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笔下，一个历史的中国

郑心仪 田亮

金庸小说构造了一个完整的世界。这个世界平行于真实的时空，自有其历史、疆域、江湖、庙堂、众生、灵魂。

尽管短篇小说《越女剑》未被金庸列入14字对联中，却是他笔下世界的时空起点——春秋末年，卧薪尝胆的越王勾践惊惧吴国卫士的精妙剑术和锋利武器，幸而谋臣范蠡偶遇了剑术超绝的牧羊女阿青。范蠡引荐阿青教士兵剑术，最终助勾践雪耻复仇。尘埃落定后，爱上范蠡的阿青本想杀掉西施，却被其美貌所慑，不忍伤害，飘然离去。这个小巧的故事，似乎成了金庸选择中国历史时段的一个示范——乱世占据了绝大篇幅，从春秋战国到南北两宋，从元末明初到明末清初。

顺中国史而下，金庸触及的第二个时期是盛唐。同样是在一本不太引人注意、体量较小的《白马啸西风》里，女主角李文秀听人讲了一个关于唐太宗时高昌古国的故事——不服汉化的高昌人，设计了一个迷宫陷害唐朝大将，结果未能如愿。这亦是一个重要的示范，此后金庸的笔触落于盛世时，也总是偏爱其中因民族而生的纠葛，因权力而有的争斗。

这些关切为金庸构造的平行时空赋予了辽阔而宏大的意境。在这个宽广的舞台上，众生经命运无常、感悲欢离合。

1005年初，宋辽订立和议，双方约为兄弟之国，各守边界，史称“澶渊之盟”。图为内蒙古博物院“中国古代蒙古民族”草原天骄展局部。

北宋：不许辽军一兵一卒越过宋辽疆界

公元1005年1月，宋辽结束了长达25年的战争，在澶州订立盟约，约为兄弟之国，且宋朝每年需向辽国输金纳捐，史称“澶渊之盟”。从较远的历史维度来看，“澶渊之盟”留下的是一个和平的宋辽边境，百年之间不再有大规模的战事，但对生活在当时的人们来说，这是脆弱的和平，小规模的边境冲突、无辜个体的枉死，随时有可能发生。

约1063年的一个黄昏，在宋辽边界要塞雁门关，就发生了这样的悲剧。起初是马蹄声和契丹歌声打破了雁门关的安静，十余名契丹人骑马而来。他们虽然手执兵刃，有的人肩头还停着猎鹰，但个个欢声笑语，似是出门游玩。可是，埋伏在乱石后的数十位中原侠客，接到的情报却是：这是一群打算入侵中原的契丹人。

于是，伏击者出手杀“敌”了。随后而来的一对抱着婴儿的契丹夫妻，也遭遇了这场致命袭击，女人惨死、婴儿坠地。只剩那名契丹男人，顽强地打败了伏击者。他在苍凉的雁门关撕心裂肺地痛哭，抱着妻儿尸体跳崖自尽，坠落中途发现婴儿未死，又将婴儿抛上悬崖。

这就是横遭灭门的萧远山和死里逃生的萧峰。被萧远山打得奄奄一息的十几个伏击者中，带队的是少林寺玄慈，此时他心里很清楚，情报有误，杀错人了。他把这个婴儿带回了中原，交给少室山下的农人乔三槐抚养。

假情报从哪里来的？

答案是：苏州燕子坞。那个风景如画的江南庄园里，住着早已被灭国的北燕皇室后人慕容博。为了逃脱玄慈等人的怀疑，慕容博决定假死。蒙在鼓里的稚子慕容复不得不亲手安葬父亲，背起沉重的复国使命。

这一年，叶二娘还是美丽的少女，没遇到玄慈、没生下孩子，而玄慈得知在少林寺菜园里捡了个弃婴，并取名为虚竹，已经是六七年后的事了。刀白凤也是美丽的少女，尚未嫁给大理镇南王段正淳，而距离她愤然跑到天龙寺外，委身乞丐般的段延庆并生下段誉，还有十年。

在雁门关伏击后的30年里，萧峰先后得少林寺玄苦大師、丐帮帮主汪剑通传授武功，又加入丐帮，屡立奇功。汪剑通去世后，他接了帮主之位，成了人人称颂敬仰的大英雄。虚竹却活得平淡又普通，每日读经念佛，练了几年不入流的武功，是少林寺里人人可支使的小和尚。过得最开心的就是段誉了。在大理，他是王子之尊，又得父母爱宠、名师教导，不仅熟读四书五经、诗词歌赋，还深谙佛经佛理、怀有仁爱之心，长成了翩翩佳公子。

1085年，一度重用王安石变法的宋神宗去世，8岁的赵煦登基，由太皇太后高氏垂帘听政。高太后被后人誉为“女中尧舜”，她废除新法，重用司马光等老臣，党争得到平抑，朝政趋于稳定，让辽主耶律洪基慨叹“无隙可乘”。宋朝恢复了与四邻开放交往的底气，边境之上民众来往渐密。在高太后听政的7年后，段誉从大理进入中原，于无锡松鹤楼和萧峰有了第一次交集。他把萧峰误认为是慕容复的家臣，而萧峰也误会段誉是慕容复。两人先比拼酒力，后比拼轻功，最终误会得解，结拜为兄弟。恰在此时，丐帮有紧急帮务急需萧峰去城外的杏子林处理。生性爱凑热闹的段誉也就跟了上来。

萧峰曾为丐帮帮主，后得封辽国南院大王，于雁门关阻辽帝南侵。（电视剧《天龙八部》剧照）

杏子林里有一场颠覆萧峰30年人生认知的巨变。雁门关外的伏击战被30年前的当事人娓娓道来，汉人的大英雄成了契丹人的种，而且被指控谋杀副手、背叛丐帮。萧峰顷刻间置身于巨大的身世谜团中，于是自请出帮，决然离去。

出关、入辽国、结识辽帝、得封南院大王……萧峰一路追寻身世真相，愈认可自己契丹人身份，就愈苦闷。他在雁门关外见到大宋官兵劫掳契丹妇孺，在燕京城外目睹契丹武士把宋人当活靶。“若不是有人揭露我的身世之谜，我直至今日，还道自己是大宋百姓。我和这些人说一样的话，吃一样的饭，又有什么分别？为什么大家好好的都是人，却要强分为契丹、大宋？女真、高丽？你到我境内来打草谷，我到你境内去杀人放火？你骂我辽狗？我骂你宋猪？”

同一时段，继续混迹中原的段誉，在河南天聋地哑谷结识了奉师命下山的少林弟子虚竹。再相见时，这个小和尚却变成了逍遥派掌门、灵鹫宫宫主。他俩一人难忘梦姑、一人痴恋王语嫣，借酒浇愁之后决定义结金兰，还颇为呆气地在萧峰缺席的情况下，将其结拜在内。

三人聚首的第一个舞台是在少林寺大会。萧峰带着燕云十八骑，如奔雷而至，明知天下群雄人人以其为敌，照样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豪气。这样的露面何等激荡人心，先是段誉快步而出，大声道：“大哥，做兄弟的和你结义之时，说甚么来？咱们俩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紧接着虚竹也从群僧中走出，朗声说道：“大哥，三弟，你们喝酒，怎么不来叫我？”三人竟于群雄环侍、等而杀之的情形下，拜了八拜。快意之后，是恩仇与真相的集中爆发。萧远山、慕容博先后现身，补上了雁门关伏击战的关键枝节。孤儿虚竹刚有了父亲玄慈、母亲叶二娘，旋即又成了孤儿;萧峰苦苦寻找的仇人有慕容博，也有自己的亲生父亲萧远山，他真是怨无可怨，恨无可恨;段誉在一旁唏嘘，却不知慕容氏的复国之志很快将烧到大理，害死自己的父母。只能叹一声，无人不冤，有情皆孽。

少室山之战，成了那一代武林人的巅峰体验。而兄弟三人再次聚首，却是在宿命般的雁门关。1093年，大宋京城汴梁皇宫之中， 16岁的赵煦站在高太后病榻前，手舞足蹈地讲述自己将统率雄兵、攻破上京的计划。经北宋一朝，变法与守旧、新党与旧党之争不停，赵煦想革新求变、收复燕云十六州，高兴终于可以踢走绊脚石——太皇太后高氏病逝，赵煦亲政，贬谪苏轼等旧党人士，厉兵秣马，剑锋北向。

赵煦的种种举措传到了辽国，耶律洪基非但不惧，反而看作率兵南侵的千载良机，“赵煦这小子胡作非为，斥逐忠臣”“此时不举，更待何时？”已经贵为辽国南院大王的萧峰，拒不接受伐宋的命令，耶律洪基心生顾忌，设计把他关入了狮笼。消息传出后，不仅段誉、虚竹带着各自部下前来营救，就连曾视萧峰为仇寇的中原武林人士也纷纷赶到。

救出萧峰后，一行人等为了躲避辽军追击，匆匆退往雁门关，结果守城的宋朝军官拒不打开城门，耶律洪基率领的辽国大军转瞬即至，一时间萧峰等人似乎陷入了必死之局。谁知三兄弟齐齐出手，于万军之中生擒耶律洪基，瞬间改变了局面。

萧峰要耶律洪基以彩礼自赎，耶律洪基哈哈一笑：“普天之下，我当真拿不出的物事却也不多，你尽管狮子大开口便了。”萧峰道：“是要陛下答允立即退兵，终陛下一生，不许辽军一兵一卒越过宋辽疆界。”这份彩礼要的是，宋辽边界数十年的和平。耶律洪基权衡轻重后，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狼牙箭，折为两段，投在地上，转身对着辽国军队高声立誓。

得此一诺，萧峰再无牵挂，看着耶律洪基远去的身影大声说道：“陛下，萧峰是契丹人，今日威迫陛下，成为契丹的大罪人，此后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捡起地上的断箭，插入心口，立刻气绝。

止戈为武，萧峰以一人勇武止了两国兵戈。他在雁门关外被改变的命运，也在雁门关外得到了解脱。在真实的历史上，7年之后，公元1101年，耶律洪基去世，与他出生时段十分相近的宋朝名臣、旧党骨干苏辙评价他，“在位既久，颇知利害”。

《铁木真继位图》。1206年，铁木真在翰难河（今蒙古鄂嫩河）即蒙古大汗位，号“成吉思汗”，尊为元太祖。

南宋：为国为民，侠之大者

萧峰从辽帝手中逃脱时，曾得女真人完颜阿骨打相救。阿骨打对萧峰说：“哥哥，不如便和兄弟共去长白山区，打猎喝酒，逍遥快活。”萧峰爽快答应：等我把中原群雄送到雁门关，便来和兄弟相聚。阿骨打大喜而去，却再未等到心中的大英雄前来赴约。

在萧峰死于雁门关大战21年后，阿骨打建立金朝，率兵攻辽;又过了10年，辽为金所灭;次年，金兵南下攻宋，汴梁沦陷，徽宗、钦宗被俘北上，这就是公元1126年的“靖康之变”。

“靖康之变”后，宋室南迁，宋徽宗第九子康王赵构定都应天府（今河南商丘），国号仍为宋，史称南宋。此后都城再度南迁，定于临安（今浙江杭州）。终南宋一朝，金人无一日放弃灭宋的企图，而宋人无一日忘记“靖康之变”的耻辱。在临安附近的牛家村里，当世颇有名望的道长丘处机便以“靖”“康”二字分别为郭啸天、杨铁心即将出世的孩儿取名。那时距离“靖康之变”已过去了74年。

当蒙古人铁木真被众人推举为成吉思汗时，当年以“靖”为名的孩子郭靖十七八岁了。在一场庆功宴上，他被成吉思汗指婚华筝，当了蒙古人的金刀驸马。郭靖呆愣当场，既不似答应，也不懂推拒。他不知此刻有个江南女子黄蓉，已经与父亲黄药师大吵了一架，赌气出走，由浙江一路北上，即将在张家口与他相见。而另外那个以“康”为名的孩子，正无忧无虑地当着跋扈任性的金国小王爷完颜康，不知父是仇人、姓非真姓。

黄蓉在桃花岛时，常听黄药师慨叹：“甚么皇帝将相，都是害民恶物，改朝换姓，就只苦了百姓！”她本来是个锦衣玉食、古灵精怪的“武林二代”，最大的乐趣莫过于捉弄人，最大的伤心莫过于跟父亲吵架，遇见了郭靖，却彻底改变了命运的走向。

郭靖、黄蓉原为报郭啸天被杀之仇，一路追杀完颜洪烈，却意外发现完颜洪烈正四处寻找岳飞留下的兵法遗书，以便让金国一统天下。两人立即抛下私仇先找《武穆遗书》。途中黄蓉重伤，郭靖背着她去求医，听见路人凄苦唱道：“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黄蓉伏在郭靖背上，命悬一线，仍忍不住喝了声彩：“好曲儿！”这是黄蓉从江湖走向悲悯天下的关键一刻。

蒙古人意欲偷袭南宋重镇襄阳，郭靖、黄蓉匆匆赶至，协助宋将守城退敌。这一守，便是50多年。蒙古灭宋花了长达半个世纪的时间，而在这半个世纪的较量里，襄阳几乎是蒙古军队的必攻之地。郭靖也渐渐从黄蓉的“靖哥哥”变成了天下人的“郭大侠”。约1243年，郭靖在又一次襄阳围城危机中，与杨过讨论过何谓“大侠”：“我辈练功学武，所为何事？行侠仗义、济人困厄固然乃是本分，但这只是侠之小者。江湖上所以尊称我一声‘郭大侠，实因我为国为民、奋不顾身的助守襄阳……只盼你心头牢牢记着‘为国为民，侠之大者这八个字，日后名扬天下，成为受万民敬仰的真正大侠。”是时，杨康去世20多年了。原為刺杀郭靖夫妇才潜入襄阳的杨过，听到这番话后不禁耸然动容。

接下来的十数天里，襄阳一度危急。郭靖在大战之中，想将再次怀孕的黄蓉藏在身后。黄蓉低声道：“靖哥哥，襄阳城要紧，还是你我的情爱要紧？是你身子要紧，还是我的身子要紧？”郭靖放开了黄蓉的手，说道：“对，国事为重！”杨过目睹这一幕，自此在民族大义、大是大非上再无立场动摇。

16年后，依旧是在这襄阳城，杨过飞石击向蒙哥，将一国之主毙于城下，宋军大败蒙军。元气大伤的蒙古国无力南攻，襄阳得保太平12年。到了此刻，被江湖称为“神雕大侠”的杨过，终于无愧郭靖口中的“大侠”之意。

蒙哥去世后，其弟忽必烈与阿里丕哥陷入了长达数年的大位之争，最终忽必烈登上大汗之位，于1271年将国号“大蒙古国”改为“大元”，并很快率兵再度围攻襄阳。襄阳坚守近两年后城破，郭靖、黄蓉双双殉难。公元1276年后，元朝大将伯颜率兵攻破临安。

郭靖黄蓉之死，早在郭靖与成吉思汗纵论生死时，就有伏笔。史书记载了成吉思汗数次邀请丘处机见面，希望延年益寿。郭靖得知成吉思汗病重，是在蒙古军队第一次攻打襄阳时。20多岁的郭靖赶回草原，来见这个少时待他颇佳的长者。成吉思汗忽勒马慨叹道：“靖儿，我所建大国，历代莫可与比。自国土中心达于诸方极边之地，东南西北皆有一年行程。你说古今英雄有谁及得上我？”郭靖虽然年轻憨直，却另有看法：“大汗，我只想问你一句：人死之后，葬在地下，占得多少土地？”成吉思汗一怔，马鞭打了个圈儿：“那也不过这般大小。”郭靖点头道：“是啊，那你杀这么多人，流这么多血，占了这么多国土，到头来又有何用？”成吉思汗默然不语。郭靖又道：“自来英雄而为当世钦仰、后人追慕，必是为民造福、爱护百姓之人。以我之见，杀得人多却未必算是英雄。”当晚成吉思汗崩于金帐之中，临死之际，口里喃喃念道：“英雄，英雄……”

元：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郭靖黄蓉殉身襄阳55年后，公元1328年，朱元璋出生在安徽凤阳的一户农家，那时元朝已经轮到了第十位皇帝;5年后，第十一位皇帝元顺帝即位，朱元璋还在村里给地主放牛;又过了4年，朱元璋一家的生活越过越苦，河南有明教人士发動了起义，而远在海外冰火岛的殷素素生下了张无忌。

张无忌随父母亲和义父谢逊避世而居的那几年，蒙古人对汉人、南人的压榨愈发剧烈。朱元璋的家乡遭遇了旱灾、蝗灾和瘟疫，父母、兄长惨死，他却连买棺材的钱都没有。走投无路之下，朱元璋投奔至皇觉寺，做了个不爱念经拜佛、只爱喝酒吃肉的和尚。

两人的第一次交汇发生在约1351年，张无忌14岁，朱元璋23岁，距离元朝灭亡还有17年。那时张无忌护送杨不悔远赴昆仑山寻父，一路只见十室九空、饿殍满地，人吃人的惨剧时有发生，甚至张无忌与杨不悔也差点沦为被吃的“肥羊”，幸得明教人士相救，其中就有朱元璋。

几人在皇觉寺里围炉而坐，吃牛肉、喝烈酒，饮到酣处，便骂起了“人命贱于猪狗”的世道。朱元璋突然道：“咱们在这儿千贼万贼的乱骂，又骂得掉鞑子一根毛么？是有骨气的汉子，便杀鞑子去！”众人齐声叫道：“去，去！”张无忌在一旁颇为敬佩，“盼各位建立大功，赶尽鞑子，让天下百姓都有饭吃”，旋即又想，“若不是带着这个小妹子，我也跟他们一起去了”。

两路人于此分别，再相见是6年后的蝴蝶谷，张无忌成了明教教主，朱元璋、徐达等人作为洪水旗下弟子求见。在蝴蝶谷大会上，张无忌焚火烧香，宣告各地起义，共抗元朝。分别时，有人忽然朗声唱了起来：“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为善除恶，唯光明故。喜乐悲愁，皆归尘土。怜我世人，忧患实多！”歌声越来越大，飘扬在蝴蝶谷中。明教众人一个个走到张无忌面前，躬身行礼，昂首而出，再不回顾，唯有歌声传来。

明教源于波斯国，自唐时传至中土，已有600多年，但被主流势力所不容，日益边缘化，直至传到第三十三代教主阳顶天手中，才得以崛起。阳顶天不肯遵从波斯总教的命令，拒绝奉元人为主，反留下遗言，“光大我教，驱除胡虏”，誓与入侵中土的鞑子周旋到底。阳顶天去世后，明教众人未忘其志。

蝴蝶谷大会举起起义旗帜后，张无忌先是率高手赴万安寺救人，后又和赵敏、周芷若双姝赴海外寻找义父谢逊，并企图消解谢逊与中原武林的恩怨。与此同时，朱元璋、徐达、常遇春等人率义军攻城掠地、屡立战功，明教声威大振。四野皆是百姓颂扬朱元璋元帅、徐达大将军之声，人人传说张无忌已被元兵擒去，早在大都被斩首。

其实，张无忌并未荒废大业。他率明教教众、武林群雄大败围困少室山的两万元军，还把藏于屠龙刀中的《武穆遗书》传给徐达，后来徐达用此兵法，连败元军，最后统兵北伐，直将蒙古人赶至塞外。但张无忌随和、温厚的性格，很难统领千军万马。待张无忌下山归义军后，朱元璋先是以毒酒药倒他，接着又设局让张无忌误以为自己被兄弟背弃。心灰意冷的张无忌原本想报复忘恩负义的朱元璋，转瞬又想到“他三人身系义军重任，我若去几掌杀了，只怕义军便要瓦解冰消”，于是沉思半晌，悄然而去。此后，大权渐落入朱元璋手中，他终于在10年后灭元建明，登上帝位。

张无忌没有看出朱元璋的野心，朱元璋却连张无忌最后不杀他的那份不忍都算到了。

明太祖朱元璋像

明初：千秋万载，一统江湖

朱元璋深知明教之凶猛，1368年登基之后颁布《大明律》，对明教、白莲教、弥勒教等“左道乱正之术”一律严惩：为首者，绞监候，即死缓;为从者，杖一百、流三千里。信众便变换旗号继续生存。在河北、山西交界的太行山黑木崖，就发展起一支被称为“日月教”的组织。该教教徒研制出一种绝世武功——吸星大法。它原创自北宋年间的逍遥派，分为“北冥神功”与“化功大法”两路。后来从大理段氏及星宿派分别传落，合而为一，称为“吸星大法”，能够使修炼者吸收他人的功力，从而废除他人的武术造诣。这听上去十分恐怖，于是日月教和当年的明教一样被称为魔教。

明成祖朱棣和他的子孙信奉道教。1412年，朱棣命20多万军民为道教名山湖北武当山大修宫殿，武当派的风头一时盖过少林。另一座道教名山四川青城山，则孕育出了青城派。少林、武当、青城三大门派和依托五岳名山发展起来的五岳剑派自诩正派，与魔教势不两立。

五岳剑派，即山东泰山派、陕西华山派、湖南衡山派、山西恒山派、河南嵩山派，都以剑术见长。华山派弟子岳肃与蔡子峰到福建莆田少林寺做交流，偷窥到失传已久的《葵花宝典》。这部武林秘笈由一名前朝太监写成，口耳相传谁练成了书中武学，即可无敌于天下，而且长生延年，寿过百岁。岳、蔡二人来不及通读此书，约定一人看一半。这下麻烦了，两人回到华山研习书中武功时，在剑术和内力哪个更为优先的问题上产生分歧，进而导致华山派分裂为以岳肃为首的气宗和以蔡子峰为首的剑宗。魔教10位长老得知《葵花宝典》重现江湖，迅速西渡黄河赶到华山，将宝典夺了去。岳、肃二人也在防御战中毙命。

后来，风清扬练成剑宗一流高手，还另学得一套“独孤九剑”，剑术独步天下。剑、气两宗的分歧也越来越大。大约在15世纪80年代，两宗火并。剑宗本想有風清扬坐镇，稳赢。可他刚好在江南娶亲，得讯之后赶回华山，剑宗好手已然伤亡殆尽，一败涂地。风清扬随即发觉，江南娶亲云云，原来是一场大骗局，他那岳丈暗中受了气宗之托，买了个妓女来冒充小姐，将他羁绊在江南。风清扬自此在华山思过崖上归隐。几十年后，华山派长徒令狐冲因为犯错也被师父岳不群关到这里思过。风清扬是令狐冲的太师叔，把“独孤九剑”传授给了他。年轻的令狐冲听得第二招可破天下各门各派的剑法，第三招可破种种刀法，惊喜交集，说话声音也颤抖了。

恰逢五岳剑派盟主兼嵩山派掌门左冷禅想吞并五岳。五岳剑派中嵩山派实力最强，岳不群担心遭到不测，便率华山派向东迁徙。途经洛阳，令狐冲结识了魔教原教主任我行的女儿任盈盈，令狐大侠以独孤九剑杀青蛙，两人烤着吃;又为她打伤企图欺负她的正派弟子。岳不群听说令狐冲与魔教中人有来往，就把他开除师门，令狐冲顿时成了正派人士追杀的对象。

令狐冲得知自己被开除的消息是在少林寺，当时方证方丈正给他疗伤：“老衲仔细参详，唯有修习敝派内功秘要《易筋经》，方能以本身功力，逐步化去（体内杂乱真气）。”就这样，令狐冲又习得禅宗初祖达摩老祖所创《易筋经》。方证开出了条件：“《易筋经》只传本寺弟子，不传外人，此例不能自老衲手中而破。因此少侠须得投我嵩山少林寺门下，为少林派俗家弟子。”令狐冲拒绝了，即使被华山派开除了，他也不会加入别的门派：“正派中人以我为敌，左道之士人人要想杀我，令狐冲多半难以活过今日，且看是谁取了我的性命。”

令狐冲学会了华山、日月教等门派的上乘武功。（电视剧《笑傲江湖》剧照）

出寺后，令狐冲遇到了被魔教教主东方不败关在杭州西湖湖底私牢的任我行，任我行教他学会了“吸星大法”，也以同样的口吻告诉他：“你习了我的吸星大法之后，他日后患无穷，你若不入本教，纵然我也不能传你化解之道。”令狐冲再次拒绝。

当令狐冲多次拒绝他人招揽、一心想回华山时，岳不群却打着自己的算盘：把令狐冲开除，有利于女儿岳灵珊和徒儿林平之的感情升华，以便从林平之那里习得林家祖传的“辟邪剑法”。林平之的曾祖父原是莆田少林寺的和尚，学习过《葵花宝典》，并据此创立了七十二路辟邪剑法，威震武林。他还俗开了一家镖局，传至后人被青城派灭门，林平之这才投靠华山门下。岳不群得逞了，在林氏祖宅中获得了辟邪剑法的手抄本。

约1511年4月，在左冷禅的一再施压之下，五岳联盟大会在嵩山太室山（少林寺在嵩山少室山）举行。大会的中心任务是选举：五岳并派，选出新的五岳派的第一任掌门。左冷禅认为自己稳拿，没想到被岳不群刚学会的辟邪剑法击败，后者当上了掌门。当年秋，各大门派的高手到华山切磋武艺。岳不群本想以此提升威望，却被左冷禅抓住复仇机会。这导致一场混战，左、岳都丢了性命，五岳派夭折了。

鹬蚌相争，任我行得利。他出山后除掉东方不败，重登教主宝座，并迅速展开对正派的攻击，企图“千秋万载，一统江湖”。他的第一个目标就是五岳派。他来到华山，只发现令狐冲领导的一点残余势力，便让他归顺自己，还许以副教主之位。令狐冲再次拒绝了他。任我行由于在地牢中被关押十几年，身体早已大伤，在华山发病暴毙了。女儿任盈盈被推举为新任教主，日后还和令狐冲成了亲。令狐冲重整华山派，而魔教新教主没有原教主那么暴虐。在经历阴谋、暗算、结盟、拉拢、倾轧等一连串激烈的权力斗争后，没有一个野心家得到善终，反而是淡泊权力的令狐冲获得平静生活。

日月教教主东方不败自宫后炼成神功。（电影《笑傲江湖Ⅱ东方不败》剧照）

明中后：从赏善罚恶到远走海外

少了实战，武术界的战斗力开始下降。约1533年，武林中许多大门派、大帮会的首脑，忽然先后接到请柬，邀他们于十二月初八那日，到南海的侠客岛去喝腊八粥。请柬是两块铜牌，一张印有笑脸，意为“赏善”，一张印有怒脸，意为“罚恶”。接到请柬者必须到侠客岛为善受奖、为恶受罚。

最先接到请柬的，是川西青城派掌门人旭山道长。道长问请客的主人是谁，发请柬的使者说道：嘉宾到得侠客岛上，自然知晓;又道，倘若接到请柬之人依约前往，自是无事，否则他这一门派或是帮会不免大祸临头。旭山道长长笑之下，将两块铜牌抓在手中，运用内力，将两块铜牌熔成了两团废铜。这原是震烁当时的独步内功，原盼这两个狂妄少年知难而退。岂知他刚捏毁铜牌，这两个少年突然四掌齐出，击在他前胸，登时将这位川西武林的领袖生生击死。此后，每十年就有一次腊八粥之约，少林派妙谤方丈、武当派愚茶道长等各门派掌门大多如约而至，却又不见返回，人们以为他们都命丧侠客岛。

1563年是第四次腊八粥之约的年头。请柬发到了长乐帮帮主石破天手上，他也去了。上岛后，岛主告诉他：“40年前，我和木兄弟订交，意气相投，本想联手江湖，在武林中赏善罚恶，好好做一番事业，不意甫出江湖，便发现了一张地图。从那图旁所注的小字中细加参详，得悉图中所绘的无名荒岛之上，藏有一份惊天动地的武功秘决……”此秘诀是刻在石壁上的一首诗——唐代诗人李白的《侠客行》。岛主从中土逼请来众多武术界高手，只为一起参详神功，并无恶意。可入岛者都拘泥于诗句的解读，见仁见智，始终无人参透神功。

这次巧了，石破天原是乞丐，不识字，误打误撞当上长乐帮帮主，才上得岛来。那些文字、图形，在他眼中变成导引气息流动或剑势走向的指示，他看完后竟练成神功，成了武林第一高人。谜既破，腊八粥之约也就取消了，持续30年的武术界乌托邦运动结束。赏善与罚恶真的做到过吗？还会继续下去吗？谁也不知道。

崇祯砍断长平公主的胳膊，袁承志赶来保护长平公主。（《书剑恩仇录》插图）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各帮派的势力在后来的几十年中此消彼长。16世纪末17世纪初，华山派掌门穆人清被公认为当世第一高手，他依然靠剑术在江湖上行侠仗义，所作所为大半在暗中行事，不留姓名，人称“神剑仙猿”。1633年，他经人介绍认识了10岁的孩子袁承志。袁承志的父亲是明末名将袁崇焕，曾多次打退关外努尔哈赤和皇太极的进攻。穆人清敬他父亲为国杀敌，却蒙冤而死，对他青眼有加，授他武艺，还教他时事：“崇祯皇帝杀了你爹爹，在他心中，只道你爹爹是坏人，哪知却大大的错了。崇祯皇帝这些年来杀了不少大臣大将，有的固是坏人，好人可也给他杀了不少。他不明是非，又无丝毫宽厚之心，这大明江山，难免断送在他手里。”

侠客岛时期的武林忙于惩恶扬善，而明朝末年的武林在军事行动中有了更多实际用途。穆人清就下山投奔了农民起义军领袖李自成。身负国仇家恨的袁承志在山上学艺10年后，也决定下山。在南京，他发现了大清睿亲王多尔衮写给“太白三英”的密函，让他们先在江南树立势力，刺探消息，联络江湖好汉，待清兵大举入关之时，便在南方起事作为内应。在山东，他带领几个地头蛇帮派突破官兵的围剿。救下被打伤的一名帮会成员，没想到被救的竟然是崇祯之女长平公主。

袁承志的人生选择，跟三股政治势力纠缠在一起。首先是他决意去行刺“鞑子皇帝”皇太极，结果在盛京被擒。接着他决定帮助李自成打进北京城。在潜入北京的皇宫后，他终于有机会见到了杀父仇人崇祯皇帝。他望着崇祯，想起父亲舍命卫国，立下大功，却被这皇帝凌迟而死，心中悲愤至极。可是细看这杀父仇人时，只见他两边脸颊都凹陷进去，须边已有不少白发，眼中满是红丝，神色甚是憔悴。袁承志心想：“他做皇帝只是受罪，心里一点也不快活！”这次见面，弱冠少年没有下手杀崇祯报仇。后来皇宫被攻破，崇祯砍伤女儿后自尽。

袁承志支持的李自成起义军进入了北京，但他没有想到，自己支持的这支军队进城后抢杀掳掠，毫无爱惜百姓之心。袁承志再次受到强烈冲击，变得心灰意冷。这时，他听说东南亚的文莱被红毛国海盗侵占，便率众远征异域，再不过问中原的权力变幻。

韋小宝与神龙教教主扭打在一起。（《鹿鼎记》插图）

清初：少年英才，见世明白

公元1644年，清军入关。17世纪下半叶，江湖上最有名的传奇人物是韦小宝。他并不会多么高深的功夫，最拿手的是嘴上功夫。还是个孩子时，有人欺负他的母亲，他立即开骂：“你私盐贩子家里盐多，奶奶、老娘、老婆死了，都用盐腌了起来，拿到街上当母猪肉卖，一文钱三斤，可没人买这臭咸肉……”

韦小宝喜欢看戏，很佩服戏中的英雄好汉。当遇到落难的江湖好汉茅十八，他出手相救。茅十八是官府缉拿的对象，韦不宝并不担心窝藏罪犯。“江洋大盗又打什么紧？《水浒传》上林冲、武松那些英雄好汉，也都是大强盗。”

凭着这股机灵劲和勇气，韦小宝14岁就和比他大1岁的康熙成为好朋友，还带领一群太监帮助康熙除掉了鳌拜;同年还当上了天地会总舵主陈近南的关门弟子和天地会一个分支——青木堂的领导。清军入关以来，陆续出现很多反清复明的组织，天地会是最大的一个，由收复台湾的明朝名臣郑成功手下谋主陈近南创立。当时江湖上流传一句话：平生不识陈近南，就称英雄也枉然。

当时，辽东海面的一个小岛上有一个叫“神龙教”的新兴教派，创办者为洪安通。教徒会念咒语，听者全身酸软，全无斗志，只想跪下来投降;“化骨绵掌”打在人身上，则可以叫人全身骨骼俱断。人们都说这个教派是魔教。在神龙教的一次内部叛乱中，韦小宝救了教主夫妇，还拍马屁说：“石碑上刻了字，说教主和夫人永享仙福，寿与天齐。他二位老人神通广大，就是要害，也害不死的。”教主任命他为“白龙使”。不过，他后来奉命和福建水师提督施琅联手用神武大炮轰击神龙教总部，打得偌大一个神龙教瓦解冰销。

康熙与韦小宝是好朋友。（电视剧《鹿鼎记》剧照）

韦小宝曾细数起干过的大事：杀鳌拜、救老皇爷、五台山救驾、救太后、联络蒙古和西藏、破神龙教、捉吴应熊、举荐张勇和赵良栋破吴三桂、攻克雅克萨……凭着这些功绩，韦小宝迅速成为皇帝跟前的红人，连权倾一时的明珠都夸他“少年英才，见世明白”;康熙也信任他，对他说：“我做六十年皇帝，你就做六十年大官。”可是当康熙让他去剿灭反政府组织天地会时，他犹豫了。陈总舵主是他的恩师，让韦小宝去刺杀康熙，他没有做。如今康熙让他剿灭天地会，他也没有做，而是向康熙请探亲假回了扬州，带上夫人儿女去找母亲，过逍遥自在的生活。天地会得以继续在地下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