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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知识女性的写作
——“80后”作家孙频小说新作解读

2018-04-01张文娟

山东青年政治学院学报 2018年6期
关键词:孙频佳音作家

张文娟

(曲阜师范大学 文学院,山东 曲阜 273165)

孙频初登文坛,就很自然地被归为“80后”写作,这既让她能够借这一代作家在世纪之初的集体亮相迅速受到关注,也让其自身的创作特质受到严重遮蔽。正如孙频自己所说:“八零后作家一出道就被贴上了各种标签,导致它一直在被符号化标签化青春化新概念化。此类话题基本已到了泛滥的地步,一提80 后作家想到的几个关键点必是批量化生产,粉丝群,商业化运作,书卖得好,财富,品质生活。更成功者还可加上香车宝马这类词。其实这些词也只与 80 后作家刚出道时轰轰烈烈的圈地运动有关。”[1]34转眼十多年的时间过去了,当年的圈地运动和后来的诸侯争霸基本结束,大浪淘沙,一些“80后”作家完成了财富的最初积累,从作家转型为明星,而另一些作家则成为比较纯粹的严肃文学的追随者,顽强地留在了传统文坛之上,孙频无疑就属于后者。

读孙频的作品,总感觉延续了八十年代初的当代作家、尤其是张洁那一代女作家创作中的某种焦虑与执着。在经历了长时间的思想禁锢与文学压抑之后,八十年代作家的写作是喷发式的,也是较劲的,在作品中放置了很多痛苦的思考,如张洁在《方舟》中对女性陷于家庭与事业两难处境的呈现,张辛欣在《在同一地平线上》也书写了同一问题;再如谌容在《人到中年》中对知识分子待遇问题的揭示,王蒙在《布礼》等作品中对信仰的审视;还有高行健、马原们对话剧、小说形式的探索……自九十年代末以来,这种较劲和痛苦在当代文坛日渐衰退,现实日趋无奈,小说也逐渐滑向无奈与无聊,新历史小说、网络小说中穿越、玄幻等创作类型的盛行,在某种程度上就是症候之一。而在这样的趋势中,孙频的小说带着某种久违的气质出现了,这很令人欣喜。

孙频的写作同样是较劲的,呈现着一种与张洁的“痛苦的理想主义者”相类似的状态。她困惑于现实的无常与虚妄,同时又“宣称存在于无常中的这个世界的意义”[2],并执着地在作品中去寻找和呈现。孙频常常在作品中进行一种沉重的哲学之思,而这种思考又建立在对时代世俗生活的细致观察和感受之上。这既得益于她健全的知识结构、良好的学历背景,也与其在甘肃小城的成长经历密不可分。由此,孙频的写作不仅溢出了“80后”写作的范围,也在某种程度上将学院派女作家写作往纵深处作了推进,更让她的写作在当代文坛有了很高的辨识度。孙频的写作是一种新世纪知识女性的写作,气象开阔,已有能力去审视更广大的社会和历史,同时对女性生命的困境与救赎依然保有一种孜孜以求的热情。无论对世事、人生、还是写作,她都坚持不懈地朝最深处发掘,并有了超越性、甚至带有“黑暗性”的认知。这种姿态在当下的时代颇有些不合时宜,它会让作家失去俗世意义上的安宁与幸福,陷入某种孤独。进行这样的写作,无疑非常需要勇气,孙频选择了这样一种写作,因为这就是她认定的“写作的意义”[2]。

为了坚守和实现这样一种“写作的意义”,孙频的写作始终潜入时代之中,她竭力要描绘出个体在时代洪流中的处境,并由此探究芸芸众生的命运成因和生存真相。

2018年出版的小说集《松林夜宴图》[3]延续了孙频上述风格,而且表现得更为突出。在这部作品中,我们常常能看到一些很有辨识度的时代场景和印记:如白虎山陡峭的黄土崖上一排又一排窄小的土窑,李佳音外公那一代知识分子作为右派劳改犯,从南方被遣送至此,接受垦荒改造(《松林夜宴图》);如城郊废弃的钢厂,这种工厂曾风云一时,后来纷纷在九十年代末倒闭破产,工人集体下岗,只剩下废墟一样的破败的厂房、狭窄的街道……(《万兽之王》)再如倒闭的乡村企业、被债主追得四处躲藏的农民企业家。农村的地被大量征用,剩下的也无人耕种,因为辛苦种地一年也卖不了多少钱,都交税了。头脑灵活的农民开始寻找活路,小秦父亲开办了小型铸铁厂,一开始也赚了些钱,但很快这种设备简陋技术含量不高的乡村企业就纷纷倒闭,因为铸出来的零件不够精细,全部积压下来,成为废铁。而企业主则背负着沉重的银行贷款和亲戚朋友的借款,只能居无定所地四处躲避(《万兽之王》),……这些场景和印记,犹如时代的疤痕、伤口,既喑哑无声又顽强诉说,让一心向前、奔腾不息的时代和人群总会在一个不期然的时刻和过去遭遇,讪讪地记起一些舍弃、一些代价。

而孙频笔下的人物就由这样的场景孕育,带着相同的颓败气息。他们在鲜花着锦、高歌猛进的时代里挣扎着、辗转着,被时代滚滚向前的车轮裹挟着向前,或身不由己,或负隅顽抗,或被抛于车下、碾压成尘。《松林夜宴图》中李佳音的外公,本是一个浙江的画家,被反右运动抛到白虎山下,画家梦灰飞烟灭;《光辉岁月》中,梁珊珊的父亲十四岁就被叫去参加大串联,最后只能在木器厂维持生存。梁珊珊为了稳定的铁饭碗不惜和男朋友分手,但被分配进钢厂刚三年,工厂就宣布破产,她和工人们一起被遣散回家待业,只好继续考研、考博,但毕业后也只能在各个行业辗转,每年都要跳槽,最后以一个博士的身份回家乡小城教中学。《万兽之王》中小秦的父亲做为一个破产的农村企业家,过着到处躲债的流浪生活,而小秦也只能早早去广州打工……

正如孙频在《万兽之王》中所写到的,“这个时代里所有的人都正在变成分母。”[3]196时代洪流滚滚向前,摧枯拉朽,一心要抵达目标。芸芸众生只能被裹挟前行,成为代价的一部分,这代价被视为必要,被忽视、甚至被无视。但孙频不愿被裹挟,或者作为曾经被时代洪流裹挟过的一份子,她不愿忘却,故而在写作中执拗地注视着、记取着,重新检视着这被时代大潮覆盖过的、微不足道又真切森然的芸芸众生的痕迹,力求以此记下一时代的真相。

李佳音的外公虽然从那个错乱而饥饿的时代幸存下来,但怀揣着一个不可告人的同类相残的秘密,他活得生不如死。对吃的病态痴迷,提示着他曾经历过怎样可怕的匮乏与饥饿(《松林夜宴图》);梁珊珊的父亲每天把自己喝醉,耍酒疯,“把椅子掀翻,自己倚着墙坐在地上大声痛哭,像个小孩子一样把衬衫的前襟哭湿一大块。……他经常一边哭一边重复着一句话,被骗了,我们都被骗了,我们这些人就是被骗了……”[3]111梁珊珊的母亲双美丽承担着生活的重压,长期压抑之下患上了严重的失眠症,只能靠长年累月地服用药物来控制,带来的副作用是情绪变得极其单调,连眼泪都失去了,脸上终日只剩下一种平静到寸草不生的表情。而最可怕的是,她越来越需要这人造的巨大而浓黑的睡眠,因为只有这时候她才可以忘却生命中的痛苦(《光辉岁月》)。小秦的母亲终年随着小秦的父亲搬家躲债,长期过着颠沛流离、担惊受怕的生活,看不到一丝希望,一本粗糙的油印祷告书成了她最大的安慰,她时时刻刻把这本小册子带在身边,揣在怀里,一遍遍背诵那上面的话(《万兽之王》)……

在时代洪流的拨弄下,万物如刍狗,孙频曾说“在我90 年代的记忆里到处是刚刚下岗的工人,所有的人在为活着而焦头烂额。”[1]34她看到了这一点,或者她就是这芸芸众生中的一个,因而对笔下的这些人物满怀着理解与悲悯。她了解人的卑微,同情人的命运,她知晓世事的苦难与残酷,其作品传达出的是“对人和人性最终的谅解与悲悯”。[4]同时孙频也对时代历史进行了反思。芸芸众生都有着隐秘的创伤,这种创伤可能是个人化的,也可能是因为国家或民族命运赋予的。个人化的交给岁月慢慢去消化和平复,而后者则应该由国家和民族进行集体性的反省。在《松林夜宴图》中,她借人物之口,表达了对时代历史的看法:“你要知道,并不是真实的历史造成了现在,我们生活的现在其实是由部分人的权力和部分人的记忆造成的。”[3]89

孙频曾在文章《小说中真正需要什么》中,提到大江健三郎说过的一段话 :“我在极不确定的感觉中对抗着那些疯狂而恐怖的东西,摸索着扎下自己的根。……然而,与其说我在小说的世界中把自己的想象力用于确立与某种近似于恐怖、黑暗而可怕的东西相抗衡的、光明而正义的东西,毋宁说我一直试图把那些近于疯狂的东西更明确地呼唤到自己的意识中,并把黑暗、混沌、悲惨的东西引到明处来。这种意识不知能否根除其毒性,我只能继续写下去,否则我会立刻毁灭的。”[5]456孙频认为这段话说出了小说家们写小说的真正欲望,[6]49这也正是她追寻的“写作的意义。”

更为难能可贵、或者说让她的写作极具辨识度和潜力的是,孙频没有停留在描绘时代洪流裹挟下的芸芸众生相这一层面,她继续“尽可能深地往人物精神深处走,尽管艰难。”[6]49

在《松林夜宴图》中,故事的主线是女主人公李佳音在现实生存之路上的漂泊流浪。李佳音在封闭贫瘠的甘肃榆中白虎山下长大,大学毕业时本有机会留在外地,但因赶上了国家对大学生包分配的最后一年,为了户口和一份稳定的工作,她还是选择服从分配,回到原籍的一所师院教书,但她心里却时刻为自己做了这样的选择而羞愧。外公从小对她“要学会去爱那些美而徒劳的东西”的教导,大学时崇拜的男老师罗梵的特立独行,都在时刻提醒着她的选择是多么的苟且。白虎山下的生活有着巨大的惯性,她过着安稳的日子,但内心在时刻痛恨和鄙弃自己,孤独又绝望。为了拯救自己,她引诱男学生,试图在情欲的洪流中获得救赎。这不但是徒劳的,而且导致了她被学校开除。闭门赋闲半年后,她决定去北京寻找罗梵,开始了流浪。在京郊的画家村宋庄,她也曾闭门专心作画,一度找到了久违的感觉,但画出的作品却因不符合市场潮流而无人问津,生活很快成了问题,她也只好开始偷偷的画行画。作品顺利地出售,她一方面像做贼一样羞愧,另一方面吃惊地发现她的身体深处竟在发出喜悦的可耻的歌声。在这样的分裂中,她感到自己的魂魄正变得干枯瘦小而丑陋,觉得活得颓败而麻木。她也希望自己可以“一直坚硬地活着,像树木一样活着,像昆虫的标本一样活着,像动物的犄角一样活着,像大地上的泥土一样活着”[3]61,但她发现自己做不到。她离开了宋庄,在中关村一家广告公司找到了一份工作,每天按时坐地铁去上班。当她坐在车厢里看着芸芸众生如蚁群一样徒劳奔波时,感觉又回到了白虎山,甚至觉得更加孤独,认为“这生活本身更是古老无耻得长满了青苔、木耳和虫豸”。此外,“她也没法和公司里那些女职员一样,没法和她们同进同出,一起议论这个月的薪水和奖金。她悄悄地骄傲地落寞地知道,她终究和她们是不一样的。”[3]66可是这种认识只能让她被同事排挤,最终她辞去了公司小职员的工作,沉浸在对罗梵的不停寻找之中,当然这寻找已经变成了为了寻找的寻找。

李佳音在现实生存之路上流浪,从大学美术教师、艺术家,到广告公司职员,她困惑着、漂泊着,无法安定下来。她要确认自身的身份,寻找一种活法,哪怕这确认和寻找会让人远离现实的安宁和幸福。李佳音在现实中的流浪,一方面折射着当代人对生活的定位和认知,另一方面也对应着这位女画家的心灵求索:是和芸芸众生一样过刻板稳定的生活,还是舍弃工作和身份、追寻生活和艺术的自由?所谓的身份是什么,由谁来确认、又由谁来命名?追逐名利和实现理想之间应该是怎样一种关系?人应该如何面对人性的卑劣、奴性与丑陋,又该如何与这些共处、进而去寻找美与幸福?既然世事本就无常,生命本就虚无,肉身终将腐朽、化为累累白骨,这个世界的意义又该如何去把握?人类生存的历史真相究竟是什么?

孙频借李佳音进行着现实之问、哲学之思,这种写作无疑是痛苦和沉重的,近乎自虐,因为很多问题基本无解。我想孙频之所以选择了这样一种写作的方向,其原因在于她的写作是一种有“我”之写作,存在着作家的灵魂,是一种“生命共同体”。正如阎连科2018年6月在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创造性写作研究生班上的讲话《别走我们这条路》中所谈到的:“一切的写作,都是首先为了自己的;要大胆地承认我们的写作是为了完成‘我’的那个人。为了我们的喜好、尊严和内心。……要表达我之思,我之悟,我之立场与不安,我之追求和怀疑。”孙频的写作也表达着“我之思,我之悟,我之立场与不安,我之追求和怀疑”。她愿意像自己喜爱的作家大江健三郎一样,对真相进行“彻底的探究和呼唤”,“探索人的存在困境和可能的前景。”[6]49所以,在小县城长大,自称“后来在城市里也一个人晃荡了将近十年”的孙频带着一些原生性的创伤,牺牲了一些人生的乐趣,用一种这个时代和她这样的年纪少有的勇气,不仅关照现实,也努力探索人的精神状态,表达自身基于对人性和历史认知的“最深的疼痛和情感”,[4]试图用写作“解决一些类似绝境的问题”。[7]73她坚信这样才能“使文学成为了一件有意义的事情。……正是基于此,一个人格并不完善的作家的命运变得高贵而意义深远。”[2]

孙频在创作谈中曾明确表示,在自身的文学血统中,50后60后中国女作家的创作占据了较大比例。[1]35确实如此,她在创作中对现实的高度关照,对人物内在精神的执着探寻,对生存真相的孜孜追问,以及由此而表现出的痛苦和勇气,都和铁凝、残雪那一代女作家有着内在的一致性(我个人认为从精神气质上孙频更接近于张洁)。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相似之处,孙频的创作同样对女性问题表现出浓厚兴趣。与之前的创作一样,这部最新的小说集《松林夜宴图》的主人公也都是女性,而且是知识女性,李佳音是女画家,梁珊珊是女博士、教师,李成静是女职业经理人。孙频的创作与其说关注了当下人的生存状态,不如说她有着双重关怀,鲜明的女性意识让她尤为关注当代女性、尤其是高学历知识女性的生存状态。作为一个具有研究生学历的女作家,孙频对中国当代女性的境遇有着切身体会,正如她自己所说,“若从写作的动机出发,还是我觉得当下女性的困境太多了,这种困境更多的是精神上的无路可逃。虽说人类文明已经发展到了今天,女人们也早以为自己撑起了半边天,但我以为就我目力所及,中国女性从未有过自己的自由与精神独立。自己又身为女性,于是不能不对此番话题再三感兴趣。”[8]104所以,她在《松林夜宴图》中借李佳音、常安来呈现一位女艺术家要想追求独立自由的艺术空间需额外承担的压力,在《光辉岁月》中借梁珊珊落寞的人生之旅表达女性在当下时代的孤独与游离,在《万兽之夜》中借李成静卑微的爱情讨论女性的情感独立……她要写出女性面临的外在困境与内在局限,努力探索女性得以突围和救赎的路径。

孙频的写作在某种程度上提升了当下中国女性文学的品格。新时期以来,经过张洁、王安忆、林白等几代女作家的努力,当代中国女性文学展现了非凡的创作实力,但世纪之交也曾一度进入沉落期,以林白、陈染为代表的60后写作,虽曾以对女性生命经验大胆敞开的“身体写作”而让女性文学颇具先锋色彩,但强烈的性别对抗姿态、以及过于封闭个人的格局也让其写作难以为继,以卫慧、棉棉为代表的70后作家的“身体写作”更为另类和轻松,因而更具冲击力,但后期出现了失控现象——肉欲泛滥和情绪化放纵。[9]99由此,新世纪女性文学面临着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当“性别”还是一种基本的写作立场时,文学的书写者该是怎样的书写姿态?笔者认为,孙频的写作在这方面给我们提供了有益的启示。不被公众的性别关注所牵制,冷静地回归自己的内心,从生命经验出发,保持一种清醒而尖锐的性别立场,同时也关怀更广大的人性人心,直面生存真相,发出自己的声音,这样才能让女性文学迎来新的发展空间。新世纪女性文学应该是一种既需要情感投入、更需要智性支撑的作为知识女性的写作,也应是一种可以索求和建设“意义”的写作,以孙频为代表的这一代作家的写作在这方面已显现了巨大的潜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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