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宁对毛泽东国家资本主义思想影响探究

黄淑婷

（洛阳师范学院 马克思主义学院，河南 洛阳 471934）

毛泽东一贯注重学习列宁相关理论著作。在中国革命和建设过程中，毛泽东继承了列宁“以国家资本主义为中间环节向社会主义过渡”、“和平赎买”、“对资本主义采取利用和限制政策”、“国家资本主义四种实现形式”等思想，并在理论与实践中加以创新和发展，形成了独具特色的毛泽东国家资本主义思想。

一、“中间环节”论：毛泽东国家资本主义思想的实质内核

1917年5月列宁对“国家垄断资本主义”的概念做了解释。他认为，社会主义的前阶就是国家垄断资本主义，国家垄断资本主义的结果必将是社会主义。在《大难临头，出路何在？》一文中，列宁指出：“社会主义无非是从国家资本主义垄断向前迈进一步”，“国家垄断资本主义是社会主义的最充分的物质准备”，即“社会主义的前阶”[1]。国家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的特征均为社会化大生产，两者区别在于国家政权的阶级性。当无产阶级掌握着国家政权，国家资本主义处于有利于人民、有利于无产阶级的地位，它是社会主义经济结构中有益的组成部分，就是通向“社会主义的入口”。此时的列宁对“国家资本主义”的理解不一定能做到完全系统、详尽、成熟，但是列宁对“国家资本主义”的功能的认识是非常透彻的，即要通过国家资本主义这个中间环节过渡到社会主义。1918年初，针对俄国出现的在“国家资本主义”问题上的一些错误观点，列宁分析了小生产和国家资本主义的特点及现状，经过比较得出了“国家资本主义是我们的救星”[2]的论断。俄国当时存在的五种经济成分中，国家资本主义经济是高于小生产，并和社会主义最接近的经济成分。落后国家要把国家资本主义作为由原始农业、小商品生产、私人资本主义三种经济成分通向社会主义之间的中间环节，要把国家资本主义作为“提高生产力的手段、途径、方式和方法”[3]，以此恢复工农业生产，发展经济，巩固工农同盟，逐步为实现社会主义创造物质条件。列宁实行国家资本主义政策针对的是包括占优势的小生产在内的多种所有制，要通过国家资本主义方式，将多种所有制经济过渡至社会主义经济，其最终目标并不是要在苏俄实现国家资本主义，而是要过渡到社会主义，最终实现共产主义。

毛泽东继承、发展了列宁国家资本主义思想，吸收了其合理内核，创造了一条适合中国国情和特点的社会主义改造道路。1953年毛泽东在中共中央酝酿并提出过渡时期总路线的过程中，建议对民族资产阶级可以采取赎买的办法。同年9月，毛泽东在同民主党派和工商界部分代表讲话时明确了国家资本主义的地位、作用以及形式。他指出，“国家资本主义是改造资本主义工商业和逐步完成社会主义过渡的必经之路”[4]。“必经之路”四个字充分肯定了国家资本主义在社会主义改造中的重要地位。同时，毛泽东描述了国家资本主义的三种形式：公私合营、全加工订货和半加工订货。毛泽东认为，国家资本主义一种特殊的、新式的资本主义经济，它是在人民政府管理及工人监督下的，和国营社会主义有着普遍联系的，有利于国家和人民的，具有社会主义性质的经济成分；国家资本主义经济的存在是为了供应人民生活需要、国家经济发展需要，是服务于社会主义建设的。在毛泽东看来，和平赎买是政策，国家资本主义是方式方法，实施对象是资本主义工商业，向社会主义过渡是目标。在毛泽东正确国家资本主义思想的指引下，我国顺利完成了中国历史上最伟大最深刻的社会变革，建立起社会主义基本制度。

二、“和平赎买”论：毛泽东国家资本主义思想的主要内容

根据马克思和恩格斯关于消灭资本主义的设想，无产阶级可以通过暴力革命或赎买两种方式剥夺资产阶级掌握的生产资料，将其转变为社会主义公有制；本着自愿互利的原则、示范、教育和提供援助等办法，将个体所有制转变为社会主义集体所有制。由于各个国家实际情况不同，采用哪种方式消灭私有制要根据本国具体实际。马恩同时指出，其中和平赎买的方式是最便宜的事情。列宁在十月革命胜利后，曾设想要通过国家资本主义，以和平赎买的方式建立社会主义制度。但由于俄国资产阶级发起战争进行反抗，列宁的设想未能如愿。

中国共产党经过国家资本主义来改造资本主义工商业，将列宁和平赎买设想成功付诸实施。毛泽东的和平赎买政策有下列内容：一是国家将私营改变为国营企业、将资本主义私有制改变为社会主义公有制的方式是有偿而非无偿；二是让资本家分年度按照一定年限获取部分企业利润，逐步过渡；三和平赎买政策主要受益者是人民群众，由人民群众和国家获得大部分利润；四对资本家本身也进行改造，在“适当照顾”的同时，将他们改造成自食其力的劳动者。在中国之所以能够实现列宁没能完成的和平赎买构想，是因为中国民族资产阶级有拥护宪法、愿意接受社会主义改造的愿望，而且在民主革命时期以及建国初期和中国共产党保持着长时间的合作关系。同时，同资本主义经济相比，我国已经建立了强大的社会主义经济，能够掌控国民经济的发展方向。在这样的情况下，以和平的方式进行社会主义革命是可以行得通的。实施和平赎买政策完成了向社会主义的平稳过渡，团结了民族资产阶级、民主党派和各界爱国人士；充分发挥了私人资本主义的积极作用，充分发挥了广大民族资产阶级的知识、人才、技术专长和管理经验；避免了激烈的阶级对抗，降低了改造的阻力，保证了社会稳定，促进了社会主义事业的发展。

三、“利用、限制”论：毛泽东国家资本主义思想的基本原则

列宁主张利用一切资本主义的优秀成果来建设社会主义，同时要对资本主义加以限制。列宁反对“资本主义一定是祸害，社会主义是幸福”的观点，他认为那些试图阻止资本主义发展的人，是在“做蠢事”。列宁之所以得出这样的结论，是因为当时以原始农业为基础的宗法式经济、小商品生产和私人资本主义经济在经济结构中占据主要地位，苏俄根本无法向社会主义直接过渡。要想发展社会主义所需的社会生产力，就要利用资本主义（特别是要把它纳入到国家资本主义的轨道），通过发展机器大生产，促进经济发展，为向社会主义过渡创造所需条件。同时，列宁一再强调“国家资本主义就是我们应当给以一定限制的资本主义……”对“任何超越国家资本主义范围的任何资本主义”[3]和滥用新经济政策的，都要进行较强的惩罚。要采取行政和法律手段制对国家资本主义的消极作用加以限制，谨防社会主义方向发生偏差。

列宁对资本主义的“利用、限制论”成为毛泽东国家资本主义思想的基本原则。毛泽东多次提出，不要害怕资本主义，不要急于破坏资本主义，要允许资本主义存在和甚至“广泛发展”。我国长期生产力落后，物质条件不足，加之中国资产阶级的两重性特点，发展私营工商业对于国计民生、人民群众的生活、对于革命和建设都有着积极的作用和意义。在党的七大的口头政治报告中，毛泽东批评了只要社会主义不要资本主义的民粹思想。社会主义经济在国民经济结构中已占绝对优势，适度发展一点资本主义可以起补充作用，不会造成损害。要打破制约资本主义发展的桎梏，要发展那些不操纵国计民生、有利于人民生活的资本主义经济。因为这些都可以促进国民经济发展，改善人民的生活，有助于我们在和平统一团结的环境下进行经济建设。要认识到发展资本主义的长期性。但是，资本主义经济同人民利益、同社会发展方向、同国家前途、同社会主义经济都存在着一定的矛盾。毛泽东在提倡和鼓励有利于国计民生的资本主义发展的同时，主张限制其消极因素，对资本主义工商业实行的利用、限制和改造的方针。从1953年开始，党中央和毛泽东对资本主义工商业的政策由“利用、限制”转变为“利用、限制、改造”，其核心为“改造”，以和平手段，经过各种国家资本主义方式，逐步实现国家对资本主义工商业的管理和监督，将其由资本主义转变为社会主义性质。

四、“四种形式”论：毛泽东国家资本主义思想的实现基础

租让、合作、代购代销、租赁是实现国家资本主义的四种形式。租让制是国家把一部分中型企业包括森林、土地等，以合同方式租让给西欧资本家经营，利用外国雄厚资本和先进技术来发展本国经济，其基础是大机器工业；合作制是将国家资本和小型私人资本相结合的合作，其基础是小商品生产；代购代销，是指国家付佣金来吸引资本家收购和销售社会产品；租赁制，指的是通过合同把国家的某些企业借给国内资本家。列宁认为，租让制在国家资本主义各种形式中是最简单、最清楚、最明确的一种。但是由于各方面情况的限制，关于国家资本主义的各项具体实施和列宁设想相差甚远。

毛泽东在方式方法、阶段、步骤等方面都继承、发展和创新了列宁国家资本主义实现形式的思想。毛泽东认为，国家资本主义应该有多种形式的实现，而不仅仅是公私合营一种。列宁国家资本主义政策的四种方式是针对包括小生产在内的各种所有制，毛泽东采取的国家资本主义政策是多种实现方式只针对资本主义工商业一种经济成分。毛泽东将国家资本主义分为从低到高不同的发展步骤、阶段。第一步主要实行国家资本主义的初级形式，包括委托加工、计划订货、统购包销、委托经销、代销等形式。按照四马分肥分配企业利润，资本家红利一般只占1／4。第二步是实行个别企业公私合营，实行国家入股和联合管理的模式。利润分配仍然按照四马分肥方式。第三个步骤实行全行业的公私合营。国家资本主义由初级到高级每一个步骤都以渐进的方式进行，不仅实现对资产阶级的和平赎买，同时避免了社会动荡和经济损失的可能性，促进了社会进步和经济发展。

除此之外，还有列宁关于向资本主义学习的思想、商品经济的思想均被毛泽东合理继承、借鉴吸收、发展创新，形成了独具特色的毛泽东国家资本主义思想。

五、现实启示

（一）必须坚持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

列宁因为“直接过渡”的实践受挫，意识到脱离国情建设社会主义是不行的，转而采取“迂回过渡”、“退却”的方法来进行社会主义建设。列宁分析了俄国现实存在的各种经济成分，由此认识到由小生产到大生产、企业集中生产经营，国家可以干预、监督、管制的唯一途径就是国家资本主义。列宁国家资本主义思想实际上是列宁本着实事求是的原则，寻求最适合俄国国情的、最能够解决当时苏俄现实问题的、最受百姓欢迎的建设社会主义的新方式。但由于种种原因，最后被苏联领导人放弃。事实证明，脱离了是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只能导致失败的命运。

实事求是是毛泽东思想活的灵魂中一个基本方面。离开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革命和建设实践就会产生失误。社会主义改造期间，毛泽东目睹了某些企业、商店由于进货渠道和做法改变引起商品质量下降的现象以及其他一些由于合营过多过快带来的弊端，他提出，可以适当地发展资本主义，可以允许夫妻商店存在，甚至可以雇佣员工等等。这就是著名的“可以消灭了资本主义，又搞资本主义”的思想，也是毛泽东实事求是地依据中国国情解决中国实际问题的结果，更是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结果。根据形势和任务的变化，寻求事物的内在联系，进而认识事物的本质，改变相应的政策和策略，这就是实事求是。马克思主义者的目的就是要了解世界的规律性，找到正确的理论，然后改造世界。可惜的是，由于当时党内的“左倾”思想，毛泽东这一正确思想最终没有得以充分贯彻。

（二）必须坚持“一切为了群众，一切依靠群众，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群众路线

古代先贤曾给我们“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启示，无论国内国外、近代现代都是这样。1918 至1920年苏俄国内国际严峻形势，苏俄军民团结一心，实行战时共产主义政策，在短时期内解决了国内白匪的叛乱、国外帝国主义的进攻以及粮食紧缺等问题，保卫了新生的苏维埃政权。但是战时共产主义政策并不是依照经济发展规律制定的，它只是一种临时性、政府行政命令式的政策。由于战争破坏、农业歉收、粮食燃料短缺、经济受损等因素，在1920年底人民群众尤其是农民群众对战时共产主义政策产生强烈不满。战争胜利了，苏俄却出现严重的政治经济危机。比如，继续实行余粮收集制对农民强行征收剩余粮食，甚至征收了农民的部分口粮和种子，使得农民丧失了农业生产的积极性和对苏维埃政权的信任。在1921年春苏俄的一些农村地区爆发了农民的骚动、暴乱，国家干部被杀、生产资料被毁、国家粮仓被烧，在城市里工人阶级的队伍也出现了不稳定。显然，此时战时共产主义政策已经损害了人民的利益，继续实行下去只能是危害国家、危害社会主义。列宁立足本国国情，1921年3月决定实行新经济政策，取缔余粮征集制代之以粮食税，允许自由贸易，允许商品交换，实施国家资本主义各种政策，促进社会生产力的发展。新经济政策的施行不仅消除了人民群众对苏维埃政权的不满，促进工农业的复苏，增加了社会产品的数量，巩固了工农同盟，而且通过国家资本主义方式加强了大生产、先进生产和机器生产，奠定了社会主义经济基础。列宁从失败教训中得出的正确结论是符合了经济发展规律及人民群众利益，被人民群众所拥护。正如毛泽东所说“凡属正确的任务、政策和工作作风，都是和当时当地的群众要求相适合，都是联系群众的”[5]。

革命是为了人民，发展也是为了人民，我们的发展必须是为了人民的发展、依靠人民的发展、共建共享的发展。毛泽东曾告诫我们，“一定要每日每时关心群众利益，时刻想到自己的政策措施一定要适合当前群众的觉悟水平和当前群众的迫切要求”[6]，违背以上两条，必定失败。1950年5月毛泽东指出，资本主义工商业的存在满足了人民需要，改善了工人的生活，对社会的发展是必要的，应当允许其发展。在1959年毛泽东又一次指出，允许一些小私有经济的存在不是发展资本主义，保留农村的自留地是“保护社员在集体劳动时间以外的劳动果实”[7]。毛泽东认为，不管是土地、劳动问题，还是柴米油盐问题，都是我们应该深刻注意的问题，因为任何真理都是符合于人民利益的。中国共产党人的初心和使命，就是为中国人民谋幸福，为中华民族谋复兴。

（三）必须同各种错误观点作坚决的斗争，坚决捍卫马克思主义

马克思主义提供给我们的不是教条，而是方法。无论哪一国的革命、改革和建设，都必须研究这种方法。坚持马克思主义与本国实际相结合，坚持和“左的”右的错误观点作坚决的斗争才是最大的马克思主义，才是真正捍卫马克思主义。1918年4月，以布哈林为首的“左派共产主义者”对列宁提出质疑，他们认为，实行列宁提出的国家资本主义政策极有可能使俄国走向国家资本主义而不是社会主义。列宁经过充分调查研究后指出，当时俄国国民经济中有五种基本经济成分：“宗法式的”、“小商品生产”、“私人资本主义”、“国家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1]。其中国家资本主义是离社会主义最近的台阶。如果俄国能够短时间内建立国家资本主义将是极大的胜利，因为国家资本主义可以进行大生产、先进生产、机器生产，可以替代小生产、落后生产、手工生产，提高社会生产力，增加社会产品数量，从而奠定社会主义的经济基础。1921年春，苏俄宣布实施新经济政策，允许自由贸易，恢复商品经济，实行粮食税。当时各种资产阶级分子叫嚣说苏俄的新经济政策是走回头路、又回到了资本主义，做出了“社会主义失败”的结论，还有一些人甚至认为新经济政策是发自内部的资本主义演变。基于这些错误观点，列宁于1921年撰写了《新时代，新形式的旧错误》等系列文章进行批驳与反击。列宁指出，苏俄采取的新经济政策是一种退却，但它是一种适度的战略退却。直接过渡目前不是苏俄力所能及的事情，不退却就有灭亡的危险。退却不是马克思主义与社会主义的失败，退却的目的是朝着社会主义的方向更加努力地前进，最终实现社会主义。在苏联社会主义建设中，列宁坚决反对各种错误思想，坚持把马克思主义与俄国现实相结合，坚定地捍卫了马克思主义。

列宁如此，毛泽东也如此。在对待资本主义问题上中国共产党内曾出现多次“左”的倾向。20世纪30年代，毛泽东专门写信指出，湘南出现的不区分具体情况没收城市中等商人财产以及对乡村小地主富农派款的行为，是“左”的错误，是强迫小资产阶级反对我们的做法。毛泽东主张，小商品生产在当时“是占着绝对的优势”，其发展有利于人民的，所以只要政府法律允许，就可以允许其存在甚至提倡和鼓励其发展。毛泽东与党内存在的“左”的民粹思想也进行了坚决斗争，在党的七大的口头政治报告中，毛泽东批评“要更快地搞社会主义，不发展资本主义”的民粹思想是“左”的要命的完全的空想。我们不仅应该允许资本主义的存在，而且要允许它的“广泛发展”，要冲破对资本主义发展的束缚和破坏，要发展那些有益于国民生计的私人资本主义经济。同时期，毛泽东列举了我们应当警惕的几种“左”、右倾机会主义错误的表现，比如：忽视或轻视当时还处在分散和个体形态的农业和手工业发展状况的；认为可以不用限制资本主义的；认为可以很快地消灭私人私本的等等，对这些错误要予以批判和警示。不怕蒋介石有美国支援，就怕蒋有“左”援，这句话强有力地道出了毛泽东的心声。从毛泽东一系列论述中，我们可以看出：其一，毛泽东制定各项资本主义经济政策的立足点是“中国经济现在还处在落后状态”的基本国情；其二，发展资本主义经济是出于国家利益、人民利益和社会发展的需要；第三，毛泽东主张坚决反对“左”的、右的错误，否则就会危及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可以说，一部党史，就是我们党“反对教条主义的历史，反对形形色色的错误思想倾向的历史。”[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