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芭蕉绿叶浓
—— 西汉南越王博物馆藏蕉叶纹枕

2019-10-25李光辉

文物天地 2019年9期
关键词:蕉叶南越王瓷枕

文/李光辉

枕是人们生活中极为常见的卧具,蕴含着丰富而独特的文化内涵。考古发现及文献记载中的枕包含瓷、玉、石、铜、木、皮、布等各种材质,目前发现年代最早的瓷枕实物出土于河南安阳隋开皇十五年(595)张盛夫妇合葬墓。瓷枕的造型与装饰不仅蕴含着实用、舒适等功能,而且融合了当时的社会文化、艺术乃至政治因素,传递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以植物纹为装饰起源较早,可追溯到六七千年前。考古证实,人类刚刚进入农业采集社会时,植物纹饰便已出现,新石器时代的马家窑文化彩陶器上,先民精心地将单片的花瓣、叶片等植物形态绘制其上,还制作了环绕在陶罐上具有立体手感的藤状植物造型[1]。汉代,植物纹饰已十分普遍,在造型和寓意方面均有较大突破。然而,跨过三国两晋南北朝,植物纹并未在陶瓷装饰中发展起来。南北朝时期的莲花纹可视为宗教纹样,与植物并不相关。紧随其后的隋朝青瓷上大量出现印刻花卉纹装饰,实际上仍在沿袭南北朝瓷器的宗教情怀[2]。直至唐代,植物纹方才进入陶瓷装饰中,此时陶瓷装饰仍以釉色为主,除长沙窑一枝独秀外,其他窑口未见朝此努力者。宋代,进入植物纹饰发展的巅峰时期,植物纹逐渐取代动物纹成为主流纹饰,风格上开始趋向写实,且融入了更多的绘画意象。[3]

图一 北宋“严家记”绿釉划蕉叶纹八角形瓷枕西汉南越王博物馆藏

芭蕉之名,来源于它独特的生长特性:“蕉不落叶,亦蕉一叶舒则一叶焦而不落,故谓之蕉也”[4]。即芭蕉长出新叶后,会有一片旧叶随之干枯却不脱落。干而不落的部分俗称巴,巴与焦相通,因而以“芭蕉”来指称这种植物。芭蕉是芭蕉科芭蕉属的一种植物,但古时对植物的区分不如今日确切,常把与芭蕉相似的大叶蕉类植物统称为“芭蕉”或“蕉”。古文献中常见的主要有三种:以食用为主的香蕉、以观赏为主的芭蕉和以制取纤维为主的蕉麻。

芭蕉性喜暖热气候,不甚耐寒,主要分布在淮河—秦岭以南地区。西汉武帝时,芭蕉作为“奇草”被引入黄河以北地区进行栽培,《三辅黄图》云:“汉武帝元鼎六年,破南越起扶荔宫。以植所得奇草异木:菖蒲百本;山姜十本;甘蕉十二本……”[5],“甘蕉”即芭蕉。这也是关于芭蕉园林栽培的最早记载。东汉末年,芭蕉的果实已成为贡品,“燮每遣使诣权,致奇物异果,蕉、邪、龙眼之属,无岁不至”[6]。同时,随着佛教的传入,芭蕉这种在佛教源地也广泛种植的植物,因其“理分分,㓟而解之。中了无心何有牢固”以至“虚无不实,速消归尽”的特征,而被佛经用来阐释“荫蕴”皆空的教义。[7]南北朝时期,佛典被大量翻译,佛教对芭蕉的譬喻也深深地影响着当时文人的体悟,谢灵运的《芭蕉》就是植根佛教经典而作,以芭蕉比喻性空不坚。同时,芭蕉也因不堪风雪的易逝秀姿,而得文人流连吟咏,开始出现在文学作品中。[8]

中唐以后,芭蕉性空之喻愈发深入人心,文人墨客已经非常熟悉这种外来植物,芭蕉形象被更多地引入诗词歌赋乃至书画当中。唐诗中含有芭蕉的诗文有128首,其中,有对芭蕉形态美的细致描绘,也有雨打芭蕉的听觉体验,更有文人蕉叶题诗的雅致展现,侍女芭蕉映衬的唯美刻画。与唐诗中幽雅淡然的芭蕉相比,宋词中的芭蕉则展现出更多的浪漫旖旎。宋人非常喜欢将芭蕉与其他植物形成颜色对比之美,“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映阶红叶翻,芭蕉笼碧砌”等都道出了红绿反衬的视觉美[9]。白居易《夜雨》“隔窗知夜雨,芭蕉先有声”,李煜《长相思》“帘外芭蕉三两窠,夜长人奈何?”等又为芭蕉赋予了哀愁别绪的浪漫主义色彩[10]。

“永嘉南渡”后,南方经济文化逐渐繁盛,南唐、后蜀等小国君臣爱好风雅,形成极有规模的文学集团,这些地区又是芭蕉生长的最佳区域,这便为“植物君子”——芭蕉走入人类审美视野提供了契机[11]。“蕉之可爱在叶”[12],芭蕉以观叶为主,其形状和色彩都引人注目。又因芭蕉叶大,同时,“芭”的发音与“发”字相近,易于讨口彩,芭蕉也就成为象征“家大业大”“开枝散叶”的吉祥植物,被民间广泛接受和流传。

对于普通市民阶层来说,瓷枕是其生活的必需品。曾有购买瓷枕的消费者在枕底墨书瓷枕价格:日本静嘉堂文库美术馆藏磁州窑金代《双鸭戏水图》豆形枕,底部墨书“……价钱四十□(文)谨记泰和元年(1201年)六月十九日置并亚……”[13];美国布鲁克林博物馆藏磁州窑金代虎形枕,枕底墨书“壬庚正月十三日置到枕子价卅一文足”[14];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藏金代黄绿釉划花、印花单边如意头弧方形瓷枕,底部墨书:“承安五月三十日买一十八文足□”[15]。结合金人的生活水平可知,大定年间,官府手工业作坊的匠夫均有俸给,“工匠……日支钱五十(文)……百姓夫每日支钱一百(文)”[16],可见瓷枕的定价对于普通民众日常收入而言并非高昂,而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因此面向广大普通市民制作和销售的瓷枕,自然也开始吸收和借鉴蕉叶纹这种得到社会上下一致认可的纹样,并应用在瓷枕的装饰之中。

明清时期,芭蕉不仅在诗词歌赋中被咏唱和描绘,亦成为园林建筑艺术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常与太湖石相伴植于窗前墙角院落中,二者一柔一刚,一秀雅一丑怪,形成蕉石小景。虽然自然界的植物叶子大多数是以绿色为主,但是芭蕉叶的青翠浓绿与众不同,诗人“为爱芭蕉绿叶浓,栽时傍竹引清风”[17],体悟“剪得西园一片青,故将来此恼诗情”[18]之趣。郑板桥的七言绝句《咏芭蕉》:“芭蕉叶叶为多情,一叶才舒一叶生。自是相思抽不尽,却教风雨怨秋声。”正是用芭蕉叶来比喻自己的情感,表达对闲情逸致脱俗生活的追求。[19]

与其他器型上以二方连续的带状经典装饰纹样不同的是,瓷枕上的蕉叶纹多着意突出蕉叶的形状特征,或以蕉叶为树,置园林庭院庇荫处以显优雅静谧。

图二 宋-金绿釉划蕉叶纹花瓣形枕西汉南越王博物馆藏

西汉南越王博物馆自1992年入藏杨永德伉俪捐赠藏枕以来,不断加大对枕文物的征集力度,迄今已收藏枕类藏品700余件,其中有多件蕉叶纹瓷枕,特色鲜明。

北宋“严家记”绿釉划蕉叶纹八角形瓷枕,通体施绿釉,枕面八角形开光内刻划蕉叶纹(图一)。工匠以近似工笔写实的方式,先用锯齿纹连续刻划出叶子的轮廓,然后以直线刻划出叶子的主脉纹,再以梳篦纹依主脉向外重复排划,3片蕉叶几乎占据了整个枕面。枕的8个侧面交界处均有竹节形立柱,各面模印花卉纹饰,底部戳印“严家记印”款。

另有一件绿釉划蕉叶纹枕(图二)则呈花瓣形,枕面开光内刻划4片蕉叶,枕侧戳印圆圈纹。蕉叶与花形枕面相映衬,别有一番风味。

绿釉蕉叶纹枕是宋代吉州窑的特色产品,主要有两种器型,一种是如意形瓷枕,一种是八角形瓷枕。枕面多是用刀、竹签或铁针等工具在已干或半干的陶瓷坯体上刻划3-5片蕉叶,以4片为主。烧造时先将瓷枕坯胎放入低温窑炉中进行素烧,出窑后以铅为熔剂、氧化铜为着色剂进行施釉,施完釉再二次入窑烧造,并控制窑温使之在氧化焰下将所施的釉形成纯绿的颜色,瓷枕的瓷化程度较低。[20]

由于吉州窑烧制瓷枕时多采用泥片拼接而成,八角形瓷枕则形成大小10个面,因此立面的边棱多模印竹节柱,颇有 “一丛萱草,几竿修竹,数叶芭蕉”的韵味。又因瓷枕多在夏天使用,绿色的竹节可以增添清凉之感,从而增加产品的销路。[21]

图三 民国景德镇窑粉彩人物长方形瓷枕西汉南越王博物馆藏

图四 民国景德镇窑彩绘人物瓷枕西汉南越王博物馆藏

目前,见诸报道的绿釉蕉叶纹枕数量不多,“严家记”款仅有3件,均为八角形枕,除前述西汉南越王博物馆藏枕外,其余两件分别是:1988年江西省彭泽县南岭农业科技大楼基建工地出土,现藏彭泽县文物管理所的南宋绿釉“严家记”蕉叶纹八角形枕,枕面刻划4片蕉叶;安徽省歙县博物馆藏宋绿釉刻蕉叶纹枕,枕面刻划5片蕉叶。明曹昭《格古要论》记有“吉州窑……宋时有五窑”。这3件瓷枕上“严家记”的款识,证实古书记载的宋代吉州窑确有舒、严、陈、曾、郭五家窑,款识分别为:舒家记、严家记、陈家印置、曾家记号、真郭家枕等。

民国景德镇窑粉彩人物长方形瓷枕(图三),画面中心描绘了庭院中两名孩童在女子身旁玩耍的场景,左侧花丛中立有一株芭蕉,与右侧的花树相映成趣,画工着意凸显画中人物自由的精神和生活状态,女子与儿童在蕉荫的庇护下,怡然自得。

明清以后,芭蕉开始进入俗文学领域,在戏曲、小说中大量出现,《红楼梦》中就多次出现对蕉叶的描绘,这些文学题材也被能工巧匠应用到瓷枕的装饰中去。西汉南越王博物馆藏有一件民国景德镇窑彩绘人物方形瓷枕,枕面及枕前侧彩绘《红楼梦》题材的故事人物纹,如黛玉葬花、宝琴寻梅、共读西厢等。在其中一侧的枕面上,两名女子一坐一立,坐于石台之上的女子背后有一株芭蕉,应是“蕉下客”探春(图四)。匠师以不同颜色的蕉叶分割了空间层次,使画面有虚有实,生动形象。

古人爱植芭蕉于窗前,用于装点单调的窗子,窗子也成为欣赏芭蕉的独特视角,西汉南越王博物馆所藏的一件19世纪末的彩绘人物方形瓷枕(图五),枕面便描绘了“窗外芭蕉窗里人”的场景,一对身着日本服饰的男女在窗前贴耳私语,一株芭蕉静置窗前。

图五 19世纪末彩绘人物方形瓷枕西汉南越王博物馆藏

陶瓷枕不仅满足了人们睡眠的需要,也有着丰富的文化内涵,它的装饰与使用者的生活地域、社会地位、生活习俗、个人喜好以及文化传统等方面密切相关。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瓷枕融艺术、民俗、保健于一体,以其独特的造型,多彩的装饰,集雕、镂、写、画、印等技艺而独步艺林。

芭蕉因其叶、花、姿态等方面的形象特征以及整体呈现的独特风韵,逐步进入到瓷枕艺术的装饰中。西汉南越王博物馆藏蕉叶纹枕,形式多样,蕉叶纹饰兼具写实与艺术性,既有着意描绘芭蕉叶锯齿状边缘特点的古朴奔放,也有以蕉叶为树,表现园林庭院庇荫处的优雅静谧。通过欣赏这些瓷枕,我们可以更好地领会古人对芭蕉的吟咏与赏析,获知古人寄托在蕉叶纹瓷枕上的吉祥愿望,与古人进行跨越千年的精神对话。

[1]王静:《浅议经久不衰的中国传统植物纹饰》,《大众文艺》2012年第22期。

[2]马未都:《瓷之纹》,故宫出版社,2013年,第65页。

[3]韩虹宇:《刍议我国宋代植物纹饰的意蕴》,《艺术品鉴》2015年第6期。

[4](宋)陆佃:《埤雅》,浙江大学出版社,2008年,第171页。

[5]《三辅黄图》。

[6](西晋)陈寿:《三国志·吴志》卷四《士燮传》,中华书局,1971年,第1193页。

[7]陈竺同:《汉魏六朝之外来譬喻文学》,中山大学研究院文科研究所《语言文学专刊》1930年第3期。

[8]李溪:《从芭蕉图像看佛教艺术与文人情结》,《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2年第2期。

[9]邓文莉:《芭蕉的文化意蕴及其在中国古典园林中的应用》,《建筑与文化》2017年第12期。

[10]张珍:《贾探春与植物文化研究》,河北师范大学2015年硕士学位论文,第26-27页。

[11]徐波:《中国古代芭蕉题材的文学与文化研究》,南京师范大学2011年硕士学位论文,第15页。

[12]屈大均撰,邓光礼等注:《广东新语》,广东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603页。

[13]叶喆民主编:《中国磁州窑·下》,河北美术出版社,2009年,第389页。

[14]北京大学考古学系编:《观台磁州窑址》,文物出版社,1997年,第565页。

[15]同 [14]。

[16]《金史》卷五八《百官四》。

[17]胡仲弓:《芭蕉》,《全宋诗》第39805页。

[18]朱少游:《芭蕉》,《全宋诗》第44454页。

[19]刘乐君、胡旋尹:《瓷上蕉叶——五彩瓷中蕉叶纹图式变迁》,《中国陶瓷》2016年第9期。

[20]罗辉:《吉州窑绿釉瓷枕的装饰艺术探讨》,《南方文物》2015年第1期。

[21]陈玉琳:《宋绿釉刻蕉叶纹枕窑口探究》,《收藏》2016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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