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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我穿过深夜的隧道

2018-06-19张怡微

青春美文 2018年3期
关键词:餐员拱门番茄酱

■ 张怡微

写论文那一年,一日三餐成了我最大也最有负担的困扰。暑假里,学校周边还开着三两家小餐馆,最方便也最便宜的大概就是麦当劳,所以,我每天至少有一餐是在麦当劳完成的。

我的学校在山脚下,文学院则在半山腰,校门口目之所及几乎都是两层楼的平房。麦当劳的黄色标志矗立得有点高,在一片低矮的房舍之上,黄色的“金拱门”招牌显得巍峨。黄昏时分,霞光像搅拌不均匀的调色盘,着色料介于深蓝、浅灰、暗白和红色之间,黄色就被衬托得越发显出超现实的光芒来。

我从山上的研究室下来,自然而然就会往它那里走,像一种神秘的指引。然后,点一个牛肉吉士汉堡、一杯热焦糖奶茶,再回家工作。在论文冲刺阶段,连出门都会显得浪费时间,我就开始电话点餐,加几块钱的送货费,吃得也是差不多的食物。今天抄袭昨天,明天又抄袭今天。

最后一个月里,我每天都过得昏天黑地,最怕的是收到导师的邮件,提醒我什么时候见面。越是焦虑,刷邮箱就越是频繁。我用电话点餐的时间也越来越没规律,有时候是下午三点,有时候是早晨七点,有时候则是夜里十点。来送餐的小哥,有几位我是认识的,从来不说话,只打电话说一声很干脆的“麦当劳”。他们几乎都愿意上楼,我也会穿着居家服走下一两层楼梯迎接他们。我们往往在楼梯间银货两讫,这种非常频繁的照面,就好像每天都要发生的惯例事情。很少有小哥会跟我聊天,但奇怪的是,有两周,来送餐的都是同一个人。我顶着爆炸头,穿着棉睡衣,浑浑噩噩的,拿凑好的硬币给送餐员,也有一些疑惑,为什么送餐员每天都上班?

有一天晚上,我的薯条瘾又犯了,赶着最后的点餐时间下单。他来的时候神情有些奇怪,临走前往我的怀里塞了一大包餐巾纸和番茄酱。我稍微想了想,是不是他觉得我一天里点两次麦当劳是为了想看到他,还是我一周里点十几次麦当劳,是为了轮班也能轮到见他?这种“情理之中”的联想令我感到后怕,所以,我不敢再叫麦当劳外卖,夜里实在想吃薯条的时候,只能整理衣装出门,去另一家买。

等待答辩的那段日子,我有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浮华。开始揪着朋友出门聚餐,筹措小旅行,开始上网查哪里还有没吃到的美食……那段时间,我几乎忘记了麦当劳。直到终于平静下来,想想外出读书这五六年,到底也是百感交集的一段人生旅行,每次听到江蕙唱《落雨声》,“到社会上闯荡,跟别人拼输赢,为了什么,自己不知道”,这样意义的歌词听进耳朵里,我也会觉得鼻头很酸。路过学校门口的时候,我抬头又见到“金拱门”,稍微有些触动。《商业周刊》里曾说:“在美国人心中,只有三种人会去麦当劳:穷人、胖子、可怜人。”而人类学家詹姆斯·华生说它曾经代表卫生、儿童饮食、儿童庆生,代表干净的公共厕所,免费取用的纸巾、番茄酱,但它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向城市的深夜,走到所谓我们活着真不容易的感性层面的?我觉得很有意思。

想到这些,我有些自责,那段日子,我是不是因为压力大想太多了,又或者送餐员只是有多余的纸巾和番茄酱要给我?时过境迁,一切都变得扑朔迷离。

去年回上海工作以后,有一次同学聚会。大家其乐融融,少不了问我在台湾都吃些什么,我说太忙了,每天都吃麦当劳,每一种汉堡我都吃过,而且现在居然还有点怀念薯条。回来以后倒是没机会再去吃薯条,也不会特别去买薯条来吃。可是没有薯条,我大概没法写完论文吧……当时只是一时兴起,有感而发。道别的时候,有一个室友带着儿子消失了一阵,我以为他们出去玩了。没想到,我突然看到她从商场里远远地跑回来,让三岁的儿子递给我一包薯条。我看着那个熟悉的纸袋,那个小小的曾经巍峨过的“金拱门”,突然很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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