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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的炼狱与憩园
——《野草》与《朝花夕拾》比较分析

2017-03-12赵娟

无锡商业职业技术学院学报 2017年2期
关键词:空虚野草战士

赵娟

(吕梁学院 汾阳师范分校,山西 汾阳 032200)

【文史哲研究】

灵魂的炼狱与憩园
——《野草》与《朝花夕拾》比较分析

赵娟

(吕梁学院 汾阳师范分校,山西 汾阳 032200)

《野草》与《朝花夕拾》均是鲁迅独特的创作,前者以其深切表现灵魂于黑暗中的搏斗与挣扎揭示出“灵魂炼狱”的主题,后者则以其清新自然,充满童真的“闲话风”展示了鲁迅灵魂中温情的一面。二者虽看起来截然不同,但都体现了作为战士的鲁迅的精神实质——对现实的批判,这批判又源自对现实黑暗的憎恶与对民众的大爱。

灵魂;炼狱;憩园;战士

鲁迅,作为中国文学革命的主将,向来以“战士”示人,而且是“精神界”的战士。他终其一生都在批判社会的封建性与国民的劣根性,以期唤醒“铁屋子”中昏昏欲睡的国民。这种对现实力透纸背的批判在他的小说和杂文中是显而易见的。但笔者认为,鲁迅的散文《野草》与《朝花夕拾》也从不同角度展现了鲁迅一以贯之的批判精神。

一、《野草》——灵魂的炼狱

鲁迅的散文诗集《野草》不同于作者的其他作品,这部集子是在鲁迅经历了革命队伍的分化之后,再次陷入沉默时期所创作的,不同于第一次沉默期的逃避与陷入故纸堆,这次作者把对现实的困惑与绝望沉入灵魂的最深处,作品是对自身的自我追问与拷问。因此,《野草》是一部沉潜的心灵体验之作,是唯一一部写给自己的书。

(一)深重的空虚

有人说《野草》是一种“独语”,而笔者认为它是鲁迅精神与心灵的炼狱,在这里,鲁迅经历了灵魂的挣扎与历练。鲁迅曾说:“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1]这是鲁迅《野草·题辞》的开篇语,或许也可以当作对这座“炼狱”的一个说明。

“空虚”在《野草》中并非指“无”,而是作者难以名状的煎熬与苦痛。这里的“空虚”至少蕴含以下两重含义:首先,鲁迅是一名有思想的“战士”,他以敏锐的洞察力发现了社会沉重腐朽的封建性及国人精神的劣根性,并对之深恶痛绝。可以说,鲁迅在“战斗”中所产生的所有决绝的抵抗与深沉的悲悯都源于这种发觉与憎恶。而社会的封建性与国民的劣根性不是具体体现于一人、一物、一事,它们已经变成了厚重的历史积淀与国民的集体无意识,是作为国民日常生活的常态,无处不在却也无影无形,这就是所谓的“无物之阵”[2]与“空虚”。可见,这种“空虚”是负载着几千年来国家与国民的深重顽疾与创痛的。其次,鲁迅的灵魂深处是孤独的,这种孤独来自坚忍地独自承担艰巨的促使国人觉醒与自救的工作,也来自鲁迅自身深刻的生命体验,这是一种更深层的形而上的思索与探究。鲁迅从存在层面深切体会到个体生命生存境遇的虚空与无着,灵魂的漂泊无依与无可归属。正如《影的告别》中写道:“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天堂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地狱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你们将来的黄金世界里,我不愿意去。”[1]这是对现实和未来所有既定秩序和法则的彻底拒绝,最后只能“彷徨”于黑暗之中。这种空虚和彷徨在《腊叶》《希望》等文中均有或隐或显的体现。这些都促成鲁迅生命深处深切的“虚空”感。

(二)浓烈的绝望

面对这样的“炼狱”——既藏污纳垢、倾轧灵魂又无形无影、无所附着,鲁迅首先生发出“绝望”的呐喊。所谓“绝望”,并非可以从其字面来理解,它是鲁迅于“炼狱”中辗转挣扎的思想结晶。

藏脓裹血的社会是一个坚固的庞大营垒。欺压者自然要拼命地从被欺压者身上攫取他们想要获得的一切利益,因此他们无所不用地压榨,索取。而作为压榨与索取的保证,他们一方面通过皮鞭强迫管制被欺压者以使之被动地顺从,另一方面从灵魂深处进行阉割,使他们相信命运本该如此从而主动地顺从。如《聪明人和傻子和奴才》中的奴才形象,成天劳作辛苦却始终过着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生活。唯一的发泄就是向人发牢骚,借此希望得到同情,而从来没想过反抗,反而帮主人赶走要救他逃离黑暗的猛士。奴才的不觉悟才是社会或国人命运最悲惨的根源所在。被阉割了灵魂的广大民众甘心做奴隶,并为做好了奴隶而沾沾自喜,他们已完全丧失了独立的人格与灵魂,更不要说反抗与斗争了。他们完全被彻底地同化了,无论主观上还是客观上他们都实实在在地成了欺压者的帮凶与同伙,共同建立起关押他们身体与灵魂的“铁屋子”[3]。这样的情形不能不使少数灵魂尚且独立而清醒的人触目惊心、痛心疾首而又深感绝望。而鲁迅作为一名清醒的革命者,更是深刻体会到了现实的残酷。因此,《野草》中很多意象都是诸如“死尸”“黑暗”“孤坟”“地狱”等令人惊悚而又绝望的事物。

由此可见,《野草》没有像作者的其他作品一样,总是为不惮于前驱的勇士摇旗呐喊,总是在黑暗的笼罩中透露出点点的光亮,给人以希望,而是多多少少透漏出自己看透一切之后的虚空、孤独和绝望的内心深处悲凉的体验,如同炼狱般焦灼痛苦,在黑暗中舔舐自己身上的血痕与伤口,而这才是鲁迅最真实的灵魂与血肉。但作者并没有在绝望中沉沦,而是选择了反抗绝望。如在《希望》中,作者面对死气沉沉的现实,表示“我只得由我来肉搏这空虚中的暗夜了”[4]。

二、《朝花夕拾》——灵魂的憩园

相对于《野草》中作者灵魂的孤独彷徨与无处安放,《朝花夕拾》正是作者苦苦追寻的心灵安放的憩园。在《阿长与山海经》一文的结尾鲁迅写道:“仁厚黑暗的地母呵,愿在你怀里永安她的魂灵!”[4]也可以说,这是作者心灵深处的呼唤,是他在受到种种外界的磨难之后追寻的灵魂的向往之地。

(一)重提的旧事

鲁迅的《朝花夕拾》最初在《莽原》上发表时,总题为《旧事重提》。鲁迅在《朝花夕拾·小引》中说:“带露折花,色香自然要好得多,但是我不能够。便是现在心目中的离奇和芜杂,我也还不能使它即刻幻化,转成离奇和芜杂的文章。或者,他日仰看流云时,会在我的眼前一闪烁罢。”[5]《朝花夕拾》是对鲁迅以上自叙很好的阐释与例证。他不要“带露折花”,这样固然新鲜,但却绝没有经过岁月的沉淀与过滤之后才能生成的绵绵情愫与深长意味,而后者正是鲁迅孜孜以求的。《朝花夕拾》即体现了这样的追求。

这部散文集所收集篇目均是回忆性叙事与书写,有的回忆童年纯真生活,如《阿长与〈山海经〉》《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等;有的纪念逝去或别离的亲友,如《父亲的病》《范爱农》《藤野先生》等。这些记事记人的文章均是经过时光筛选、过滤甚至提升了的表现型再现,是作家对往事与旧人的重新发现与书写,作家以爱的眼光穿过时间的隧道深情注视往事与亲朋,在某种程度上对往事做了修正:去掉恶而张扬美、善。它们不再是真实准确的人、事,而是融入了作家深厚情感的抒情化表达,是承载作家美好理想的乐园。如《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中枯燥无味的私塾生活被自由自在的童年趣事所淡化;《阿长与〈山海经〉》中,长妈妈的愚昧与迷信都浸润在长妈妈对我无微不至的慈爱之中,留下的是我对长妈妈深深的感激与怀念之情。所以,整部集子呈现出来的是少有的温馨与纯净。

(二)体味生命的纯真

《朝花夕拾》是鲁迅灵魂一个宁静的憩息地,是作为“战士”的他一次难得的精神休息。所谓休息并不是说没有了对生命与人生的深刻洞察,而只是进行了方式的置换:以追忆与体验代替思索与批判,这是一种更自然与沉潜的方式,也更接近生命的本真状态。

《朝花夕拾》中的许多篇(如《阿长与〈山海经〉》《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五猖会》《琐记》《父亲的病》等)是以儿童视角进行叙述的。儿童视角,是一种独特的文本叙事抒情视角,它有着儿童特有的稚拙与天真,透过这一视角,世界显得纯净、真诚。鲁迅正是通过这一视角,在回忆中体味人生,这时的生命样态是纯真的,它不仅指个体的儿童时期,更指人类的童年状态,可以说,这样的纯真生命是鲁迅期待的理想生命形态,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鲁迅在以这样的生命形态对抗与抵制现实的黑暗,而这种抵制是暗暗的、不动声色的,甚至给人以轻松愉悦感。

鲁迅体味生命本初的纯真是以“闲话风”的形式进行的。所谓“闲话风”,是相对于“独语体”而言的。“闲话”,即作者与读者平等地进行心灵沟通与对话,作者袒露自己的心灵,希望引起读者的共鸣与思考。

《朝花夕拾》中,鲁迅通过对个体及人类童年纯真性的体味与感悟,呈现给读者一个久藏的未被现实黑暗沾染与侵蚀过的纯净心灵世界,使读者认识到作为“战士”的鲁迅灵魂的另一面,也通过这样的呈现,唤起读者对人类纯真天性的感悟与思索。可以说,鲁迅在宁静的憩息中以温和的方式唤醒与救赎国民的灵魂。

三、一以贯之的精神操守

鲁迅终究是一个“战士”,是天性如此,也是责任使然。“战士”的使命使他始终关注古老中国根深蒂固的封建性与生于斯长于斯的中国民众尤其是下层民众的生存,他直视甚至逼视社会的黑暗与国民灵魂劣根性,企望做深入彻底的发掘与剖析,以唤醒民众自身的觉醒,疗救自我、疗救时世。因此,无论何时何地,鲁迅从未放下他的“匕首”与“投枪”,从未停止过“战斗”。同样,在貌似风格迥异的《野草》与《朝花夕拾》中,依然贯穿了批判精神。

《野草》明显不同于鲁迅称之为“感应的神经”“攻守的手足”[6]的杂文,也不同于具有鲜明批判性与讽刺性的小说。《野草》是“独语”,却是有震慑力与攻击性的“独语”,它沿袭了鲁迅素有的批判精神。它深入至作家的灵魂深处且将灵魂剖露给人看,让读者可以一览无余地看到作家灵魂与黑暗的搏斗与厮杀,也看到作为对手的黑暗的强大、暴戾与空虚,从而震撼每一个饱受同样折磨想要抗争的灵魂,使他们获得进行抗争的动力,也力图震撼每一个尚处于昏昧而不自知的灵魂,使他们可以得到觉醒。

这反抗是渺茫的但又是义无反顾的、决绝的。就像《过客》中的行路人,他知道前面是“坟”,“坟”前面是不可知,但他仍要继续前行,摒弃人间的温情,因为他知道恶浊中的温情只能拖他进入恶浊,带着自己的伤痛与疲惫,执拗地前行。这是鲁迅的姿态——决绝地反抗,不计后果。在《这样的战士》中,他拿着投枪,面对一切的打压排挤与软化诱惑,毅然决然地作出了自己的选择——“但他举起了投枪。他微笑,偏偏一掷,却正中了他们的心窝。”[1]他忍受着众多的不解与孤独,在“无物之中老衰、寿终”[1],这正表明了作者最坚决的拒绝与反抗,而这种反抗是以牺牲自我为代价的。“我”生于黑暗,“彷徨于明暗之间”[4],“黑暗又会吞并我”,“光明又会使我消失”[4]。“我”是黑暗之子,身心均带有黑暗时代的烙印却向往光明,因此,“我”要摧毁这世界连同世界中的自己来换取一个光明的世界,在那个世界中,不再有“我”的任何痕迹,因为任何痕迹都会使光明重新笼罩上黑暗甚至重新被黑暗吞灭。

由此,《野草》中作者的心路历程便很清晰:作者身为“战士”,敏锐地洞察到了现实的欺骗与腐朽,因此,作者拒斥现世存在的一切既有秩序,留给自己的却是无边无际的空虚与绝望,在绝望中啃噬自己的灵魂,承担全部黑暗,最后自我毁灭。这里的空虚与绝望绝不是一无所有与彻底的消沉,而是一个更大的“有”的境界。就像《墓碑文》中所说:“我就要离开。而死尸已在坟中坐起,口唇不动,然而说‘待我成尘时,你将见我的微笑!’。”[4]作者在《题词》中写道:“我自爱我的野草,但我憎恶这以野草作装饰的地面。地火在地下运行,奔突;熔岩一旦喷出,将烧尽一切野草,以及乔木,于是并且无可朽腐。但我坦然,欣然。我将大笑,我将歌唱。”[4]作者承担一切,甚至自我毁灭之后,相反的却是“微笑”“坦然”“歌唱”,因为由此便进入了一个“更生”的时代。这正是作者彻底的“战士”斗争精神的体现。鲁迅曾自己总结说:“我以为绝望而反抗者难,比因希望而战斗者更勇猛,更悲壮。”[7]

《朝花夕拾》明显不同于《野草》,它清新自然,充满童年趣味,这在鲁迅的创作中是难得一见的,是鲁迅灵魂柔软与温情一面的展现。将它放在鲁迅的创作谱系中进行考查,自然会发现其新意与深意。《朝花夕拾》中,一类型作品是鲁迅对于童年美好生活与亲友美好品质的书写,有意展现出一个纯真的生存境遇。如《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作者让我们感受到了雪天捕鸟的快乐,感受到的是久违的属于童年的无忧无虑。可以说,这是在拒斥黑暗现实的同时努力建造与守护人类心灵的净土,是作者埋藏在心底的精神家园。再如《范爱农》中,范爱农从一而终的斗争精神,一生落魄不得志但从未改变其政治理想,就连死后都保持着直立傲然的姿态。这样的革命者,正是鲁迅所钦佩的;《无常》中,作者回忆了儿时迎神赛会的情景,以记忆中的纯净美好来反衬现实的污浊不堪,以“无”对抗“有”:即以没有污秽、冷漠、麻木的世界对抗现实世界的污秽、冷漠与麻木。从这个角度来看,《朝花夕拾》中的温情与纯净恰恰是鲁迅别一种反叛、对抗现实的方式。其中的另一类作品,在温暖与柔情的包裹中还是可窥见鲁迅一贯的“批判”与“战士”精神。如在《阿长与〈山海经〉》中,可以感受到了长妈妈的朴实与善良,但在长妈妈身上,也有让作者很无奈的迷信和落后。在《父亲的病》中,看到了民众对西医这一外来事物的排斥,顽固地认为西医不仅包治百病,而且可以起死回生,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由此可见,《朝花夕拾》依然体现了鲁讯一贯的对封建社会“吃人”本质的批判,显示出了一贯的反封建的“战士”形象,只不过这种批判与斗争被深藏于脉脉温情当中。

综上所述,《野草》与《朝花夕拾》作为鲁迅灵魂的炼狱与憩园、战场与后院,看起来截然不同,但深入分析会发现,灵魂与黑暗的搏斗和对美好纯真的追寻与固守都深深浸透着鲁迅一以贯之的批判与战斗精神,是鲁迅“战士”精神合二为一的两个方面,两者的背后自然是鲁迅对于黑暗社会切齿的憎恶与对未觉醒的国民深切的爱与悲悯。

[1]鲁迅.野草[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3.

[2]何其芳.独语[M]//何其芳文集:第2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

[3]鲁迅.呐喊[M].南京:凤凰出版传媒集团,江苏文艺出版社,2006

[4]鲁迅.鲁迅散文[M].杭州:浙江文艺出版社,2007

[5]鲁迅.朝花夕拾[M].北京:大众文艺出版社,2009.

[6]钱理群,温儒敏,吴福辉.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

[7]钱理群.和钱理群一起阅读鲁迅[M].北京:中华书局,2015.

(编辑:张雪梅)

The Soul’s Purgatory and Resting Place:A Comparative Study of LU Xun’s Two Works

ZHAO Juan
(Fenyang Teachers’College,Lvliang University,Fenyang,032200,China)

Wild Grass and Dawn Blossoms Plucked at Dusk are LU Xun’s two famous works.Soul’s purgatory is the former’s theme for the work displays soul’s struggling and fighting in the dark,while the latter demonstrates LU Xun’s tenderness and warmth with a fresh,natural and innocent chatting style.Although the styles of the two works seem to be completely different,they both manifest the spirit of LU Xun,a warrior,that is,his criticism of the reality,his hatred for the dark world and his love to common people.

Soul;purgatory;resting place;warrior

I 106.6

A

1671-4806(2017)02-0100-04

2016-11-20

赵娟(1982—),女,山西汾阳人,讲师,硕士,研究方向为现当代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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