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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小平之后的中国:探索过程中的国家对外战略

2018-11-17

社会观察 2018年11期
关键词:战略

作为引言的邓小平

邓小平清晰地认识世界的变迁,力图为中国的繁荣、进步和富强顺应世界的变迁,这个塑造进程始于中国改革开放的起点,即十一届三中全会。通过自下而上的市场经济实验,中国经济和对外贸易腾飞,邓小平向世界表明一个共产党能够大大地、甚而急剧地改善它治下的人民的生活,由此显著增进了世界的稳定和繁荣;中国对世界金融、世界贸易和国际安全的贡献大为增长,正在迈进作为国际公益主要提供者之一的门槛;由于巨型独立国家中国的崛起,美国没有实现“单极世界”或“历史终结”的想象。

邓小平领导的中国对外战略紧随1989年春夏的事变而落定。此前,这位善于领悟世界大势和格外求实的政治和战略大师已经逐步提出他关于世界的根本哲理式论断,即世界大战可以避免,和平与发展是当代世界两大主题,因而中国的改革开放具有根本的时代条件。他还深切阐明了科技和经济因素在国际竞争中的重大作用,提出对外开放须是长期不变的基本国策,并且业已提出以搁置争议、共同开发去处理有关的国际争端的新思路。与此相应,中国经济进入快速发展阶段,而他倡导的中国经济改革日益引起美国的关注,中美之间以经贸为基础的交流与合作大大促进了双边关系的全面展开。主要是为应对1989年春夏风波后中国暂时的空前困难和国际风云巨变,邓小平提出最为脍炙人口的大战略方针,那就是冷静观察、稳住阵脚、沉着应对、不扛旗、不当头、韬光养晦、有所作为。不仅如此,邓小平还在此基础上就中美关系提出了增加信任、减少麻烦、加强合作、不搞对抗的方针,促使中美关系逐步走出僵局。

1992年,邓小平在南巡途中反复强调坚持和加快改革开放。还强调中国对外政策的一项基本原则,即“中国是维护世界和平的坚定力量,要反对霸权主义”。中国的经济腾飞由此而起,中国对外战略的一大根本环境自此生成。

急剧变化中的形势界定与战略探求(1999至2002年)

1989年之后,中国对外战略、特别是对美战略和政策制定开始了长达近15年、由“第二代领导核心”往后的代际转变。

1999年科索沃战争和北约盟国轰炸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等急剧事变冲击了中国领导人原先的印象和政策模式,也引发了国内知识界和公众对一些主要的对外政策前提假定的困惑和争论。这些困惑和争论因为2001年对美国的9·11恐怖袭击而大为加剧,中国自9·11往后颇大程度上重新界定世界形势和外交任务。以时间先后为序,它可被划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紧接9·11之后的6个月,中国在几个重要问题领域有着非同小可的困惑、争论和摇摆,导致中国对美国多战线反恐战争的舆论、态度和政策多少有些自相矛盾;第二阶段始于2002年3月台湾“国防部长”汤耀明对美正式访问,中国国内出现了对美国的强烈不满和愤慨;在2002年夏末秋初,几乎戏剧性地来到第三阶段,中国政府对美态度和政策温和化变迁,连同中美关系显著改善,原因是中国讲求实际的观念、审慎的乐观主义和优化了的战略思维,加上美国政府对华态度的积极变化。

随之而来的中国共产党十六大标志着中国战略的进一步重大澄清和优化。十六大报告坚持和平与发展仍是当今世界的主题。与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的基本政策声明相比,报告透露出更加温和、审慎乐观和求实的对外政策前景。但另一方面,中国并非只是温和。十六大报告明确地宣示了至关重要的两点:(1)加速实现中国军事力量现代化;(2)决不容忍“台独”。与过去相比,中国现有两大更清晰、内在更连贯的战略决心:坚决和尽可能坚持不懈地实行温和、审慎乐观和求实的对外战略;坚决加速中国军事力量现代化和决不容忍“台独”。这可谓“双头战略”,有“软”也有硬。

和平崛起与军力建设:后冷战时代的大战略(2002至2008年)

直到晚近为止,中国的国家大战略无疑可被浓缩为“和平发展”,依据战略研究中的理论观念,这在本质上是一种不对称战略(asymmetrical strategy),或所谓“间接路线”(indirect approach)。理论上,它意味着“扬己之长、克敌之短”和“避敌之长”。这相当于孙子式战略方式,在中国非常悠久和主流的政治文化和战略传统中有深刻的底蕴和渊源。此外,就当代中国的军力建设和军事现当代化而言,其战略形态根本上说是对称战略(symmetrical strategy),或所谓“直接路线”(direct approach),意味着“针锋相对”“正面攻坚”和“对阵激战”(pitched battle)。这在精神上相当于克劳塞维茨式战略方式。这两类战略方式俱非万应灵药,总的来说都利弊相兼。中国政府多年以言辞和实践反复表明,它坚信中国既要大力和平发展,又要加速增强军力和推进军事现当代化,亦即结合使用不对称与对称战略,以便尽可能兼取两者之长和规避两者之短。

中国多次重申中国的崛起是和平崛起或和平发展。它依凭这么一个假定:为促进和平发展,一国将在绝大部分时间、绝大部分方面依靠广义的“软权势”,即所有非强制性的权势资源和权势行使。与“硬权势”相比,这样的力量最不易阻挡,最少引发强烈阻力,最小成本发生,后果方面最可接受,因而一定意义上最为无敌。

然而,中国领导人显然没有忘记,无论从理论还是从实践来看,软权势与和平发展都有与它们的重大功能和裨益并存的局限性,从而作为对称战略的主要资源之一的军力发展势所必须,更何况还有一项历史的经验性常识,即世界一再证明它本身可以恶性地能动。因此,他们确信中国必须大力从事现当代军力建设。江泽民担任中央军委主席之后,推动军力加速度建设和军事加速度现当代化,实行“新时期军事战略方针”。胡锦涛接任中央军委主席后,新时期军事战略方针在继续并加速贯彻的同时,将非战争军事行动作为国家军事力量运用的重要方式,中国的军事战略方针的内涵显著丰富化,以求更加适应世界和中国的变迁。

格局大变与复杂性增生中的战略竞争(2008至2012年)

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后,美国与其为首的西方由此开始愈益显著地相对(即使并非绝对)衰退。在此背景下,快速崛起的中国开始进入它真正当代或当前的历史大阶段。

中美两国在东亚和东南亚的影响力竞争集中于中国的紧邻周边,与相关的海域洋域密切相联。这竞争一直在相当迅速地演化,而与先前若干年的图景不同,大致直到特朗普2017年1月出任美国总统为止,美国在外交/战略阵线上颇多斩获,即使某些只是短暂的。在中共十八大以前的数年里,在与东亚和东南亚邻国的关系中,中国公众和政府两方面的“胜利主义”显而易见,虽然在政府方面其程度较小。“胜利主义”是关于中国对外政策方向的非传统的理念,即中国作为可望的世界第二大国,其对外政策的压倒一切的优先事项应是尽最大努力,与超级大国美国结成稳定和大体合作的关系,以便“共管”区域甚或世界,尽管实际上中国在战略和战略性外交方面的对外“重中之重”必须是两个,即对美关系与近邻关系,而不仅仅是一个即对美关系。

“战略军事”和“战略经济”:收益与风险(2013至2016年)

十八大以来,习近平总书记大力加强中国战略性军事力量(特别是远洋海军)建设,大为扩展中国的战略活动范围,争取中国在亚洲和西太平洋(特别是从中国海岸到第一岛链的西太平洋西部)具有愈益增长的、无论是“软”是“硬”的权势影响。

服务于这目标的主要政策工具有两大类:“战略军事”(strategic military)和“战略经济”(strategic economy)。概略地说,从2012年11月中共十八大结束到2014年秋季为止,中国政府主要使用的是“战略军事”,它体现在中国战略军力建设加速推进,海上及空中军事活动范围显著扩展,对美、日等国表现出强劲的竞争和强硬的反制,在南海和东海争议地区从事密集的军事和准军事活动。从2014年秋天开始,中国政府实行一种有利于“战略经济”的战略转型重大决策,它基于中国巨大的经济金融实力和可以成就的更广泛的外交,而且契合一项紧迫的国内需要,即在国内经济增长呈缓慢但顽固的持续下行的严峻形势下,力求显著增进对中国产能的境外需求。

无论是习近平反复倡导并着力推进规模巨大的欧亚丝绸之路经济带和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还是中国从2014年10月起大力主导建立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或是提出亚太自由贸易区,以及创设“中巴经济走廊”和提倡“孟中印缅四国经济走廊”等,都是“战略经济”方向上的重要事态。

然而,“战略军事”的某几个重大方面依然显要,显见于中国基本的战略态势、或曰战略复合态势之中。中国战略性军力的经久急剧增强仍在继续,甚至是以加速度继续。中国武装力量主要面对海洋和海陆两栖环境的军事斗争准备仍加速进行。最突出的问题在于,中国对外关系和政策的两个最重要的方面(两项重中之重),即对美国和对亚洲邻国的关系和政策,都在一定意义上被“锁在”海洋战略竞争、海洋领土争端以及海洋权益争执之中。展望未来,若没有出现可能的重大缓解或扭转,那么结构性的战略竞争和战略对立很大部分将直接是关于中国近海和西太平洋(至少是其西部)的。“修昔底德陷阱”首先会在海洋上。

特朗普和其他事态:中国的战略反应和初始调整(2016至2017年)

特朗普给中国政府带来了严重的忧虑,因为他在竞选期间就中国贸易行为和惯例发出无数次烈度空前的威胁性言辞,而这些言辞如果转变成真实的美国政策,就将破坏中美经贸和金融关系,从而严重损害中国的经济和金融。不仅如此,他蓄意逼近和触碰中国的台湾问题底线,明确示意他要将美国自1979年以来坚持的“一个中国”政策当作可以舍弃的讨价还价筹码,用来逼迫中国在朝鲜和贸易等问题上对他大大退让。这当然令中国严重不安。

这样的忧虑几乎立即产生了政策效应:习近平在应对特朗普方面采取空前耐心和审慎的做法,仅仅在台湾和“一个中国”的核心问题上才公开表达毫无疑问的坚定,明确声明一个中国原则不可谈判。耐心、审慎、针对最核心威胁(并且只是针对这类威胁)的非常坚决的公开抵抗、纯反应式方略、寻求和开发有益联系,这些构成中国政府应对特朗普的战略,一种几乎急速形成的、处理意外紧急状态似的战略。这一战略很快被证明颇为成功,从而成为中国多年里最精彩的对外战略决策之一。

中国战略态势近乎全面的温和化、现今的紧迫问题和仍需的战略探求(2017年至今)

实力已显著腾升的中国在特朗普导致美国的全球意愿和态势双收缩背景下参与引领世界的宏愿,中国以近乎全面的迹象,呈现出在东亚和西太平洋的新的显著温和化态势,有效和显著地广泛改善了周边关系,造就了十多年来中国周边外交的最伟大成绩。从战略上说,这温和化的性质应被认作是延宕克劳塞维茨式“胜利的顶点”(culminating point of victory),或用通俗话说“好日子拉长着过”,因而对中国的长远总体利益来说甚为可取,甚为积极。当前和未来一段时间,中国对外战略的首要困难突出体现在朝鲜半岛问题和中美贸易对抗上。

2018年以来,朝鲜半岛局势发生重大变换:一方面,朝韩关系和美朝关系大为缓解;另一方面,金正恩突然访问北京,与习近平举行对中朝双方都卓有成效的最高级会谈,中朝关系由此骤然摆脱保持得过久的历史最低点状态。可以认为,朝鲜彻底去核的可能性甚微,但实现部分非核化和对外政策相对和平化的前景颇可期待。在此形势下,中国头等要务第一是坚持中国的应有权利和作用,扩大和深化对朝鲜问题局势剧变的实质性参与,防止和阻止中国的正当利益和关切遭到其他方面的忽视或损害;第二是维护和增进来之不易的中朝关系改善,为此首先需要适当地调整对朝经济政策,及时和妥善地重筑现已严重受损的中朝关系经济基础。

至于可能愈演愈烈的中美贸易对抗,则不仅需要“治标”性质的综合对策,即坚决有力的贸易报复与谈判妥协意愿相结合,而且需要“治本”性质的基本认识和战略决心,后者在一定意义上远更重要和深刻。既有的全球化要扬长弃短、改造更新,从而获得真正的可持续性,就不仅需要像中国政府已经反复提倡的那样,在比较有利于发展中国家的方向上变得比较公正,比较均衡,而且需要多少鉴于发达国家愈益增进的抱怨甚而愤怒做出适当的调整,以便争取它在这些国家内部恢复必不可少的那部分社会和政治基础。当今头号新兴强国对头号守成强国这“经典”国际政治问题不仅是国际间的权势转移问题,也是国际间的广义的财富转移问题和与之密切相关的国内社会政治裂变问题。

中国还需要通过真正大力度和持久的调结构和全面深化改革,争取实质性地大大开发潜能依然巨大的中国国内市场和国内资源,从而相应地降低中国对外部市场、外部资源和外部技术的依赖程度。

结语

中国共产党十九大开启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一个新时代。十九大以后,中国对外政策方向将以较长期地说三个“更为大力”为特征:(1)更为大力地拓展和深化中国对全球政治经济和全球治理的积极参与,包括在某些经选择的领域谋求中国的引领作用;(2)更为大力地争取中国在亚洲大陆甚而更多区域的经济优势和外交优势,加上与此相连的在经选择的某些地区或要点上的战略存在或影响;(3)更为大力地争取尽早确立中国在西太平洋西部(即从中国海岸到第一岛链之间的广阔海域洋域)的战略/军事优势。

放眼全球,比较中外,可谓中国大治,美国、西方和世界某些地区大乱,世界秩序变动不定,世界形势除上述两个基本状态外大致扑朔迷离。因此,长期来看,对中国来说最重要的是把握全局,澄清底线,继而守住底线,首先将中国自己国内的事情办好,继续提升中国的实力和在世界舞台上的操作能力,以高质量发展为纲争取实现中国国家力量和社会健康的重大升级,从而为世界秩序的进步性转型提供一项最重要的积极条件。然而,谋远求近,如果不能恰当地应对当前的严峻挑战,将严重妨碍争取尽可能好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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