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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梅:重新邂逅蒲松龄

2017-08-09吴永强

齐鲁周刊 2017年30期
关键词:卢生蒲松龄聊斋志异

吴永强

现实与虚幻交错辉映,生与死彼此轮回,爱和恨始终横亘,命运在时间的涅槃中寻找栖息之所……王秀梅选择用一篇篇同名小说来向蒲松龄致敬。在她的小说中,聊斋故事再次复活,并以更加现代、驳杂的形式,开启新的阅读体验。

一只枕头里的爱与救赎

中国文学,似乎有一个“黄粱梦”的传统。

最早是唐代沈既济的《枕中记》:卢生进京赶考,功名不就,垂头丧气。旅途中经过邯郸,在客店里遇见道士吕翁。卢生自叹贫困,吕翁拿出一个瓷枕头让他枕上。卢生倚枕而卧,一入梦乡便娶了娇妻,中了进士,官至中枢,一生享尽荣华富贵。八十岁,生病久治不愈,断气时,一惊而醒。转身坐起,左右一看,一切如故,吕翁仍坐在旁边,店主人蒸的黄粱饭(小米饭)还没熟。

这之后,类似的故事一再被人续写改编,唐代有《南柯记》,宋代有《南柯太守》,元朝马致远作《邯郸道省悟黄粱梦》,明朝汤显祖改编《邯郸记》,清代蒲松龄作《续黄粱》。

如今,亦有王秀梅的《枕中记》:

时间大概是南宋,岳飞去世几十年后,他曾用过的湛卢剑重现江湖。万天倚出身武馆世家,家藏江湖人人相争的湛卢剑,后全家被仇人屠戮,自己躲藏进一个消逝了时间的山谷,跟着隐者师父学习湛卢剑法。师父为他取新名释无念。学成之后,师父取出墨玉枕,他走进枕头,仿佛进入梦中,离开了山谷。

他找到仇人之一的沈寻常,她曾是杀手组合铁心,正是她和她的师兄铁血当年屠戮了他全家。如今,他成为了药店伙计,而她则归隐成了茶馆老板。两个人后来萌生爱意,结为夫妇。江湖继续腥风血雨,经历了无数次猜疑和仇杀之后,妻子终于死在了他的湛卢剑下。

这一天,他拉着一辆独轮车,车上装着妻子的尸体,来到集市上。一个摆摊人,蹲在那里卖一只枕头——正是当年的墨玉枕。当年的师父不知所终。他准备买下枕头,回到梦里的山谷,或从梦里走出来,带着他的妻子,回到时间深处,顺原路返回山谷。

新《枕中记》的故事,不再是关于荣华富贵的黄粱梦,而是关涉仇恨、爱情、时间、命运的集合体。墨玉枕也不再是吕翁的青瓷枕,而是开启时间和爱恨的砝码。突然想到电影《盗梦空间》,此时的梦和现实,哪一个才是真的?复仇早已毫无意义的释无念,该用什么来重塑一个沈寻常?她是他的一个梦,还是不可能再回来的故去之人?

诸多念头,化成王秀梅的《枕中记》。

“蒲松龄当初创作的《续黄粱》,实际上是对唐代传奇小说《枕中记》的改编。作为我心目中无可替代的短篇小说大师,他必定要十分地崇敬那个名叫沈既济的生于唐代的家伙,才会去改编他的作品。”王秀梅说。

她认真地读了很多遍沈既济的《枕中记》:“天知道,我是如何迷恋吕翁的那只让卢生投身而入的青瓷枕头,以至于到了这种程度:如果不另写一只这样的枕头,我的文学将难以为继。”

和“大师”重逢在2015

《向蒲松龄致敬的寥寥数语》《通道的入口,端坐着那个名叫蒲松龄的人》——两篇短文,分别是小说《瞳人语》和《枕中记》的创作谈。单看题目,也能觉察出王秀梅目前的系列小说和蒲松龄的传承关系。

近几年,她一直在创作一系列的《聊斋志异》同题小说。

《聊斋志异》是王秀梅年少时最早接触到的书籍。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她经常光着脚,走在村庄夏日屋檐下的阴影里。“显然,在那种境况中,书不可能比鞋子更普及和更常见。”她说,“可神秘的是——我一直觉得这是一件发生在我生命中的神秘事件:在我们家乱糟糟的五斗柜抽屉中,安静地躺着一本插图版《聊斋志异》。”

她是刚上小学一年级就被校长建议直接蹦到四年级的优秀学生,读完一整本“大书”对她不是难事。就这样,这本奇书神秘地侵袭了她的大脑,并种下了顽固的种子。“在我内心里,关于‘大师的名单中,蒲松龄一直排在前列。这大概是因为,《聊斋志异》称得上是我儿时读过的第一本令我难忘的书。”

那个年代,在农村,一本书的命运自然是不知所终的。在后来的成长经历和写作经历中,她时时地会想起它,想起最多的是《种梨》那篇小说的插图。

很多年后,29岁,王秀梅开始写起小说,并创作出大量优秀作品,成为中国70后代表作家。在长达十多年的时间中,《聊斋志异》似乎并没有对她的创作产生什么明确的影响。直到2015年,在一个春日的周末,她跟儿子去小区旁边的篆山上登山踏青,看到漫山遍野的桃树,忽然莫名其妙地跟儿子讲起了蒲松龄,讲起了《聊斋志异》里的《种梨》。

那一刻,她心里翻卷着骇浪惊涛,对自己说:它终于来了。

“它是什么?对神秘无解的文学创作来说,它是一切。”王秀梅说,“之后,我创作了《瞳人語》《四十千》等《聊斋志异》同题作品。在那些敲打键盘的时刻,我数次几欲流泪。”

几部作品没有辜负她那些几欲流泪的时刻,发表之后反响不错。之后,她专心、虔敬而缓慢地将这件事做了下去。

“新灵异小说”的回归与超越

随着写作年龄的增叠,她对小说的认识也在经历着不断的变化。这个时候,重新回头去读《聊斋志异》,竟有如痴如醉的癫迷:“有一天我忽然明白,它每一个故事都在讲述因果轮回,而它也神秘地在我儿时的文学记忆里种下了一个巨大的‘因。十几年来,我并未真正洞悉它对我的重要,如今想来,那是因为‘轮回尚未到期。一切都有时间,紧不得,慢不得。”

王秀梅的其它几部作品,比如《失疾》《四十千》中,织造了一个饶有趣味的链条:A故事里转瞬即逝的一个人,可能是B故事里的主角。B故事里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情节,可能在C故事里呈示详细的来龙去脉。每个故事都是大的因果链条上一个小小的环扣,同时,它又是某一个环扣的果,另外某一个环扣的因。当然,每一个小说又有着独立的因果体系和表达途径。

小说《瞳人语》中,余德从狱里出来之后,到市场街去找“痴子”薄荷赎罪,采用的方式却是假冒“鬼”,戴着面具,靠制造恐惧再次劫掠了薄荷。“我们似乎看到了因后面的果,却发现这个果却是另一个因。小说似乎没有了出路,永远要生生不息地绕下去。就算是余德最后因摔下墙头而冻死在凌晨,薄荷看着这个陌生的抱着一个面具的人,感到一种漠然的迷惑,这也并不是最后的果。那个在余德棉大衣里露出一角的铁面具,在结尾成为一个巨大的隐喻。”王秀梅说。

评论家张艳梅看到了当代小说比较隐蔽的传统,或可称为“新灵异小说”:“包括鬼子《大年夜》、王安忆《天仙配》、阎连科《耙耧天歌》等作品,都有学者专门研究过。秀梅的小说,从最庸常的日常生活写到并不遥远的历史,借助的是还魂、梦游和时空传递,看起来有灵异小说的特征,也不乏蒲松龄的影子。”

张艳梅说:“这些年来,秀梅以一系列小说向蒲松龄致敬。其中,疼痛的悬疑,压抑的氛围,恐惧的气息,现实与虚幻模糊了边界,活着和死亡借助穿越相互替代,自我与他者在幻境中迷失。”

王秀梅说,“我试图创作那样一种小说:它既现实又虚无,既朴素又异质,既重实又轻盈,既复杂又单纯。”如同她的另一篇小说《隐士》,在她重构的“江湖”中,可以遭遇到一个庞杂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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