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

◎语笑嫣然

虞美人

◎语笑嫣然

那女子抱着剑，脚下是无底深渊。身后剽悍的士兵纷纷从马上下来，举着长矛，鞋底与地面的砂石擦出刺耳的声响，一步一步逼近她。

清角吹寒，月冷千山。

一

虞姬带我回军营的那天，我还在想我应该穿什么样的衣裳去见霸王，要不要抹胭脂或者香粉，却措手不及看见他。长眉斜飞，甲胄戎装，虽朗朗立于营帐前，眼神却黯淡无光。但我知道那就是霸王。

旁边的虞姬掀开帘子，从马车上下来，朝他飞奔而去。他僵在原地，眸中已见泪光，“我以为你坠崖，死了。”

虞姬牵我过来，说：“这是念雪，她救了我的命。”项羽望我一眼，即刻命人准备车马黄金，要重谢我。我却回绝：“念雪出身贫寒，父母亲朋去的去，散的散，只剩念雪一人，蒙小姐收留，已是莫大的赏赐。”

项羽也不再坚持，携着虞姬的手进了营帐。我跟随，远远看见华发白须的老者也朝这边走来，那模样，不怒自威。

他叫范增。当日，项羽见战况危急，便要送虞姬返回彭城。范增却派人尾随，下令肆机杀了她。因为范增深信红颜祸水，在他的卦象里，虞姬同妲己、妺喜一样，都是拖累江山的不祥人。麾下千万大军，都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可项羽挥剑立誓：“就算虞姬真的是不祥人，我项羽也不惧。”

而今，虞姬侥幸逃过大难，他便再也顾不得任何劝谏与指责，有意在范增面前执了虞姬的手，下令道：“传令下去，若有谁再诋毁虞姬，做出任何伤害她的举动，定斩不赦。”

那气魄，足以降伏世间任何一个女子。

二

我站在苍凉幽僻的湖畔，眸中有泪，正要落下来，背后传来响动。我回头，看见项羽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问我：“虞姬没有跟你在一起？”我摇头：“她去了后面的山坡。”项羽很紧张：“你为何不跟着她？”我欠身回答：“她去时并没有告诉我，我也是出了营帐才看见她往那个方向去了，我又不懂骑马，哪里能追得上。”项羽盯着我，沉吟道：“你似乎不像普通的市井女子，更不像伺候她人的奴婢。”

我一惊，慌忙垂下头去：“念雪只是不懂规矩，冒犯之处，请霸王恕罪。”项羽道：“告诉朕，你因何而哭？”说话间，仍是目光灼灼。我颤巍巍地答：“想起一些旧事，心生感慨。”

项羽扶着剑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踱到我面前，又问：“你的眼神，我似乎在哪里见过。”我越发胆怯，接连后退着说：“霸王定是看错了。”他却突然一把抓住我，随即又忍俊不禁地笑起来，说：“你再退一步，便掉进水塘里去了。”

我为自己方才的失态羞得满脸通红，他却并不罢休，用命令的口吻对我说：“揭下你的面纱！”

我不敢违抗。我也永远都不会忘记，当黑色的面纱从脸上卸下，项羽望着我，骤然的惊恐和仓皇。然后他说：“对不起，我并非有意要你难堪。”

我用双手挡住自己丑陋的面颊，心中恨痛，说不出一句话。

项羽将面纱重新为我戴上，试探着问：“为何会这样？”我背转身，告诉他，在一次逃难的时候，我失足滚下山，沿途的荆棘和乱石划破了脸，醒来之后，才发觉自己躺在一处淤积的水坑里，伤口都已经溃烂。

临近傍晚的时候，项羽带着虞姬回来。美人轻纱薄屐端坐于马背上，而魁岸粗犷的王者甘为马前卒，扯着缰绳，一边仰面去看她笑靥如花的脸。

虞姬后来告诉我，她到山里，是为项羽采一些草药，以免除其受蚊虫叮咬之苦。我诧异，如此细枝末节，她竟然顾念得到。

她说念雪，我是真心想要待他好。

三

项羽又何尝不是真心想要待虞姬好。那慷慨激烈的痴心与决心，如皎皎之明月，令人欢喜，亦暗藏荒凉。

未几，楚军大败汉军于彭城。汉王刘邦逃至荥阳，筑甬道，遣使求和，望割荥阳以西为汉。项羽心中得意。也便是在那时，他对三军将士说：“朕要迎娶虞姬！”四方陡然安静。将士们就那样眼神复杂地望着他。高台上，项羽拉着虞姬的手，高高举过头顶。我在他们背后，看到虞姬压低了肩膀，想要缩手，项羽却握得更紧。

我叹一口气，转身欲走，却猛然听到虞姬惊恐的呼叫。竟然是范增，他用一把短刀划伤了虞姬的脸。项羽怒了，拔剑朝着范增的面门狠狠掷过去，另一把长刀截住了他。

挥刀的是一名普通的小将。他跪下来，说：“霸王息怒，亚父也是为了霸王才斗胆冒犯。”然后，在场数万人，纷纷跪倒在地，高喊：“霸王息怒，霸王英明，诛奸妃，存忠义。”

虞姬面痛心更痛，泪雨滂沱，拔了发簪就要往心口扎去。我抢先一步反扣了她的手，点昏了她。项羽气得一句话也没说，抱着虞姬走出了练兵场。而范增一直在叹气。

夜里，我偷偷去看虞姬。她的脸用轻纱罩着，隐约还能看见伤口。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范增不该留。他都做了些什么，你比我更清楚。”

“万万不可！”我惊呼。虞姬冷眼扫过来：“我这脸要再毁了，你是替我修补，还是重新做一张，你可要考虑清楚。”

我恍恍惚惚地走了出去，不知道自己当初的决定是错还是对。我对所有的人都撒了谎，包括项羽。我看着水中自己丑陋的倒影，哭了，我多想告诉他，我才是真正的虞姬。

范增迫我跳崖，没有取走我的命，只毁了我的脸。项大哥那么迷恋的一张脸，我没有了，我怕他难过，于是对正在给我清洗伤口的乡野女子念雪说：“从今以后，你就是虞姬。我可以将你易容，扮成虞姬的模样，只是，这容貌一旦改了，就再不能恢复了。”她不假思索地点了头，眼里都是憧憬。然后，我成了念雪。

我虽然恨透了范增，但也知道，他是霸王身边最出色的谋士，动摇了他，也就动摇了霸王好不容易得来的功业。所以，我唯有忍气吞声。可是念雪睚眦必报。

四

数月之后，汉军攻占彭城。又有人散布谣言，说虞姬这不祥的女子一回来，楚军节节失利，霸王的江山只怕要葬送在她手中。项羽勃然大怒，茶杯捏得粉碎。

我问项羽：“江山、美人，霸王如何选择？”项羽道：“朕两者都要。”

“奴婢却认为，霸王实则更偏心于后者。”我毕恭毕敬地惹恼了他。他瞪我一眼：“连自己的女人也保护不了，我还有何颜面独揽这天下。”

“霸王可曾听说过一种叫悬珠的毒药？”我陡然转换了话题，项羽很惊异：“能令人假死，七个时辰之后，服药的人会自动苏醒。你说的，可是这个悬珠？

我说：“是的。那么霸王可懂了奴婢的意思？”项羽沉重地点头：“但我不能为了一己之私，委屈了美人。”

“何谓一己之私？天下？还是虞姬？霸王这么做，不但能令军心振奋，也可保全虞姬，待他日江山统一，霸王再将她接进宫去，你们终归可以团聚。”

项羽听罢，不再多言。三日之后他在湖边等我，吩咐道：“照你说的去做，我会安排好一切。”

一滴眼泪落在鞋尖上。

那天以后，百姓们都说，霸王迫于无奈，处死了他最心爱的女人。楚军内部的骚动因此而得到平息，他们觉得项羽好歹也算圣明，未被女色迷惑。

据医书记载，世间的确有一味奇特的草药，名唤桑琼，与孔雀草、蛇胆混合炼制，便成为悬珠。项羽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以活人做实验，看到服了药的士兵在七个时辰以后安然苏醒，他才放心让念雪当众服食。他哪里想到，两颗药，士兵服的是悬珠，念雪吞下的是夺人性命的毒药。

我看着她美丽的容颜缓缓枯萎，身旁的江水滔滔东去，我觉得自己如此卑鄙，我一直都在欺骗一个无辜的男子，他那样骁勇、威猛，心思却纯净如孩童，他一次次地选择相信我，我却在最关键的时刻骗走了他深爱的女子。

无论如何，我决定让虞姬这个名字与她祸国殃民的脸就此在烟波里覆没。然后，我隐居山林。项羽成王败寇，我不再过问，而他也找不到我，或者虞姬，或者念雪。

五

楚军被困垓下。这是我听砍柴的樵夫在闲聊时说起的。在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是多么想要见到他。我飞奔而去。

项羽看到我，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来了？是否虞姬有危险？”

“不，没有。”我撒谎，“她听说楚军陷入窘境，她却不能露面，只好要我来代她传个话。她说会一直等着你。”

“霸王，为了虞姬，您就别再跟刘邦硬拼，先过了河，退回江东再做打算吧。”我恳求他。项羽不理睬，撩开披甲坐下来，叫人端上来几坛酒，大口大口喝起来。

过了一阵，帐外突然起了大片的骚动。先是几声嘹亮的楚地民歌，随即被士兵们的哭喊声音掩盖，最后，便只剩丢盔弃甲和兵器锒铛落地的声响了。

项羽冲出营帐，可他无论怎么喝令，也没有人停下步子，他们最多只是回头看看他，然后做出痛心和无奈的表情，又继续逃离，连旗杆也被撞断了。

楚歌一直唱，一直唱，唱到了天明。项羽僵立了好几个时辰，我以为他最终还是要忍不住落泪的，谁想他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突然大吼一声，竟也唱了起来：“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我扑过去，语无伦次：“项大哥，虞姬说过，她会等你，一直等到死为止，你不要放弃，为了她，你一定不要放弃……”项羽望着我，第一次，目光灼灼，手指抚过我的额头，然后细细地吻起来。我想，他必定是喝醉了。

在他怀里，一觉睡到黄昏。我问他：“我可算是你的妻子？”他只说对不起。

“我才是真正的虞姬。”终究没忍住委屈，对他和盘托出。他却吓白了脸，挥着手说：“你怎么可能是虞姬……还想活命的话，赶快走！”

我笑得哭了，举起他的天子剑，一边舞一边唱：“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唱罢，剑锋吻上了脖颈。

我缓缓坠地，他却不来相扶，只呆若木鸡。我几乎是用哀怜的目光去乞求他的一个拥抱，他却只向前迈了一步，又顿住。好一阵透心的凉。

是年，西楚霸王项羽乌江自刎，拔剑时仰天长唤了一声，虞姬。可谁又能断定，他口里唤着的心里想着的，究竟是哪一个女子。

编 辑 / 子 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