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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无所有,却拥有一切

2018-06-19王若虚

青春美文 2018年3期
关键词:亦然学校老师

■ 王若虚

1

那年,他和她分别出版了自己的第三本书,全国大中型城市的书店里,两个人的作品都被摆成好看的螺旋形,置于门口处,只不过一叠是清新风格,封面是纯白的底色上撒了一些花瓣;另一叠则是马赛克瓷砖般的封面设计。所以,拣起花瓣的读者不太会去翻看马赛克,冲着马赛克来的人也不会浏览花瓣之下的内容,但假如有一个口味比较多层次的读者把它们都买下的话,就会发现有个人物的名字同时出现在这两本书里——微生。即便是侥幸发现了这个有趣现象的人,也决然不会知道,为了这个名字的所有权,花瓣和马赛克的作者吵了很久,只不过是若干年以前的事了。

当时,14岁的男孩和15岁的女孩,已经各自毙掉了很多对方想出的人名,最后终于找出一本字典,男孩和女孩都随意翻出一个字,合起来就是他们合写的小说主角的名字,于是“微生”诞生了。

2

颜苏舞跟着妈妈搬回司南路的老洋房那年,住斜对门的池亦然刚上小学四年级。那时,池亦然刚把颜老先生家里的书数完,一共555本,颜老先生就是颜苏舞的外公。因为搬了家,转了学校,周围没什么朋友,颜苏舞一开始是相当寂寞的,颜老一把年纪,家人做什么事都不能动静太大,颜苏舞最大的消遣便只有看书,和她做伴的就是老爱往颜家跑的池亦然。对那时的池亦然来说,看书只是打发时光,谁让他天生体弱呢。

若干年后,频繁接受采访的池亦然,经常会被问到“你喜欢哪个作家”之类的问题,每次他都很迷茫,小时候的他确实是在书山上度过的,看了许多书却不记得了,于是只好信口胡诌几个相对靠谱的名家。他只记得那时的周末,他总喜欢跑到颜家那间书香味浓郁的屋里,和颜苏舞两个人像垃圾山上的寻宝者般直接坐在一叠书上,颜老在里屋睡午觉,时间凝止,打破宁静的唯有池亦然看到有趣的地方时发出吃吃的笑,然后颜苏舞就一本书拍在他的背上,他立刻就老实了。过了一会儿,就轮到颜苏舞看到好玩的地方发出了低笑,一开始还努力压住,后来轻笑声就在屋里蔓延开来,但池亦然是不敢以牙还牙的。

“从小你就比我厉害,我一直都习以为常。”这是后来池亦然在他发表的小说处女作里开头的一句话。

颜苏舞在19岁那年扬名立万后,接受采访时同样被问到最喜欢哪个作家的问题,她的回答要游刃有余得多。只有一次,一个记者忽然问她:“有一个和你差不多年龄的小说家池亦然,你知道吗?”颜苏舞的眼皮颤了一下,脸上却不露声色,答曰:“知道。”那记者犹如神助,追问:“您觉得他的作品如何?”此时的颜苏舞已经缓过神来,露出一个标准的浅笑,说:“对不起,我没看过他写的东西。”

时光倒退五年,池亦然和颜苏舞已经上初二了,只不过读的学校不同,在初试写作上的境遇也不同。颜苏舞那时已然是文字的宠儿,课堂作文总被老师当作范文来念,平时写的散文之类,也被老师推荐到比较有名的学生作文杂志上,她发表过文章的杂志和报纸,堆在一起有立起来的手掌那么高。相反,池亦然像衰神附体一般,应试作文差强人意,在课堂上写小说被老师发现,未完待续的作品被当着全班的面斥为“狗屁不通”。但在颜老这里,情况却反过来,他偏偏对池亦然的那些“狗屁不通”比较赞赏。颜老以前是出版社的编辑,经手过的中外小说、散文集,不说上千,也有几百,更无须说平时博览文章。

也只有颜老夸池亦然,但颜老很少夸颜苏舞。终于,在某个家中无人的下午,颜苏舞把刊登自己文章的杂志和报纸撕了个粉碎,一头扑在床上,压着声音哭了好一会儿。多年后,颜苏舞出的每本书上都有各路名家写的推荐语,但她知道那些推荐语很多都是文化公司的编辑写完之后,请人挂名的,她对这些评价和盛赞都一笑而过,她生命中那段最需要别人认可的年华已经一去不返,那种只有别人表扬之后,才有动力继续前行的非职业心态也彻底死亡。可当年的她其实并不贪心,她自始至终只需要一个人的认可。

幸好,那天终于来了,那是她撕毁自己作品后的第二天。她正在看一本海涅的诗歌集,本该在屋里午睡的颜老却穿戴整齐地走出来,说:“收拾一下你的东西。”她诧异地看着自己的外公,第一次在他的眼里找到一种肃然的东西。颜老说:“带你去见穆老师。”

3

穆老师和颜老是故交,在圈内有极高的名望,却不轻易替别人看稿,除非是好友竭力引荐的。据说穆老师看稿很有趣,有些稿子他会客客气气地退回去,意思就是如果没有大的变数,这个作者不会再有突破,所以还回去给人家留个纪念;有的稿子他会骂,但必然是文章有精彩之处,他骂的都是软肋和不足的部分。

和颜老家的书山不同,穆老师家空空如也。他们去时,有个人背对门坐着,侧脸朝向窗户,像在看书。他听到来者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只朝门口方向伸出手,说:“拿来吧。”颜苏舞怔了一下便进屋。颜老没和她一起进来,穆老师看稿,除作者外,不许第三个人在场,哪怕是多年故交。

穆老也不让颜苏舞找地方坐,除了翻页声之外,屋里就没别的声响。不知道过了多久,对方的声音才响起:“颜苏舞,对吧?”

十年后,穆老师在睡梦中无疾而终。那时,颜苏舞在福州书城做签售,接到消息后签字都有些走样,便跟编辑说身体不舒服,休息了片刻。她隔着休息室的玻璃窗看着外面几百人的队伍熙熙攘攘,忽然感到空前的落寞。五百个人喜欢你,一个人骂你,你会记住谁?她记得十年前,就在自己第一次见过穆老师,并且被毫不客气地骂了一顿后,没过多久,外公就病倒了,是肺癌晚期。颜苏舞这才明白为什么外公会在那天下午带自己去见穆老师,他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在病重到失去神智前,颜老把颜苏舞叫到跟前,问:“你的愿望不光是想写书、出书,对吧?”颜苏舞分外诧异,原来自己那小小的野心,外公都看在眼里。颜老说:“你记住,文字的世界就像一个大帝国,但从来没有人能成为帝王,每个作者在这个帝国里都像一个小小的汉字,也许常用,但绝不是唯一,更不代表自己就是最好的。”

当夜,老人故世。在颜老的追悼会上,池亦然哭得比颜苏舞还要伤心,穆老师却没有出现。

那天下午,颜老让颜苏舞收拾东西时,她一时兴起,把曾经手抄的一篇池亦然的文章也带上了,结果,穆老师批评完颜苏舞的文章后,话锋一转,问:“里面有一篇文章不是你写的吧?”颜苏舞脸庞发烧,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怪老头的问题。对方也不等她回答,拿起桌上的洋火柴,点燃池亦然的文稿,放进了桌上一个小炉子里。

这是穆老师看稿后的第三种结果:阅后即焚。但这种情况很少出现,当时的颜苏舞不明白这到底算什么意思。

4

池亦然和颜苏舞升入高中时,颜苏舞家已经搬出司南路老宅半年多了。颜苏舞考进了一所寄宿制中学,那时,她的写文功力已经进步很多,深受语文老师的喜欢,高一就获得了校级作文比赛的奖学金,但也立刻招来了室友的合力抵制。鉴于那段岁月是如此的冰冷和钩心斗角,高中毕业后,颜苏舞拿到第一本书的两万元版税,一进大学,就直接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房,没住过一天宿舍。

跟颜苏舞的悲剧相反,池亦然在高中头一年还是比较快活的,老师大多是一些混日子的主儿,不爱干涉学生,学校气氛相对自由,他唯一的遗憾就是平时见不到颜苏舞。除了每个月会在市立图书馆碰一次面,平时两个人通信居多,颜苏舞常问他:“最近有没有写点什么?”

答案总是否定的。池亦然有些自卑,在他看来,像颜苏舞那样在正经的刊物上发表过东西,才叫写作的人。辛辛苦苦写了几千字,最后不是被扔进抽屉里,就是被老师撕个粉碎,充其量不过是票友罢了。颜老逝世之后,池亦然基本就没再动过笔。于是,颜苏舞彻底放心了。

那些年里,池亦然在颜苏舞心中究竟是什么角色,答案非常复杂,唯一肯定的是,她既没把池亦然当弟弟看,也没把他当普通朋友。说起池亦然的写作,颜苏舞是蔑视的,但又隐隐不安,颜老生前只夸他的文章,穆老的“阅后即焚”又代表什么?她想了许久都没想明白。

当然,这一切都是暂时的,因为全小薇出现了。

5

多年之后,无论你翻遍影视圈、音乐圈,还是写作圈,都丝毫找不到全小薇的任何信息,对这个世界而言,她无足轻重,但她铸就了池亦然的未来。

全小薇在开春时转到池亦然的学校。如前所述,该校气氛自由、开放,但这种风气在全小薇看来还是宛如中世纪的欧洲。她染发,不穿校服,她父母离异,初中留级过两年。而这时的池亦然,学校里压根没人知道他会写东西,除了在老师看来大逆不道的同桌全小薇。一个理科测验基本没有及格过的男生,加一个问题少女,委实是一对让教育工作者头疼的绝配。唯一的区别是,池亦然是真心想有个好成绩,无奈没有理科细胞和坚持题海战术的毅力,全小薇则是诚心实意地无所谓好坏。而他们的共同点,则是互相知道对方的秘密。

那一年,学校的围墙内外和一些偏僻的角落,总是出现喷漆涂鸦的玩意儿,学校一直没抓到人。但池亦然知道是谁,因为他亲眼看到全小薇把一罐喷漆偷偷地藏进课桌深处,池亦然的秘密则是写作。那次,他从家里带来一本闲书看,书里夹了一张被遗忘的写满字的纸,正好被全小薇捡到,她问这是什么,池亦然说是当初跟别人合写的未完成小说稿的其中一页。全小薇说:“明天把其他的都带来给我看。”池亦然说:“凭什么给你看呀?”全小薇说:“不带来,我就拿着喷漆罐去自首,说你是我的帮凶。”

第二天,全小薇就看到了那部未完成的小说,叫《微生》。

6

颜苏舞对这件事一无所知,她正忙着周旋于好几个男生之间,但她绝不是在恋爱,只是单纯思想上的交流。这个阶段的颜苏舞所接触的男生都是内涵之士,不是辩论社的主力前辈,就是话剧社的新秀台柱,要么就是会自己写歌、写曲的学生乐队成员,她不和他们搞暧昧,只是像海绵一样吸收他们的思维方式,汲取精华,然后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至于那些普通的男生,她是不屑去打交道的,有一个池亦然就够了,颜苏舞想。

此时,能猜到未来小天后真实心思的人,只有她的母亲。颜妈妈想让颜苏舞以后找一个安稳的好工作,而不是当什么职业作家,所以她总是反对颜苏舞写作,觉得写作是不务正业,没有前途可言。文字这条路有多艰险,颜妈妈太清楚了,毕竟她的父亲是颜老先生。可颜苏舞也清楚自己的野心在哪里,自己最高能抵达哪里,也因为她的外公是颜老先生。

于是,这对价值观大相径庭的母女发生了一次激烈的争执,当颜苏舞正躺在被子里哭泣时,她隐约听到客厅电话的响声,三分钟后,颜妈妈进来告诉她,池亦然失踪了。

7

其实,说池亦然失踪是个很好听的说法,在他们学校,大家都一致认为池亦然和全小薇私奔了,因为之后的好几天,两个人都没来上课。三年后,在池亦然出版的第二本书里,有这样一段情节:因为成绩很差被母亲恶训一顿的男主角,闷闷不乐地在马路上散心,偶遇了自己的同桌女生,对方是在和继母大吵一架之后,整理了行李,打算去外地旅行。男主角不知是出于狂热还是出于冷血,什么也没带,就跟着女生坐上了开往异地的长途班车。两个处于青春叛逆期的孩子,就这样朝着和以往生活相反的方向走,仿佛是寻找并不存在的世界尽头……

那本书的名字就叫《寻找不存在的世界尽头》,读过这本书的人都喜欢其中这句话:“每个人在18岁之前,都有权利去进行一次冒险,有资本去做一件傻事,有机会去犯一次错误——也许,它们会改变你一生的轨迹。”这大概就是池亦然对当年全小薇事件的侧面回应和一次辩护,除此之外,他不愿多说,无论对谁。但无论如何,全小薇是不可能再在这所学校待下去了,她的爸爸很快给她安排了新的学校。

全小薇转走之后的翌日,同学们就发现学校围墙内外的不少地方,都被五颜六色的喷漆涂鸦给糟蹋了,这是那个捣乱分子最后一次向大家展示杰作,只不过这次不再是各种绘画图案,而是一句话——我是恶人,前来拯救你的卑微。

后来,这句话被印在了《寻找不存在的世界尽头》的开卷第一页,很多读者都摸不着头脑,只有颜苏舞知道,这是他们两个人初中时合写的《微生》里的一句对白,但看完整本书后,颜苏舞才明白这句话不是她一开始臆想的那样献给全小薇的,也不是献给自己的。她不知道在那几天里,全小薇和池亦然交流了些什么,总之,池亦然的某种意识在那时开始觉醒了,他不再是那个被自己的书拍了头而不敢反击的男生,而是文字帝国里一个正在脱离卑微、逐渐自我强大的新生命。

你当年只用了三天时间,就打碎了他懦弱、卑微的外壳啊,颜苏舞这样想着,合上了那本书。

一切已然无法挽回。

8

尽管池亦然跟着同桌离家出走三天,但学校到底没有开除他,只是给了一个警告处分,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就在池亦然回到学校上课的第二天下午,颜苏舞忽然出现在他们校门口。她没有背书包,所以应该是经历重重困难逃出来的,她的头发也剪短了,并且在之后长达四年的时间里,她都没再蓄过长发。她的手里还捏着一打信,被老师叫到校门口的池亦然看到这些东西,就知道她的来意。颜苏舞的开场白是:“我很好奇你们都干了点什么?”池亦然看着颜苏舞的黑眼圈,说:“她要我继续写下去。”

千算万算,她算的是和全小薇的爸爸一模一样的心思,唯独没料到是这句话。她的呼吸节奏错乱了一下,眼睛有些微微的发酸。她的反应都被池亦然看在眼里:这些年来,我在你的心里是个怎样的角色?温暖而懦弱,卑微而胸无大志,对吧?所以,你从小就不希望我变得强大,对吧?

颜苏舞彻底没话说了,池亦然只离家出走了三天,却明白了那么多事,而她其实也该想到,当年颜老不会只对她一个人问出那句话“那你是怎么想的”?

现在,她得到了答案,点点头。她走过去,举起手里的那叠信,在池亦然的脑门上拍了一下,然后松手,信件像深秋季节的法国梧桐叶般落下来,散了一地,这曾经是司南路老宅外的街道上的固定景色。

之后的三年,两个人都没再见面。那天中午,颜苏舞既失去了那个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男生,同时,不想让池亦然强大起来的心愿也破灭了。

池亦然看着颜苏舞独自离开,行完一分多钟的注目礼后,俯下身把自己寄给她的信一封封捡起来。他想起自己和全小薇“私奔”的那三个夜晚,他们也没好好睡过,不是去看地下摇滚乐队的演出,就是通宵长谈,谈各自的父母,谈各自的生活,谈各自的故事。那三个夜晚,他好像把自己目前为止的一切都说尽了:司南路、颜老、颜苏舞、合写的小说、被书拍了的脑袋、关于文字帝国的遗言、“微生”这个名字的真实由来……

和池亦然宣布关系破裂之后的第三个月,颜苏舞再次去拜访穆老师。老先生还是独自背对门,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借着外面照进来的阳光看书。他依旧没有让颜苏舞找地方坐,耐心地看着她带来的作品,那是她手写的稿纸,但最后则是一本青春文学杂志,里面有一页折了角,是一篇名为《卑微》的小说,作者的署名处被人用水笔涂黑了。穆老师统统看完,合上杂志,问:“还是当初那个人写的吧?”

“……嗯。”

穆老师把杂志扔在桌边,却将颜苏舞的那些稿纸点燃,放进桌上那个小炉子里,就像当年他把池亦然的稿子烧着一样。颜苏舞看着那团火焰,喉咙发干,然而老头脸上的皱纹却聚了一下,那是在笑。阅后即焚,因为某些老规矩不适用于年轻人,他明白,文字帝国里属于年轻人的黄金时代,就快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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