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经济激发城市治理新动能

付晓东

【摘要】夜资源是自然给予人的馈赠，它蕴含着巨大的生产力，也是人类精神栖息的家园。在中国经济致力于高质量发展、新旧动能转换的历史时期，夜间经济由于其蕴含的巨大的消费潜能、市场空间，开始被人们所关注。地域文脉、文化内涵是夜间经济发展的内核，在此基础上，创新需求、创新服务、创新治理，科学规划发展夜间经济，让城市的夜晚丰富起来，让城市更加浪漫、魔幻、创新。

【关键词】夜间经济 文化内涵 产业升级 治理能力 【中图分类号】F29 【文献标识码】A

夜，是人生命过程中的一部分，远古的人们对夜有着许多神秘虚幻的遐想、浪漫柔美的追求、博大深邃的思考。昼夜，显现的一阳一阴、一明一暗、一实一虚，构成了人类活动的一张一弛、一作一息、一动一静，彰显了自然的哲学、节律，透露了大自然的秘密和力量。夜，与人的生命活动紧密相连，特别是与当今的高品质生活联系在一起，自然就会形成丰富多彩的产业服务系统，夜间经济应运而生。

夜间经济作为学术研究，源于20世纪70年代的英国，是英國学者针对夜晚城市中心空巢现象的改善所提出的经济学名词。2001年英国学者保罗·查特顿（Paul Chatterton）和罗伯特·霍兰德（Robert Hollands）以“城市夜间休闲规划”（urban playscape of city nightlife）的概念首次提出夜间经济。在我国，进入21世纪之后尤其在2008年奥运会前后，经济学界开始加大对夜间经济的关注。一般而言，夜间经济指从当日下午6点到次日凌晨6点所发生的，以服务业为主体的城市经济活动在白昼以外（夜）时空的进一步延伸，它不仅仅是一般意义上的夜市，还是一种基于“高质量分享”能让市民和游客感受到的一座城市完全不同于日间的另一番服务和景象，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城市现代化程度和活力繁荣指数。近年来，夜间经济在各地备受关注，甚至被视为城市经济发展的新增长点。

夜间经济：从“黑暗”走向光明

伴随着城市经济的发展以及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晚间的购物、休闲、娱乐貌似作为一种新的经济形态开始为大家所热衷，然而，夜间经济并不是舶来品，更不是一个新名词。“谁家见月能闲坐，何处闻灯不看来。”唐朝人方德元在《金陵记》中就记载了金陵的夜市：“富人贾三折夜方囊盛金钱于腰间，微行夜中买酒，呼秦女，置宴。”明朝人田汝成在所著的《西湖游览志余》中称赞宋代临安夜市：“无论通衢委巷，星布珠悬，皎如白日，喧阗达旦。”他还称夜市秩序很好：“篝灯交易，识辨银钱真伪，纤毫莫欺。”古诗词情境交融地描绘出一派繁荣的夜市景象。虽然当时的夜间经济比较单一，仅仅局限于夜宵、娱乐等，但也勾勒出夜间经济最原始的画面。如今，夜间经济的形式更加丰富，餐饮、购物、旅游、金融、文化娱乐、休闲养生，从酒吧集聚的商业区域到夜游博物馆、从“动物园奇妙夜”到“夜宿海洋馆”等夜间休闲活动，多元化的消费市场已经形成，以云计算、大数据、移动互联网、物联网、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新一轮技术革命的到来，彻底改变了人们的消费观念与消费习惯，人们开始追求高品质、多样化的消费，迎来了新一轮的消费热潮。与此同时，精神消费、文化消费、健康消费、智能化消费需求更为旺盛，消费者开始在能力范围内追求更精致、更内涵、更丰富与更便捷的生活方式。城市化率越高，消费需求就越多元化，消费时间就越长。繁荣夜间经济意义重大，不仅能拉长经济活动时间，提高城市设施的综合利用率，提供相应增量的就业岗位和创业机会，也是满足人们美好生活需要的必然选择。普通的休闲活动有了“夜”的加持，也就多了一分朦胧和遐想，加之心理学研究表明人在夜晚大脑活动“情绪中枢”作用占上风，更容易受到情绪支配，因此，当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夜晚就显得格外迷人。面对璀璨闪耀的浪漫夜景、街头巷尾的美食餐厅、深夜不打烊的夜市……“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诗情画意就不难理解了，结束了一天理性高效工作的城市人更愿意将充沛的感情注入此刻的休闲。可以预见的是，随着人们的消费需求不断升级，夜间经济在新一轮消费升级浪潮中将扮演重要角色，夜间经济业态创新能促进供给端的服务创新、产业结构创新和产品品质提升，也能让城市更加浪漫与梦幻。高端服务业是方向也是必然，夜间经济将引导产业向高端价值链不断转移，为我国经济实现高质量发展提供基础保障。

据资料显示，在美国，土地面积、时间中分别有三分之一的空间是用于休闲的，而夜间占据了60%以上；2017年英国夜间经济成为第五大产业，创造的GDP占其全国总量的6%，伦敦的夜间经济更是提供了约占全国八分之一的工作岗位。在新旧动能转换、实现我国经济高质量发展的背景下，夜间经济所蕴含的生产力得以进一步挖掘发挥。据统计，在北上广深等前线城市，夜间消费的比重占到了全天消费的60% 左右，北京王府井超过100万人的高峰客流是在夜市，重庆2/3以上的餐饮营业额发生在夜间。

发展夜间经济是迎合时代潮流的战略决策，上海、北京、天津、河北、杭州、南京、西安等地均出台了发展夜间经济的相关政策，“夜间经济点亮行动”“打造不夜城”“月光经济”等字眼开始出现在政府文件中，夜间经济在新一轮消费潜力激发、新的经济增长点形成过程中开始扮演重要角色。

发达城市是夜间经济的主体和先锋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城市结束了白日的繁忙，开启了它的另一面生活，既有灯火通明、歌舞酒绿、友朋聚会，也有万籁俱寂、典雅幽静、冷月银河、皎洁月色、花前月下、清风朗月，夜生活、夜景的背后昭示的是城市经济社会发达程度。学术界曾利用NASA夜间灯光数据与GDP建立相关关系来研究城市的发达程度——较强的夜间灯光代表更高的城市发展程度。

交通是城市活力的直接体现，借助“滴滴出行”的出行数据，辅之以“饿了么”大数据平台夜宵外卖订单数据，从夜间出行与餐饮两个视角来描述我国城市夜间经济的发展态势。如表1所示，夜间出行占比最高的十大城市与夜宵时段订单交易额最高的前十大城市绝大多数位于我国东部地区。如果将夜间出行与夜间宵夜订单作为反映夜间经济发展程度的指标替代，那么夜间经济的发展程度与城市经济发展程度是一致的。

发达城市是夜间经济的先锋。发达城市面临更大的夜间消费需求，生活在发达城市的人们具有收入高与压力大并存的生活状态，对于他们来说，丰富的夜间休闲方式是他们释放压力、追求精神享受的重要途径；同时发达城市具备更强的发展创新夜间经济能力：一方面具备产业体系完善、具备更先进的服务业形态，另一方面完备的亮化工程、环境改造、相关配套设施建设等均可以为夜间经济发展助力。发展夜间经济是趋势，也是新形势下的必然，发达城市作为先锋，探索创新夜间经济发展模式，可以为其他城市所借鉴，最终夜间经济也将“点亮”中小城市、相对欠发达城市的夜晚。

珍惜夜资源，创新开发夜资源

资源是发展的物质基础，现实生产力和现代产业体系均是建立在相应的资源基础上的。夜资源是大自然馈赠人类的宝贵财富。夜，就是一种实实在在的资源，只是以前我们并未上升到资源这个高度去认识它。夜资源与我们熟悉的水资源、森林资源、矿产资源、气候资源、生物资源等本质上是一致的，是可以作为扩大产业所依赖的根基。新时代呼唤新的资源观，在当今飞速发展的科技时代，人们认识、利用资源与环境的能力大大增强，在加大供给侧改革的大潮下，我们更应充分认识、开发利用夜资源，发展夜间经济，创新需求、创新服务，促进消费升级，以激发生产力潜能。

一是人的修养生息、劳动力的持续依赖夜资源。夜，从其自然功能作用看，是极其重要而不可或缺的。日落而息，是劳作一天的人们休息养生、恢复体力、振奋精力的必要自然过程，正是有了夜，人们才能阴阳互补、动静调剂、舒展放松、休息养生、恬静悠闲、静思冥想、探究宇宙、构筑未来。可以说，人的生命的三分之一是在夜间度过的，夜间生活的质量决定着白昼的工作和学习质量和效率，夜间的愉悦和幸福决定着人生的质量。如果颠倒黑白，长期逆行，将难免积劳成疾，折损健康和寿命。修身养性（包括养心、养生、养颜）、养精蓄锐、健康身体、健康中国，离不了黑夜的馈赠。

随着现代城市经济的不断发展，人们生活节奏越来越快，尤其在大城市，人们面临着巨大的工作和生活压力。当结束了一天繁重的工作，一顿美食、一场电影、一次夜游、一次畅谈，都会给城市人疲惫的身心带来慰藉。夜间休闲是城市人的“充电站”，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他们幸福感的来源，這是城市人可以精力充沛、有创造性地投入第二天工作的关键。

二是夜资源是灵感的源泉，诞生了伟大的艺术品与精神产品。夜是我们生命离不开的重要部分，夜是我们精神世界成长、历练、回味、丰富所不可缺失的一个重要过程（阶段）。伴随着休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人们可以静思，展开想象的翅膀，遨游于未知、梦幻、理想的世界，这是进行升华、升腾、构建和创新活动佳期。对于很多人，比如说艺术家、作家，夜是创作对象，更是灵感源泉。月亮与星星交相辉映的深蓝色夜空下，诞生有梵高《星空》的伟大创作，也有“天阶月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的唯美诗句，更有文艺青年利用手中的镜头，运用“光绘摄影”技术，在夜晚的黑暗中以光为画拍摄出一幅幅令人惊叹的照片，极富创意、表达非凡——夜资源带来的是人类精神文明的创新，夜资源带来了伟大的艺术品与精神产品。

三是夜资源与经济形态相融合，带来服务产品创新与产业升级。夜间经济在某种程度上是夜资源与服务产业的融合，由于夜资源的融入，带来了服务产品的创新与服务产业的不断升级。

我国的夜间经济经历了由单一化经营到多元化发展的过程。最初，夜间经济是餐饮、购物等消费活动由白天向夜晚的延伸，通过增加营业时间来实现流量增加，北京的簋街、成都的锦里、宽窄巷子等就是夜间经济在这一阶段的代表；随后，夜间经济业态逐渐丰富，开始出现酒吧、夜总会、舞厅等以夜晚营业为主的服务行业，比如香港兰桂坊一直是香港标志性旅游项目，北京的三里屯、后海、朝阳公园、工体、南锣鼓巷等商圈汇聚了大部分的酒吧，成为夜间经济的标签。随着消费需求的不断升级，夜间旅游、演艺体验等新业态开始出现并走向成熟，南京的“夜泊秦淮”、桂林的“夜游两江”等均是依托于灯光夜景的夜间游船项目；珠海的情侣大道更是经年吸引各色男女蜂拥而至，成为一道风景线，看似并未直接产生消费，但是拉动游客流量，间接增加了城市收入；夜游博物馆、“动物园奇妙夜”夏令营等项目不仅创造了丰厚的经济效益，同时也产生了良好的社会影响。

随着夜间经济的不断发展，夜间经济业态不断创新，可以预见的是，随着城市人对于精神需求的日益提高，结合消费者年轻化、重内涵、具有猎奇心理与冒险心理的特点，夜间经济产品创新将迎来活跃期——比如在荷兰埃因霍恩，在梵高出生和成长的地方附近，新派设计师Daan设计了世界上第一条夜光自行车道，附着在道路上的特殊发光材料在白天靠日光充电，夜晚就化作星光之路，脚下是梵高的幻想世界。创新精神产品、增强体验感与参与感的服务对于发展夜间经济来说尤为重要。

激发夜间经济活力，打造特色“夜来香”

在推崇高质量发展、新旧动能转换的新时代，城市经济发展更需要依靠特色——根植性的力量形成竞争力。自然资源禀赋是城市特色最原始的部分，自然景观、地理位置、自然资源等塑造了城市发展的底色；价值、信仰、民俗风情、人文精神、文化传承是一个城市的内在和修养，更是城市发展的潜力和生命力的来源。缺乏深刻的自我审视、盲目跟风的后果不仅仅是浪费资源，更是走了发展弯路，错失发展良机。

伦敦夜间经济以“酒吧经济”闻名，是其夜间经济的主要形式，但并不影响伦敦的夜生活散发着具有浓厚地方特色的文化气息——《歌剧魅影》《悲惨世界》的戏剧也同样演绎着伦敦夜间经济的繁华。在法国，将地域文脉注入夜间经济的还有一个典型的城市——里昂，作为世界三大灯光节之一的举办地，更是将城市的历史文化、宗教信仰、城市理念运用光影技术投射到城市特色建筑上，真正用地域文脉点亮城市。夜景文旅灯光的价值可分为政治、社会及经济上的价值。从收益来源来说，价值可分成直接收益与间接收益，从里昂灯光节的收益来源看应是间接收益大于直接收益，每个节点的灯光表演政府并不直接收取门票费用，反而需要投入大量的安保支出。政府的间接收益主要来源于住宿、餐饮、交通及所有相关行业的税收。

世界范围内发展夜间经济已成为城市实现经济复兴、展现文化底蕴的新引擎，相比伦敦、巴黎、里昂等城市，我国城市发展夜间经济最大的障碍在于产品结构单一、盲目跟风以及缺少文化内涵和地方特色。

我國夜间经济产品类型，大多局限于餐饮、购物、游船、灯光秀等，文化、演艺、康养类的产品仍然非常少。各地发展夜间经济业态同质化问题严重，存在盲目的跟风、模式雷同等现象，如深圳灯光秀、西安灯光秀、天津灯光秀、重庆灯光秀等全国各地都在举办灯光节，夜景照明空前繁荣；秦淮游船、桂林游船、重庆两江夜游、黄浦江夜游，夜游珠江，江河沿江城市夜间游船蓬勃开展；每个城市都存在的“酒吧一条街”，繁荣背后是成功模式的复制，且不论盲目跟风所造成的交通安全、环境安全、食品安全、光污染、噪音污染等问题，我国夜间经济发展模式更是缺少了特色和情怀的融入，缺少了基于本地特色根植性的夜间经济发展模式的创新。中国有着五千年的灿烂历史文明，是具有神秘色彩的东方文明古国，广阔国土、民族众多决定了我国是一个具有多元文化、地域特色鲜明的具有厚重感的国度，我们有充分的条件克服当前的障碍、发展具有文化底蕴与地方特色的城市夜间经济，更是可以将民族文化中神秘、梦幻的因素运用到产品、产业创新当中，让中国城市的夜间经济更有新意，也更浪漫、更梦幻。

发挥市场机制与政府治理的双重作用，是唤醒夜间经济的关键

发展夜间经济，最根本的是运用市场手段开发夜间产品与服务。夜间经济的背后支撑是随着人们收入水平的提高而带来的消费升级，而作为夜间经济消费主体的年轻人，更是崇尚自由、品质、多样化的消费方式。因此，供给端发力创新服务、创新业态，迎合且引领群众消费方向的产业是发展夜间经济的关键。比如当前比较热门的夜间旅游，虽然仍存在供给不足、供需不匹配等问题，但这是发展夜间经济产业的有益尝试。广西桂林的《印象·刘三姐》、陕西的《长恨歌》、杭州的《宋城千古情》等优秀的文化演艺项目，已经成为成熟运用并与表演相结合的夜游产品，不仅在集聚人气上发挥着作用，也创造了巨大的经济收益。此外，还有别出心裁的个性化民宿。如山间田野的帐篷、洞穴海边的太空舱等以新奇的住宿环境吸引游客的方式，也成为“点亮”夜间经济、培育新消费增长点、撬动旅游产业发展的可靠路径。实际上，我国发展夜间经济有巨大的市场潜力，以餐饮、购物、夜游等为主要形式的产业形式已远远不能满足消费者的需求，康养、文化等消费存在的市场缺口也日渐成为夜间经济不可忽视的方面。关注精神需求、创新夜间经济业态、服务与产品，是我国城市进一步发展夜间经济的突破口。

政府作为一只有形之手，对于发展夜间经济也是至关重要的。政府作用主要体现在完善公共设施、服务以及消除夜间经济消极影响上，改善夜间照明、提高晚间公共交通便利性、财政补贴朝阳产业、加强业务许可，同时加强监管力度、治安管理等方面，并完善食品安全、交通安全、消防安全，为发展夜间经济助力。这一点在国际大都市有先进的经验，比如荷兰的首都阿姆斯特丹，从2012年起开始设立“夜间市长”，主要职责就是协调消费者、政府、娱乐场所等主体之间的关系，有效减少了社会负面问题的产生。随后巴黎、马德里、东京等城市也纷纷效仿设立“夜间市长”，使之逐渐成为夜间经济治理的有效手段，打造包容、多元、和谐的夜间环境成为发展夜间经济的保障。

科学规划是实现夜间经济可持续发展的重要举措，夜间经济如何布局、运作，如何强化服务，如何加强管理等，都需要纲领性的规划。科学规划的作用首先体现在产业发展与空间布局优化上面，比如依托酒吧、商场规划夜间购物餐饮集聚商圈；依托博物馆、美术馆、剧院、画廊等规划夜间经济文化消费集聚区；依托湖滨、河流、海滨等开发大型夜游项目；田野山间环境优雅静谧的地区开发康养项目——科学规划可以实现规划性的市场拓展和产业升级。科学规划的作用还体现在实现资源的合理配置以及公共服务与基础设施的科学设置方面，不仅可以避免重复建设、提高效率，还可以预见性地将绿色生态建设纳入考量、预留发展空间。

（作者为中国人民大学应用经济学院教授，国家发展与战略研究院研究员；中国人民大学应用经济学院博士研究生王谦对本文亦有贡献）

【参考文献】

①《点亮夜间经济 各国有何妙招？》，人民网，2019年1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