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下深仇暗涌 歌声中真情长留——国家大剧院2019版威尔第歌剧《假面舞会》观后

江 岸、颜学海

2019年4月，国家大剧院上演三幕歌剧《假面舞会》。这是“歌剧之王”朱塞佩·威尔第创作中期的代表作，讲述了古斯塔夫三世与大臣雷纳托的妻子阿米莉亚相互爱慕，渴望婚外爱情的故事。男女主角原本纯洁的感情被政敌利用，最终，古斯塔夫被刺身亡。这部歌剧以真实的政治斗争为背景，以古斯塔夫和阿米莉亚的感情为线索，威尔第用性格鲜明的人物、经典隽永的唱段和引人入胜的音乐探讨了命运、爱情与友情的永恒主题。

歌剧《假面舞会》中古斯塔夫的原型是瑞典国王古斯塔夫三世，这位国王是一位标准的资深“文艺青年”。在位期间，他主持建立了瑞典皇家歌剧院、瑞典皇家芭蕾舞团，以及每年颁发“诺贝尔奖”的地方—瑞典学院。1792年，古斯塔夫三世参加一场化装舞会时被政敌刺杀，13天后不治身亡。

1833年开始，陆续出现以古斯塔夫遇刺身亡为题材创作的戏剧和歌剧，其中最有名的就是由威尔第创作、1857年2月17日在罗马阿波罗剧院首演的歌剧《假面舞会》。歌剧中既有历史真实—古斯塔夫三世与阴谋分子斗争并遇刺，又有虚构—古斯塔夫与阿米莉亚的感情纠葛。历史与艺术结合、真实与虚构交织，在历史与现实、真实与虚构之间，歌剧探讨了人类情感和命运的永恒主题，也告诉人们，“假面之下，有最深的报复，也有最真的情感”。

2019年版《假面舞会》是该剧第四次登上国家大剧院舞台。同时，作为开场大戏，《假面舞会》也拉开了“国家大剧院歌剧节·2019”的大幕。

国家大剧院2019版《假面舞会》由歌剧界泰斗乌戈·德·安纳率领创作团队打造。此版歌剧的舞台布景艺术气息十分浓厚。一方面，乌戈·德·安纳不但是世界顶级的歌剧导演，而且在舞台美术、服装设计上亦颇有建树。他带领的团队为这版《假面舞会》打造的舞台设计华丽精彩、美轮美奂。随着故事的推进和场景的变化，金碧辉煌的宫殿、阴森可怕的墓地、神秘森严的女巫住所、绚丽多彩的服装、个性鲜明的面具，以及宏大的、让人眼花缭乱的假面舞会场景等，在舞台上一一呈现，最大可能地为观众重现了古斯塔夫三世时期斯德哥尔摩的风土人情。视觉效果非常突出，对观众以极大的冲击。另一方面，主人公的原型，古斯塔夫三世本人就是一位资深的“文艺青年”，爱好戏剧、文学、音乐。精美绝伦的舞台设计，也十分契合他的性格和气质。

威尔第从创作中期开始，进入更加成熟的阶段，他很少再写宏大的事件、悲壮的史诗，转而开始写世俗的人物感情，或者写大人物身上寻常的一面。音乐上，他逐渐开始摒弃夸张的布局、沉重的音乐，把注意力更多地集中于歌唱如何表现人物形象，音乐如何表达戏剧冲突，努力拓展音乐表现戏剧的能力。这些转变，我们可以从歌剧中的一些唱段窥见一斑。而“国家大剧院歌剧节·2019”上演的《假面舞会》版本堪称经典。

唱段1：《我又能再次看见她》—古斯塔夫三世的咏叹调

古斯塔夫三世要筹办一场假面舞会，仆人奥斯卡呈上嘉宾名单。古斯塔夫看到名单上有阿米莉亚的名字，心里立刻充满了柔情蜜意，深情地唱起这首《我又能再次看见她》。

阿米莉亚是雷纳托的妻子，雷纳托是古斯塔夫忠实的下属和要好的朋友，而阿米莉亚和古斯塔夫相互之间爱慕已久—故事并不惊艳，整个剧情就在这样一场“三角恋爱”的背景下展开。

《我又能再次看见她》是这部歌剧中第一首经典的咏叹调，是抒情-戏剧男高音的著名唱段。它的旋律主题在序曲就出现过，虽然在唱段中主题旋律乐句多次重复，但加入了变化处理，既避免了听觉上的审美疲劳，又表现了古斯塔夫甜蜜、复杂的内心—毕竟，他们都是有身份的人，这份感情“不能见光”。

这个唱段的抒情性十分明显。“夜幕低垂”“繁星闪耀”“最明亮的一颗”，这些富于诗意的景象，无不代表了爱情的美好和甜蜜。柔美抒情的旋律把古斯塔夫内心对阿米莉亚的爱表现得淋漓尽致。饰演古斯塔夫的是突尼斯裔法国歌唱家阿玛迪·拉加，他的嗓音清澈明亮，大起大落的旋律线条唱得干净利落。旋律音由低到高的时候，清亮的声音放出一道长长的、圆润的抛物线，像抑制不住地要把内心爱意尽情抒发。而在旋律音最高点却及时又不露痕迹地收住，仿佛小心地兜住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拉加的演唱既有直抒胸臆的倾诉，又有理智冷静的控制，恰到好处地将古斯塔夫丰富而复杂的感情表现出来，充分显示出一名出色的男高音歌唱家对技巧的纯熟运用、对人物的准确把握和对音乐的深刻领悟。

唱段2：《当黑色的脸仰望星空》—奥斯卡的咏叹调

法官入场，请古斯塔夫签署关于女巫乌丽卡的判决书。乌丽卡住在城郊一所阴森诡异的简陋房子里，法官认为她整天装神弄鬼，妖言惑众，请古斯塔夫批准将她流放到远方。这时，仆人奥斯卡唱出著名的《当黑色的脸仰望星空》，为乌丽卡申辩。奥斯卡告诉古斯塔夫，这位女巫能占卜吉凶，非常灵验。

这个唱段由两个完全相同的段落组成，音乐素材非常简单，形式上以小幅度的模进进行，十分生动形象。每个段落的前半部分仍然是比较抒情的旋律。奥斯卡故作神秘地唱道：“当她抬起黝黑的脸仰望星空，眼中闪耀火光。不分男女，她一视同仁。准确占卜世间男女恋情，快乐与悲伤的未来……”“不管是谁，只消轻触女预言家的衣服，不管是即将启程航海，还是发动战争，她都能够准确地预言未来的吉凶，为彷徨的心指点迷津……”而每个段落的后半部分则是快速跳跃、大跳音程居多的旋律，和前半部分在音乐色彩上形成鲜明的对比。唱段的高潮部分则是咏叹调的旋律以三度模进的形式进行了三次，由弱到强，将音乐层层推进。

仆人奥斯卡由年轻的意大利女高音歌唱家达米阿娜·米兹饰演。她的声音醇厚、柔韧，可塑性非常强。在这个唱段的舒缓段落，她的声线圆润饱满，但是又在音量上加以严格控制，把奥斯卡描述女巫时“神秘兮兮”“故作玄虚”的状态刻画得活灵活现。唱段的后半部分，她的声音马上就“立”起来，在低音和高音之间游刃有余地交替，在音程的跳跃间弹性十足。既有快速跳音的颗粒感，又保持了旋律的连贯性和线条的流畅性，把奥斯卡的人物性格表现得栩栩如生。

唱段3：《冥王，请赶快冲上苍穹》—乌丽卡的咏叹调

在歌剧中，特别是在戏剧冲突强烈的歌剧中，通常由男高音、女高音承担最重要的角色，他们往往以辉煌大气的音色和强大的戏剧表现力成为歌剧中最令人瞩目的角色。然而，在注重音色质地宽、厚、亮的美声唱法中，女中音因其特殊的音质和音色，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女中音的中声区低沉而饱满，近似女低音；而高声区富于色彩变化，又近似女高音。因此，女中音的声音通常厚实有力、丰满圆润。女中音（有时候也包括女低音）通常饰演的都是放荡、邪恶的角色，例如《卡门》中奔放不羁的女主角卡门、《参孙和达丽拉》中欺世盗名的达丽拉、《唐豪塞》中勾引良家子弟的维纳斯、《游吟诗人》中鬼气森森的阿苏茜娜等。这些“不正派”的女性角色常常会制造出很多冲突，把戏剧情节推向阴暗、诡异。《假面舞会》中，女中音饰演的女巫乌丽卡就是这样一位戏剧性色彩很强的角色。

女巫乌丽卡在剧中是一个承上启下的人物，她神秘、肃穆，甚至有点儿恐怖。最高法官要处死乌丽卡，仆人奥斯卡为她申辩，引起了古斯塔夫强烈的好奇心，于是决定乔装改扮，携众人一起去探个究竟。这才引发出乌丽卡对古斯塔夫的预言，为故事的铺陈和发展起了推动作用。

第二幕一开场，乐队奏出三声强有力的断音，音乐瞬间变得紧张起来。大幕拉开后，阴暗、幽深的舞台跃然眼前。乌丽卡的住所四处烟雾弥漫，烛火闪闪，渗透着灵异和诡异的气氛。屋子正中央的火炉里烈火熊熊，火炉上面放着魔法大锅。屋子的一边是黑暗的岩洞，有蜿蜒的石阶，通向遥不知所至的神秘之门。年轻的男女信徒匍匐在地，虔诚等待乌丽卡的出现，期待乌丽卡说出神的预言。前奏过后，乌丽卡从黑暗深处走出来，开始祷告，唱起阴沉肃穆的咏叹调《冥王，请赶快冲上苍穹》，召唤冥王。

这是乌丽卡出场的第一个唱段，她用极具感染力的歌声，将音乐和情绪层层推进，把音乐推向一个又一个高潮，在信徒面前树立起自己威严、神秘的形象。

唱段的前半部分音乐在低音区进行，沉重而缓慢。上行音阶多次反复级进，每次随着音阶上行情绪到达一个小高潮后又急转而下回到低音区，暗示乌丽卡在小心谨慎地试探着跟冥王通灵。几次反复后，音乐进入中音区，继续以音阶级进的方式进行，仿佛在积蓄力量，为把情绪推向最高潮做准备。

这首咏叹调的戏剧性极强，演唱难度也很大。低音区多次出现循环往复的低音，很多乐句在级进到高音后又迅速回到低音。这种特点要求演唱者对歌曲有很强的驾驭能力，无论是对歌唱技巧的运用还是对情绪的把握都有很高的要求。

饰演女巫乌丽卡的是当今歌剧舞台上炙手可热的女中音歌唱家安娜·玛丽亚·齐乌利，她毕业于意大利帕尔马博伊托音乐学院。她的声音宽厚有力，感染力强，尤其擅长演唱意大利、德国和法国歌剧。

舞台上，齐乌利的演唱气息饱满深沉，低音坚实有力，声线圆润稳定，胸腔共鸣的巧妙运用使真假声的混合恰到好处。因为音乐色彩的特点，这首咏叹调如果完全用真声来唱，乌丽卡神秘莫测的人物性格和阴森诡异的现场氛围就会被破坏。齐乌利在很好地运用胸腔共鸣的同时，把其他的共鸣腔体也灵巧地结合起来，形成混合共鸣。这种共鸣效果唱出来的声音有穿透力、有感染力，为刻画人物形象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唱段4：《如果能摘到那种草而忘掉爱》—阿米莉亚的咏叹调

古斯塔夫一行人正在乌丽卡的屋子里闹腾，突然阿米莉亚的仆人进来找乌丽卡，说夫人阿米莉亚请求单独会见。乌丽卡让众人暂时避开，单独与阿米莉亚见面。众人都回避，古斯塔夫却躲在阴暗的偏房里偷偷窥视。

阿米莉亚进来后，问乌丽卡有什么灵丹妙药能让她忘掉“不道德”的爱情。乌丽卡告诉她，“有种神奇的草药能净化心灵。如果你想得到它，就必须亲自深夜时分去墓地采摘。”躲在偏房里的古斯塔夫听到她们的对话，才知道阿米莉亚内心也一直因为对他的爱慕而苦恼。古斯塔夫既感动又同情，他看到阿米莉亚决心去墓地摘取草药，决定偷偷跟着她一起去，也好暗中保护她。

深夜，阿米莉亚蒙着面纱，独自来到墓地，看到这幅阴森恐怖的景象，吓得心慌不已，然后唱起咏叹调《如果能摘到那种草而忘掉爱》，吐露心中的烦恼。

这个唱段由两个部分组成。首先是阿米莉亚用一段宣叙调表达身处墓地时恐怖的情绪。当她唱出“甚至我自己的脚步声，都让我充满恐惧和害怕”后，乐队伴奏音型改变为连续的十六分音符，节奏紧张强烈，暗示了阿米莉亚恐惧、激动的内心。宣叙调结束后，一段较短引子引出接下来的咏叹调。引子的旋律悠扬伤感，带着哀伤的情绪。旋律发展仍然用了模进的手法，表现出主人公彷徨焦虑、心灰意冷却又无可奈何的内心情绪。随着阿米莉亚内心情绪的变化，乐队和人声的力度都加强，主旋律音乐达到高潮。一小段连接句后，进入第二部分的咏叹调。这段音乐比前一段略微急促，情绪更强烈，阿米莉亚甚至唱道：“不然，心跳停止，从此死去。终结生命，我可怜的心。”旋律被推向一个小高潮，阿米莉亚苦闷迷茫的内心表现得淋漓尽致。这时，午夜的钟声敲响，阿米莉亚摘下有魔力的那种草，内心既复杂又恐惧。在祷告中，音乐像暴风雨一样推进，阿米莉亚的情绪和感情都被最大限度地宣泄和渲染。

《如果能摘到那种草而忘掉爱》是专为阿米莉亚这个角色打造的唱段。无论是人声演唱还是乐队伴奏，都从节奏、情绪和强弱处理上把阿米莉亚这个角色的内心活动表现得酣畅淋漓。这个唱段音域宽广、篇幅很长，演唱难度也很高。

饰演阿米莉亚的是国际歌剧舞台当红的保加利亚籍女高音歌唱家斯维特拉·瓦西列娃。她的足迹遍布全球著名大剧院，与众多著名歌唱家、指挥家和乐团都曾有深度合作。斯维特拉·瓦西列娃的音域宽广、嗓音高亢、张力十足，擅长戏剧冲突强烈、情感变化起伏大的角色。

在这个唱段的宣叙调部分，有很多地方是单音在不同的节奏中的延续，对歌唱的气息要求很高。既要唱得干净利落、有颗粒感，又要保持气息和声音的连贯。瓦西列娃的演唱，气息深沉且稳定，声音饱满且厚实，特别是她唱出的长音，有的均匀、平稳，像一条厚厚的天鹅绒地毯铺陈开来，有的经过渐强渐弱的处理，声音线条流畅顺滑，收放自如。同时，她对快慢和强弱的控制有极好的分寸把握，通过这些变化把人物的心理动态表现出来，声音具有极强的感染力，很容易引起听众的共鸣。

进入咏叹调部分时，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对气息的调整，特别是对声音的控制更多了一些，像说话一样将阿米莉亚的内心情感娓娓道来。哪怕是大跳音程毫无征兆地出现时，也是深沉地、沉着地将声音放出来。进入三拍子的快板乐句，节奏更急促，情绪更激烈，整个乐队的声音都丰满起来。午夜钟声敲响后，阿米莉亚的内心活动进入最复杂、情绪情感进入最纷乱的状态。乐队和歌声进入一个高潮后，瓦西列娃对最高音做了弱处理，而并没有因为是最强音就把声音全部放出来。但是，这样的处理反倒烘托出阿米莉亚寂寞悲哀的心境，与“此时无声胜有声”有异曲同工之妙。在这段咏叹调中，乐句中的大跳音程更多了，瓦西列娃完成起来毫无压力。她的低音厚实、富有弹性，高音通透有力，在乐队的配合下，完美地完成这个难度极大、充分表现阿米莉亚人物性格的重要唱段。瓦西列娃在这个唱段的表现，充分显示出她对戏剧女高音歌唱技巧的把握和对阿米莉亚这个角色的驾驭。

唱段5：《原来是你玷污了她的心》—雷纳托的咏叹调

古斯塔夫和阿米莉亚的恋情败露，雷纳托大为光火。他谴责妻子对他不忠，命令她自行了断，但是允许她再见儿子一面。阿米莉亚去房间看儿子，雷纳托看着墙壁上挂着的古斯塔夫三世的肖像，唱出咏叹调《原来是你玷污了她的心》。在歌声中，他狠狠地嘲笑自己一直对古斯塔夫忠心耿耿，却不知道自己的妻子早就和古斯塔夫有暧昧关系。同时，在歌声中又回忆了和阿米莉亚从前的快乐时光。

雷纳托是古斯塔夫的好朋友，也是他忠实的下属。虽然雷纳托在剧中的戏份不如男女主角多，但是他的情感变化是推动戏剧发展的主线之一，是一个不可忽视的角色。他为人忠厚、诚实、严肃，把爱情和友情看得神圣不可亵渎。他的性格十分鲜明，内心的矛盾冲突也最为激烈。他对古斯塔夫无比忠诚，处处为他着想，对他唯命是从，对妻子也是疼爱有加。因此，面对妻子和朋友的恋情，他非常愤怒又十分矛盾。当他唱出这首《原来是你玷污了她的心》时，内心的怒火已经把从前的友谊焚烧成灰烬，古斯塔夫的悲惨结局也在这里埋下伏笔。

这个唱段的音乐形象和之前雷纳托的音乐形象有了很大的变化，以宣叙调开始。阿米莉亚离开后，雷纳托独自一人，孤立无助。即便是这样，善良的他还想着“我不能伤害阿米莉亚脆弱的心”。

突然乐风一转，宣叙调结束，乐队伴奏变得短促有力，接连的三连音奏出不安和紧张后，铜管由弱到强地把乐句推向一个个小高潮，表现出雷纳托愤怒的情绪。这个唱段中，音乐形象和第一幕中的忠实、友好的音乐形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和强烈的反差，把雷纳托内心对爱情、对友情的绝望和对古斯塔夫深深的仇恨表现出来。

这是一首著名的男中音咏叹调，要求演唱者有比较宽的音域、稳定充足的气息和辉煌的音色，同时还要对雷纳托这个人物形象有全面的认识和把握。在这版《假面舞会》中扮演雷纳托的是俄罗斯莫斯科大剧院功勋级歌唱家谢尔盖·穆尔扎耶夫。穆尔扎耶夫的嗓音结实浑厚，擅长演唱戏剧冲突比较强烈的角色。我们常说的“戏剧冲突强烈”，并不单指戏剧情节中人物之间的冲突，还包括人物内心的冲突。很多时候，戏剧人物内心冲突的表现比对人物外在形象的刻画更为重要、有效。穆尔扎耶夫演唱的《原来是你玷污了她的心》就很好地反映了这一特点。

阿米莉亚去房间看孩子最后一眼，雷纳托看着墙壁上的古斯塔夫画像，“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仇恨瞬间在心中燃烧起来，“必须用另一个人的血将这耻辱洗净，那就是你的血”。穆尔扎耶夫的声音雄浑有力，愤怒和仇恨通过饱满厚实的声音传递出来。随后进入回忆和妻子往昔美好时光的乐句，穆尔扎耶夫的声音又瞬间柔和，音量也被很理智地控制。正如雷纳托这个人物性格一样，对妻子爱得深沉，但是又不愿意接受感情被背叛的事实。既要惩罚她的不忠，心里又万分不舍。愤怒和不舍、仇恨和悲伤，种种矛盾在内心交织，诅咒也不是，原谅也不是，穆尔扎耶夫把音量控制在略小的状态，仿佛雷纳托在自言自语，在倾诉内心的苦闷。这种处理非常符合音乐形象，也符合此刻人物的内心情绪。

《假面舞会》是威尔第创作中期的三部代表作之一（另外两部分别是《唐·卡洛》《命运之力》）。与早期的作品《茶花女》等相比，其中期的歌剧作品结构更紧凑、戏剧性极强，更多地以男性角色为主来发展剧情、创作音乐，对歌唱者，特别男性歌唱者的演唱技巧要求比以往更高。借由对这部歌剧中几个主要唱段，我们不难看出威尔第在音乐创作上的一些转变：更加注重人物形象的刻画，更加注重用人声演唱来表现人物。我们从这些性格各异的人物形象、多样的音乐色彩中感受到《假面舞会》作为一部经典歌剧的魅力，而由国家大剧院倾心打造的这版《假面舞会》，无疑是不容错过的经典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