探讨时,无论是诉诸于社会秩序,抑或诉诸于社会动力机制的理论架构,都多少带着传统与现代的社会转型印记。

古典时期,“社会学之父”孔德(A.Comte)从一开始就分别用社会动力学和社会静力学两种知识体系去解释社会秩序的维系和延续,从传统军事社会到现代工业社会,这转变过程中所带来的社会和道德问题正是实证社会学应该致力去解决的。斯宾塞(H.Spencer)和滕尼斯(F.Tonnies)则分别用“军事社会”和“工业社会”,“共同体”和“社会”两组对应社会类型的比较,来探讨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之转变。作为社会学三大理论传统代表人物的涂尔干(E.Durkheim)、 韦伯(M.Weber)和马克思(K.Marx),他们则揭示了社会由传统向现代转型的不同驱动力。

现代社会学时期,帕森斯(T.Pasons),通过“情感性-情感中立性”“特殊性-普遍性”“先赋性-自致性”“集体取向-个人取向”“扩散性-专一性”五对范畴,类型化了处于社会转型两端的传统社会与现代社会的不同特点。而贝尔(D.Bell)的“后工业社会”的提出正是身处20世纪社会变革浪潮下的他对现代社会急剧转型所做出的敏感回应。此外,贝克(U.Beck)对“第一现代社会(工业社会)”和“第二现代社会(风险社会)”的区分,鲍曼(Z.Bauman)对“固态的现代性”向“流动的现代性”转变的探讨,以及吉登斯关于现代转型社会“断裂性”特征的阐述,都是基于传统与现代的视角对社会转型做出的各种尝试性的解读。

此外,20世纪50年代兴起的以研究社会变迁为己任的发展社会学研究,关注的正是社会从传统向现代变迁的主题。但在20世纪末全球化浪潮的冲击和转型国家不断涌现的双重影响下,发展社会学陷入到了自身的学科危机中,诉诸广义社会转型研究的发展社会学自身同样面临“转型”之痛。在这一背景下,专注于社会转型研究的转型社会学的兴起就愈来愈具备了某种可能。

基于市场转型的转型社会学理论研究

以经济领域中的市场转型为基础所引发的论争构成了整个社会转型研究中一条绕不开的研究主线。聚焦现代社会结构之下市场经济变动所引发的国家、市场之间关系的讨论,基于市场转型所引发的政治、文化等领域乃至整个社会结构发生的转变,成为20世纪中后期以来各个学科竞相关注的焦点。20世纪80年代资本主义全球化扩张和东欧社会主义国家解体,使学界开始关注发生在社会主义国家的市场转型。

社会学关于市场问题的研究早在古典社会学时期就已经涉及,包括马克思、韦伯等在内的社会学家都将市场与一定的社会结构联系起来,分析资本主义社会市场关系背后所反映出的社会结构与关系的变化。到了近代社会学阶段,在波兰尼(K.Polanyi)提出“嵌入性”概念基础上,格兰诺维特(M.Granovetter)系统地将之发展并形成了新经济社会学的纲领性术语。自此,市场做为一个跨学科的研究范畴,被纳入到社会结构的分析框架中。

强调国家从再分配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变的市场转型研究,其理论基础源于波兰尼的“再分配”概念。在波兰尼之后,赛勒尼(I. Szelenyi)指出国家社会主义作为一种再分配经济,其形式上的平均主义并没有带来平等化的预期,社会主义国家朝向市场经济的转型有可能降低社会不平等的程度。在前两位学者的基础上,倪志伟(Victor Nee)形成了其市场转型理论,并在20世纪80年代引发了一场学术讨论。倪志伟认为国家社会主义从再分配向市场转变过程中社会分层体制发生了变化,如权力资本从再分配者让渡于直接生产者,市场转型将有利于人力资本、文化资本而不利于政治资本等。发生在社会主义国家的市场转型对再分配体制有一种平等化效应。倪志伟的观点引发了学界的广泛争议,争论的焦点在于如何看待和评价市场转型过程中再分配权力的变化——究竟是衰落还是继续存在以及如何存在?包括罗纳塔斯(A. Rona-Tas)、罗根(J.Logan)、麦谊生(E. Michelson)、魏昂德(A. Walder)、边燕杰、林南等一批学者对此提出了不同的见解。

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市场转型研究开始聚焦4类问题。(1)市场转型中国家与市场之间的关系究竟如何?是相互排斥还是彼此共生?国家干预和市场调节如何配合才能最大化促进国家经济的发展?(2)市场转型中的市场和社会不平等之间有无必然联系?如果有那二者之间的作用机制是什么?(3)市场转型是分阶段的吗?或者说市场转型是否有一个普遍公认的终点?现阶段不同国家市场化转型呈现出来的差异是因为制度性的原因还是所处的市场转型阶段不同导致?(4)如何考量全球化背景下的市场转型机制?全球化对不同国家的市场转型而言其影响是正向的抑或负面的?上述这些关于市场转型的争议,其实折射的正是当下这个转型社会的时代特质,而这恰恰为转型社会学研究范式的兴起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聚焦于社会主义国家转型的转型社会学理论研究

20世纪80年代末开始,一场发生在苏联等中东欧社会主义国家社会制度的转型引起学者的普遍关注。市场转型构成了这些社会主义国家转型的重要组成部分,但如果仔细区分,我们会发现前者更侧重于中观视角下对经济领域市场转型的分析以及市场转型可能带来的其他领域的变化,但后者的理论视野已从市场转型转为对整个社会形态及其形成过程的探讨。

主流社会学理论扎根于西方资本主义社会研究,对社会主义国家的研究往往通过西方式学术话语来进行阐释。在这样的氛围下,社会主义社会要么作为资本主义社会的一种替代性选择,要么作为现代化过程中终究会与资本主义社会趋同的一种可能,始终被置于资本主义的比较框架中。然而苏东剧变的发生,却给当时的社会科学界以警醒,如何就此做出新的理论回应是摆在当时社会科学学者面前的一道难题。

面对中东欧社会主义国家的转型,有学者仍坚持一贯的学术立场,认为苏东体制的改变印证了现代化趋同理论的合理性,印证了西方资本主义制度的最终胜利。也有学者将发生在这些国家的转型以“后共产主义”为主题,讨论后共产主义到底是以回归西方新自由主义的方式走向终结,还是走向后共产主义多元化稳定发展的彼岸,抑或仍处于前途未明的多种转型可能中。还有一类学者充分认识到社会主义国家转型对社会学理论进路所具有的非凡意义,布洛维(M.Burawoy)将之称为“第二次大转型”。塞勒尼、伊亚尔(Gil Eyal)、唐斯利(Eleanor Townsley)等学者主张将本次转型与社会学的经典理论联系起来,提出建立“新古典社会学”的理论构想,它研究的是一个不同于经典资本主义社会的“没有资本家的资本主义社会”形成的过程。

新古典社会学对社会主义国家的转型研究仍属于比较资本主义研究范畴。赛勒尼等人将社会主义国家的转型进行了类型学划分:以中国等东亚国家为代表自下而上建立的资本主义;以俄罗斯等东欧国家为代表的自上而下建立的资本主义;以匈牙利等中欧国家为代表的由外而内建立的资本主义。赛勒尼本人在其后来的研究中也曾将上述三种类型用混合资本主义、新世袭主义体制、新自由主义体制来重新解读。此外,新古典主义社会学还将社会主义国家资本主义经济体制与西方国家的经典资本主义进行比较,强调二者间不同的形成逻辑。虽然新古典社会学研究仍没跳出比较资本主义的窠臼,但他们对社会主义国家转型意义的强调,对转型社会学的形成发挥了重要作用。社会主义国家的转型研究逐渐成为国际社会学界转型社会学理论研究的一个重要领域。

导向可持续性发展的转型社会学理论研究

可持续发展概念的提出,源于对现代社会发展本质问题的追问和反思。二战后相对和平的环境让追求经济高速增长成为这个时期许多国家的发展战略。这股“增长热”风潮一直持续到20世纪70年代,许多国家开始普遍面临经济滞涨、生态恶化等问题,“无发展的增长”开始让人们去反思现代社会发展背后真正的逻辑诉求。其中将可持续发展与社会变迁相联系,将其视为发动社会变迁的基础成为部分社会学者关注的方向。导向可持续发展的社会转型研究应运而生,社会学者与其他领域的学者通力合作,逐渐形成导向可持续发展的四种转型研究框架:转型管理研究(TM)、战略利基管理研究(SNM)、社会技术转型的多层次视角研究(MLP)以及技术创新系统研究(TIS)。研究主题包括导向可持续发展中的长期政策设计和转型管理,亚洲可持续转型研究、基础设施和转型、能源系统转型和行动者策略等。国际可持续转型学术会议(IST)自2009年开始至今已举办了十届,关于可持续转型研究网站(STRN)也搭建起来。

导向可持续发展的社会转型研究关注的是在一个长期、多维度的社会转型过程中,如何建立一整套社会技术系统以实现社会向可持续发展目标的转型。第一,该研究认为社会转型所要达到的可持续发展目标是一种开放式的目标导向。开放式可持续发展目标的设置可以通过对方向和转型情境的大体规定,让社会转型系统能通过自身更深层次和更多元化的自我调试方式来实现。第二,在导向可持续发展的社会转型过程中,协同进化式发展、多层次转型机制、多阶段动力系统以及转型中的社会学习构成了该类转型研究的核心概念。第三,研究强调的是社会技术视角下的社会转型。它与以往只强调技术维度转型研究的不同之处在于对制度性结构以及行动者实践等层面发生转变的关注。第四,该研究将社会转型视为连接两个相对稳定动力均衡系统的一个中间状态,它是非线性的且充满多种变化的可能。社会转型在转型速度、转型程度和转型周期三个维度上的复杂改变都有可能决定社会转型最终发展成为哪一种动力均衡系统。第五,此类研究除关注当下社会转型的系统转变和动力机制外,还关注对历史社会转型的研究以及社会转型的管理研究。

导向可持续发展的社会转型研究,试图将转型从连接传统与现代这一故事主线中剥离出来,从立足于转型社会自身的特点中去寻求社会系统的可持续发展,从而消解了传统社会转型研究中价值先行的研究取向,为转型社会学研究的兴起和独立创造条件。

文化转型视阈下的转型社会学理论研究

当多数学者把目光投注于宏观层面的社会结构转型时,也有学者开始强调社会转型中的微观视阈,开始重视社会转型中人的因素,重视社会转型中人们日常生活世界的改变。如何打通社会转型中宏观与微观之间的连接,文化视阈下的社会转型研究或者说文化转型研究为此提供了有益的研究理路。

社会学中的文化释义长久以来存在着大文化和小文化两种区别,前者指向人类创造的一切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的总和,后者则更多指向人类社会沉淀下来的一种维系社会秩序的稳定力量。但无论哪一种文化的解释都与社会以及社会中的人密不可分,文化作为社会的重要参数和人类社会化不可缺少的中介,将社会与社会中的个体紧密地凝聚在一起。正因如此,如果从文化视角来考量社会转型的话,我们可以发现社会转型它本质上必然是一种文化转型。由于“社会”和“文化”之间的特殊关联,让一些学者在讨论社会转型问题时常将社会与文化联系在一起,笼统地称之为社会文化转型。即便是20世纪末文化转型概念提出,也多是将之置于社会从传统向现代转变的语境中进行,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转型过程中物质、精神、制度等的改变,构成了文化转型的本质。

相对于上述关于文化转型的解读更多是从“大文化”的概念出发,还有一类文化转型研究是从“小文化”的视角去探究社会转型背后深层的结构转变逻辑,它涉及到社会中人的现代性转变,涉及到一种价值观念的改变以及相对统一的文化精神构建。文化转型意味着社会生活中的个体从生活方式到价值观念,从行为模式到主体意识所发生的一种转变,这类文化转型研究中的文化不再完全和社会糅杂在一起,而是相较于社会而言具有独立性,文化转型和社会转型也因此成为两套彼此相关但又各自独立的转型系统,在现实研究中甚至被有的学者视为人类学和社会学各自研究的分野。人类学擅于从微观研究视阈中去观察和把脉文化与社会之间诸多联结,从文化转型这一研究主题出发去探讨文化作为一种“粘合剂”在社会转型中发挥的作用,这对一向以宏观架构分析见长的社会学转型研究而言无疑提供了一种新的理论路径。

对于转型社会学而言,要解决社会转型存在的深层机制难题,只关注结构层面的宏观变迁显然是不够的,转型社会学同样可以通过对弥散于社会转型各个角落却又天然具备“在一起”功能的文化进行深入研究,让文化转型成为破解社会转型中社会与人相互分离的关键,从而理清社会结构转型与个体生活世界转型间的具体联结。

简单的总结与讨论

在当代转型社会学兴起的几大理论脉络中,专注于“传统与现代”的社会转型研究作为一种经典研究视角,延续了社会学一贯的理论传统。转型作为社会发展众多面向中的一种可能,渐渐在实践中获得了合法性,并为“转型社会学”的出现奠定了基础。

20世纪80年代末发展社会学陷入危机的同时也为当代转型社会学研究的兴起提供了广阔的理论空间。在这一背景下,以市场转型为切入点的社会转型研究,将对国家、社会、市场三者间关系的讨论引入到研究中,从中观层面为转型社会学搭建起一个基础的分析框架。社会主义国家的社会转型,究竟是以走向西方现代性的方式而宣告终结,还是开拓了新的现代性方案,都亟需学者做出理论回应。而这恰恰赋予了社会转型研究新的学术生命力,对转型社会学的形成发挥重要作用。

导向可持续发展的社会转型研究和文化转型视阈中的社会转型研究的出场,是社会转型研究不断走向深入和细化的体现。前者“超越了意识形态之争”,从转型机制和转型目标两个方面为转型社会学研究框架的搭建提供了重要理论支撑。而后者作为转型社会学研究的一种新的趋势,开始关注宏观社会转型背后更深层次的文化动因。

当代转型社会学正是在已有社会转型理论研究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今天的转型社会学初步形成了自己的研究视阈和基础框架。随着中国等社会主义国家的崛起,这些国家有别于西方国家现代转型经验,将吸引越来越多不同国家的学者加入到转型社会学的研究和讨论之中,当代转型社会学理论体系的建构也将在这些学者的共同努力下走向整合的一面,理论研究本身也必将越来越具有开放性、多元性和包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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