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配音,并不屈才
2018-12-05苏秀
作为中国第一代配音表演艺术家,苏秀用声音塑造的外国影片中的经典形象不计其数,还以出众的才华执导了一百多部译制影片。随着进口原版大片的涌入,译制片日渐式微、辉煌不再。但苏秀并没有因此而停止创作,她开始用文字記录并延续自己的艺术生涯。字句中我们能清晰地感受到:对于配音事业,她始终有着超乎常人的热情与执著。以下是她的自述。
少年时期的理想
我祖籍河北,一九二六年生于东北长春。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东三省那一年我才五岁。那时我的父母都在中长铁路的学校当教员。九·一八事变后,我随父母从长春迁到了哈尔滨。他们在铁路上收入比较丰厚,到哈尔滨后还能以多年的积蓄买下一座两层的小楼,在南岗大直街上。下面租给一家小饭馆,楼上三间一厅自己住。后来父亲失了业,把楼上一间也租了出去,不过,我们在物质生活上还算宽裕。
(左起) 刘广宁、程晓桦、赵慎之、曹雷、苏秀、童自荣
慢慢地我开始懂事了,知道我们是中国人,而不是什么满洲人,知道日本是侵略者,而不是什么友邦。我自小功课好,而且对各门功课都有兴趣,是所有老师的宠儿。可上了中学,女中只学一年数学,重点学缝纫、烹调、家政,因为日本人主张妇女要回到厨房去,所以所有大学都不收女生。这种帝国主义的愚民教育,使我切身感受到做一个亡国奴的痛苦与愤怒。
那时我最崇拜的两个偶像,一个是南宋的女词人李清照,一个是波兰女科学家居里夫人。因为她们也都和我一样有着亡国之恨;另一点她们都卓有成就,说明女性不次于男人。我认为自己只要有好的学习环境也会学有所成,这就是我当年的人生追求。
我有个音乐老师叫刘忠,他在哈尔滨广播电台(当时叫“哈尔滨放送局”)组织了一个“fy”合唱团。我上三年级时,他挑选了我和另外几个同学去参加了合唱团。最使我难忘的,是在用徐志摩的诗写成的合唱曲《海韵》中,我担任过“女郎”的独唱。这是我曾特别引以为荣的事,至今犹记得当时的感受。这使我开始钟情于音乐。那时我看了多部音乐家的传记,热望有一天能去上海深造。我盼望着抗战胜利,那时我将能在自由的祖国学习音乐。做一个音乐家曾是我少年时代最热切的梦想。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我进了上影翻译片组。未能以音乐为终身职业,始终是我人生的一件憾事。我也像所有的父母一样常常把自己未能实现的梦想寄托在孩子身上。后来我的小儿子侯牧人考进了北京中央歌舞团,凭着他在上音附小打下的钢琴基础,再经过自学进修,成了一名作曲家,也算是圆了我少年的梦。
我总不能忘记当年我在“fy”合唱团时的一位唱男低音的电台播音员,名叫洪维善,艺名陈沙。他常演广播剧,有时也做广播剧的导演。有一次,他忽然问我:“想演广播剧吗?”我说:“我不会呀。”他说:“不会,我可以教你。”就这样我开始参加广播剧的演播。第一次我是饰演一个小侍女,台词只有“是,太太”,“好的,太太”。不久,我就担任主角了。
我至今记得我曾在一部描写西施与范蠡的广播剧中扮演过西施。那大约是一九四二年,我只有十五六岁。一九四三年我们还在哈尔滨铁路俱乐部演出过几场舞台剧,一是曹禺的《日出》,一是《沉渊》。由洪大哥扮演《日出》中的潘经理并担任导演,我和我的高一年级的同学轮流担任《沉渊》的女主角和《日出》中的小东西。我各演出过一场。我们当中很少有人受过正规训练,演戏仅是玩玩而已。
一年后,陈沙大哥忽然失踪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才知道他去了解放区。他不在了,我也就中止了广播剧的演播。不久,我也离开了哈尔滨去北京读大学。但是,对广播剧的爱好,却长远地伴随了我一生。我最终选择了表演艺术作为我的终身职业,应该说也缘于此。
令人羡慕的蓝布列宁装
一九四九年五月上海解放了。那时我虽然已经有了一个孩子,但实足年龄尚不满二十四岁。看着满街红旗,听着那令人振奋的腰鼓声,我是多么羡慕那些剪着短发、戴着蓝布帽、穿着蓝布列宁装的女干部啊!我渴望自己也能那样地穿着,渴望着走到社会上去,渴望着工作。
1942年,苏秀在哈尔滨女子高等学校的毕业照
一九五〇年初,我看到报上登载了上海人民广播电台广播剧团招考演员的启事,我就去报考而且考取了。可惜由于国民党飞机二月六日轰炸上海,给刚刚解放的上海在经济上又增添了新的困难,所以原定作为专业的广播剧团演员,暂时只能是业余的。但我毕竟成了上海解放后第一批广播剧团的演员。事隔三十多年,一九八七年上海电台举办“全国白玉兰广播连续剧大赛”时,我还因此被聘为评委呢。
当时我们演播过《红旗歌》,老舍先生的《方珍珠》,还演过歌剧《王秀鸾》,由我扮演王秀鸾,剧中有很多唱段,我那时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居然也敢唱。
其实,我在广播剧团很受重用,工作得很快活,可心里总以自己不是国家干部为憾,觉得既不是国家干部就不能去穿那象征干部身份的列宁装。所以当我在报上又看到北京电影演员表演艺术研究所(即北京电影学院前身)招生的时候,我就又去应考了。
我终于成了一名职业妇女
我记得当时考场的主考人是上官云珠和卫禹平。我至今忘不了他们要我做的小品内容:“一个少妇一面在窗下做针线,一面等待她的丈夫回来,天渐渐黑了,丈夫还没回来,她焦急不安起来……丈夫终于回来了。”没有道具,没有台词,也没有对手,全靠演员自己用动作和表情把这些内容表达出来。
我开始凑近窗口穿针,然后坐下来,一针一线地做起活儿来。做了一会儿,好像听到门外有脚步声,我停下针线,仔细倾听,并没有人来,不禁失望地轻轻叹了一口气,又做起了针线活。可是,天渐渐暗了,我先把针线活儿往眼前凑凑,又往窗前湊凑,缝了两针,天更暗了,一下扎到了手上,这一来完全没有心思做活儿了。停下来,皱着眉头思索,丈夫这么晚不回来会是什么原因呢。越想越着急,便骤然站起身来决心去找丈夫,可就在我打开门的时候,丈夫却站在门外,于是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又嗔又喜地笑了。
就凭这个小品,我考取了那个研究所。可电影局管演员工作的柏李老师找我谈话说,“你已经结了婚,而且还有了孩子,我看你别去念书了,到翻译片组去工作吧。”说实话,我那时根本不计较搞翻译片还是拍故事片,反正都是演员工作嘛,就欣然同意了。
一九五〇年九月七日,正好是我女儿周岁那天,我去翻译片组报到了。当时我刚满二十四岁。和我同一天去报到的还有杨文元和胡庆汉。当时的翻译片组,只拥有一大一小两个房间。楼上的小间是剪接间。楼下的大间,约五六十平方米,既是排练厅,又是会议室和休息室。总之,除了三楼阳台上的录音棚(只在录音时候用),我们再没别的地盘了。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中国没有译制片。放外国影片时有的打字幕,有的用译意风,就是每个座位旁有个小插座,租一副耳机就能从中听中文翻译的同步讲解。但这种装置开始也只有像大光明、国泰等几家大的首轮电影院才有,后来才普及到二三轮电影院。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长春首先搞起了翻译片,他们是一九四九年开始的。我们上海翻译片组是一九五〇年二月才建立的。所以我也可以算是最早的一批配音演员了。当年的那些配音演员后来有的自己离开了,有的被淘汰了,一直留下来的有邱岳峰、尚华、富润生、準同凝、姚念贻、胡庆汉、杨文元和我。赵慎之、于鼎、毕克、李梓则是以后陆续进来的,但是他们也都是一九五七年我们建立译制片厂以前进来的老一辈了。
工作中的苏秀
今天,我们终于用自己的工作赢得了社会的承认和观众的爱戴。可是当年不但有些领导认为配音演员算不上创作干部,有些人自己也觉得低人一等,认为自己形象还不错的想去拍故事片,还有的改行干了别的。我自己也曾想,在翻译片组工作能经常接触各国艺术大师们的作品,可以好好地学点东西,有朝一日我要去做故事片的导演。
事实上也确有配音演员出身的人,成了很出色的故事片导演,如已故峨影导演李亚林,就曾在长影做过多年配音演员。但是一方面由于客观环境的动荡不定——一九五八年下放劳动,紧接着三年自然灾害、下乡搞“四清”“文化大革命”,使个人的一切打算都没有了考虑的余地;另一方面,在我的主观上,也从工作中体会到,要做一个好的配音演员和译制导演,也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做演员,要把人物配得贴切、传神、有光彩;做导演,要把戏搞得流畅、动人,不失原片的韵味,是需要不断努力去追求的。这是一个无限广阔的天地,它需要我付出毕生的精力。我干这个,并不屈才。
七十五岁学电脑
老伴儿过世后,我去了杭州女儿家。白天,女儿、女婿都上班了,我一个人在家,总得找点什么东西来玩儿。于是我选择了电脑……后来我女儿退休,我们一起回到上海。从网上看到很多老观众在怀念我们80年代译制的影片和我们这些配音演员。为了回答他们,我又开始往一些报刊投稿了。
这才感到电脑写作的种种便利。你觉得这一段多余了,可以一键抹去;若感到什么地方需要加一段,也可以任意插到那里。把前面的挪到后面,或者把后面的挪到前面,都轻而易举。永远不用重新抄稿子。
还有一点,就是快,不用邮寄,也不用找人送。只要鼠标一点,稿子就发出去了。编辑有意见,把修改的稿子发还给我,我看后再还给他,也都是瞬间的事。记得尚华去世的那天晚上,我一面不停地应答采访的电话,一面在午夜把悼念的文章写好发给《新民晚报》,保证了第二天能及时见报。
除此之外,互联网也是万宝全书。不论你想查看哪部电影是哪年得的奖,还是哪部片子的男女主角叫什么名字,也都是举手之劳。
不仅如此,电脑也为我的老年生活开辟了一片广阔的天地,使我可以做到“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也使我可以跟天南地北的朋友们在键盘上相聚,因而心胸开阔,从来不知道孤独、寂寞为何物。
我奉献给你们的礼物
如今,很多人——50年代进厂的男演员全都不在了,我们仍然活着的女演员也都已进入耄耋之年,我们的时代结束了。为了让那些逝去的伙伴在我的书里重新活过来;为了纪念那一段美好的时光,为了向我们亲爱的观众告别,我写了《我的配音生涯》。
后来,承蒙上海东方广播电台《夜阑书香》节目主持人淳子的好意,愿意把《我的配音生涯》做成有声版——《余音袅袅》,那就不但在文字上可以回到过去,而且可以在这十几个小时的节目里,重新听到我和同事们几十年间,在不同时期、塑造不同人物的声音。
我几乎自己都想不起来了,我和赵慎之曾有过那么清凉的少女的声音。胡庆汉曾经是那么迷人的“奶油小生”;黏黏糊糊的于老鼎当年也曾配过那么潇洒、干练的人物;潘我源不光能配咋咋呼呼的土财主,也配过出身名门望族的修女院院长。
不经意间,我又听到了童自荣在《啊,野麦岭》中,为日本工头配音时咧着嘴说的那些台词,想起当时大家对我这个角色安排所感到的诧异。今天我仍忍不住在嘴边浮现出一个浅浅的微笑,那是我为小童开拓戏路的一次大胆尝试,而且得到了厂长老陈的支持。
我静静地听着自己做的节目,当我听到李梓为小女工阿峰配音时,她用哪种嘶哑无力的声音说“我又看见飞陀了,我又回到飞陀了”的时候,仍然感到鼻子酸酸的。我想,我们的创作是经得起仔细品味的。
我们爱这份事业,我们也把自己的一生奉献给了这份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