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时空的回声

陈苑辉

一

外公走的那一年，是1996年，我读初三。如火如荼的复习备考正进入白热化。

那天，初夏的骄阳把校园炙烤得像个微波炉，紧张和沉闷的氛围笼罩着我以及二百多名即将中考的同学。午饭过后，我接到长辈转告，说外公的下葬时间已经定在下午，如果要参加葬礼就跟着表哥一块回去。又说，中考的学习任务重、压力大，如果我不回去参加葬礼，他们也会谅解的。谁知，后面这句竟发挥了作用，外公的最后一程惟独缺少了我这个外孙，这简直是一种难于启齿的不孝，而且我将永远无法弥补。

此后，外公无言的映像常常在异样的冷清中渗入我梦里。

恍如一幅清晰的巨画立在眼前，外公静静地凝视我，清澈如水的眼神蕴含着某种期许或嘱托。在他身后，景致已然萧索、岑寂。二十多年来，我始终醒悟不了这个梦境的寓意。但是我知道，它绝不仅仅是一个梦。时日渐长之后，耳畔隐约传来了一种跨越时空的回声，它悠长而细密的节拍鼓动我心潮的律动，几经踌躇的笔尖终于从心灵共鸣处获取了某种力量，记忆便在素纸上一笔一划立起来。

孕育我成长的故乡，是粤东区一个小小的村庄，四面入村都要爬上一条陡坡。逶迤几里进入村道，两边耸立的山峰相距不过几百米，推门即可见山。贫瘠的土地与灰暗的生存底色呈现着客家人的命运，孩子的求学之路充满了崎岖、愧辱以及坚韧。十来岁的时候，好奇心驱使我一次次去寻找外公当年上课的场所——祠堂、村公社、简易的学堂，每至一处我的心底便阵阵悸动，它们被时光过滤得陈旧、斑驳，惟有粉刷在墙壁上的黑板还是那么方正、乌黑和肃穆。母亲曾经告诉我外公原本只是高小毕业，但后来靠着悟性和勤奋成为了学识渊博的老师。十几岁开始教书，外公的学生遍布各个村落，有的学生长大了在城市里落户，有的迁去了香港，逢年节返乡必去看望他，或者托人捎来物品。勤劳朴实的村民敬仰外公的性情、为人和学识，一旦聊起他，脸上便写满了敬佩。据说外公下葬那天摆了三十六桌丧席，多出来的席位甚至占用了一段公路。自发前来的村民与自己的老师告别，悲痛的眼泪如珠子般往下掉，整个村庄弥漫着肃穆、哀伤的气息。

在偏僻的农村呕心耕耘近七十载，外公把一生奉献给了教育事业，这需要怎样的情怀和坚韧的品质才可以坚持下来？回望故土，我的眼眶一次次湿润了……

二

小时候，每逢大的节日，我们都要去外公家吃饭，聊天。语调平实的外公善于营造团圆、和气的氛围，给我们讲许多有趣的笑话或故事，屋子里传出一阵阵爽朗的笑声。

那些年，四个孩子的重担几乎压弯了双亲的肩膀，每学期的学杂费令他们愁眉紧锁，吸着草烟的父亲常常脸色凝重。而当一些灵异事情到来，又无法用科学解释时，被苦难和贫穷袭击得谨小慎微的家，犹如哗哗作响的茅屋，纵使晴天漏进一星点光亮都似乎预兆未来某个时辰必然降临的灾难。外公却有一项了不起的本领，揭开一个个谜团。

譬如，有一次我去鸡窝里捡鸡蛋时发觉里面死了一只鸟，告之双亲。父亲不以为然，母亲说还是问问我外公吧。外公查看了一下陈旧的典籍，告之一周以内必有丧事来报。我当时颇为惊讶，连这个也可以推算出来？不知是否真有凑巧，过了几天果然有远房亲戚来报丧，莫非邪乎？有一年大妹的眼皮无缘无故红肿起来，吃药、打针几天不见效，母亲催父亲去询问外公，父亲认为生病这种事怎么就变成迷信了呢？偏不信那邪。可是，妹的病情始终不见什么好转，还是决定去找外公。外公翻了翻书，告知我家中房顶上有个弯弯的、像月亮一样的东西。父亲觉得奇了，房顶上是不会有这种东西的，继续询问外公，外公被逼急了，说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但那个东西确实在卡着，信不信由你。父亲一边返回一边责怪外公是不是老懵懂了，房顶上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呢？可当他回到房间刚竖起一把梯子准备往上爬时幡然醒悟了——原来几天前连续阴雨，瓦片被老鼠蹬开了，一串串雨滴趁机滑进房间，他只好削一条竹篾架在光瓦上——现在他赶紧拔掉竹篾，换一块新瓦上去，令人费解的是，中午之后妹的眼睛竟奇迹般渐渐消肿了。血气方刚的父亲本不信什么神明鬼怪，可屡次被验证之后，他不得不服了。

会算命、懂风水的外公是否可以推算出自己的命数？这是我一直以来讳莫如深的疑问。后来母亲告诉我，外公亲口讲过，原本自己的阳寿不足六十年，可是他积了很多善事，就增寿了。说这话那年他刚好八十三岁。难道他已经预料到自己将殁于何时？无疑，这又裹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种种怪异之事在村里还有很多，村民都会找外公掐算，几乎都应验了，他被惊为天人。当然，外公也不尽信书，有一次他指着姨丈脸上的痣，说书中所述那颗痣是“无子痣”，非点掉不可，否则会“无子”的。可当时两个表哥正跟我们一起闹着玩呢，满屋的人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外公还是一名共产党员（据说很早就入了党），有证明和徽章为证。然而，父亲和舅舅找遍了房子的每个角落，仍然未见其踪。父亲说，文革时期这种东西很敏感，各种奇葩事都会有，外公就偷偷塞进墙壁的缝隙里，但究竟塞于哪个缝隙他已记不清了。直到那年拆除外公的旧房子也未发现那枚徽章，也许它早已随屋泥一起掩埋了。

三

能成为外公的一名学生，是我始料未及的。他在我童年深处种下了一颗种子。

因为老师紧缺，七十多岁高龄的外公受校长之邀不得已重返了讲台，恰好教表哥和我二年级的语文、数学。在我们幼小、纯真的心灵看来，这是值得炫耀的事，巴不得让全校师生都知道呢，外公却告诫我们在学校里不许叫他“外公”。上课的时候他擅长讲故事，把课堂变得妙趣横生，例如“狼来了”的故事至今仍铭记我心，它告诫我从小应诚实待人，不撒谎，否则就会自酿苦果。

外公有慈祥的一面，也有严厉的作风。他警告同学们下课后不许疯疯癫癫地追逐、打闹，否则被抓住就要“当场测试”，若能解答出来，他倒不怎么问责，训导几句也就大赦了，若是做不出来，他便生气了，声色俱厉，训得你无地自容，甚至告状给家长。童年是离不开奔跑的，有一次我跟同学玩闹，正好被外公逮住。惨了！这下撞到枪口上了，他可是从来不会网开一面、区别对待的！战战兢兢进去他办公室（中间拉一门帘，里面是睡觉的房间），他往专门准备的一块小黑板上写出一道计算题，冷冷地递给我粉笔。我根本不敢正眼瞧他，默默地接过来一看，嘿，这题可难不倒我！刷刷刷，计算完毕，他用手指比划着，嘴巴无声地开合几下，然后阴着脸说，你走吧，以后不要再这样打闹了。好险！我居然有些飘飘然起来，可又不想那么快回教室，偷偷躲在窗户下窃听里面的动静。不一会儿，只听见外公厉声训斥那位同学：知识没掌握好，却只知道疯玩，太不像话了！我的心砰砰砰地跳，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当天中午放学回家后，母亲嘱我给外公家送点什么东西，返回的路上我却远远地望见外公正碰上父亲，两个人在指手画脚交谈着什么，似乎跟我有关。我赶紧像风一样绕道回家。

对待后进生，我始终有一种近乎悲悯和怜爱之心，这也是受外公的影响。下午放学后，外公把成绩差的学生留下来免费补习，一点一滴地讲解、演练。其中有位女同学，长我两岁，她本已是留级生了，知识却掌握不扎实。单元测试的时候外公给她单独出卷，全是一年级的知识点，也才六十几分，私底下颇受我们的鄙视、调笑。结果，期末升级考试之后外公找到其家长，降了她一级，返回一年级重新学起，这让我们颇为惊讶、恐惧，况且当时的留级生是要遭人耻笑的，谁都害怕留级，更不用说她被降级了！

更搞笑的事还在后头。期末考试之前，外公给表哥和我下了一道“命令”，期末考试成绩扣十分如果还能及格就升级，反之留级。结果升级考试表哥一科七十几分，另一科才六十多分，被勒令留了一级。我刚好逃出他的“魔掌”，语文好像是七十八分，数学八十六分，顺利升至三年级。暑假里跟随双亲去外公家玩，外公叫我进房间里。我战战兢兢的，以为又捅了什么篓子。只见他翻开竹席拿出两张叠得平整的试卷，看到分数的那一刻我禁不住激动、自豪起来，双手有些发抖了，我知道捧在手里的不仅仅是两张薄薄的试卷，而是一颗寄以厚望的良苦用心啊！他还叮嘱我要好好保管，目光里满是关切与鞭策的暖意。那两张试卷我保存了几年，可惜后来房子倒塌了，它们不见了踪影，也许连同贴满墙壁的奖状一起掩埋于狼藉的残砖断瓦之中，我心里难过了许久。

多年以后，我读到了弗洛伊德的一句话：童年的经历对成年后的你影响巨大。像是有人瞬间从我心里掀开了个帘子，里面一下子敞亮起来。

四

多才多艺的外公会拉二胡，编排舞蹈，还会教学生唱歌。最令人敬重的莫过于他的毛笔字，村里的红白喜事都请他到场，撰写对联、楹联、挽联、日课等。

年少的我喜欢在旁边杵着下巴饶有兴味地观看。砚台摆放之后，外公研上浓浓的墨汁，蘸着墨水落在裁剪合适的纸上，一挥、一提或者一顿，总会引来不少观望与赞赏的眼神。有时他沉吟片刻，蹙眉须臾，继而微微侧首、神情肃穆，再下笔时运笔便顺畅多了。才一会儿，小方桌上排满了写好的对联，红底黑字，鲜活得跃跃欲试，仿佛要夺纸而出。半干的墨汁味和着纸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渗透到我的心灵深处，历久弥香。想当年，班鱼村人获得了“扁担尖，笔头尖”（意思是勤劳吃苦能干活，且重视知识、有文化，不可小觑）的广泛赞誉，定然少不了外公的一份功劳。

家乡的陈氏祠堂每年都要上灯，对联均由外公书写，内容无非就是盛赞大好春光、祈愿人人平平安安之类。对联之于祠堂，亦有一番讲究。有一年，几个大队为获得祠堂庇佑的风水问题发生了争执，差点演变到打架的地步。不知谁出了个馊主意，一些村民竟然爬上祠堂去揭瓦、撬瓦板，刚刚修缮一新的祠堂，横梁砸断了，瓦也铲碎了。及至年长者周旋、调解，风波才得以平息。村民只好再捐款，复原祠堂的样貌。鉴于此，当年正月十三上灯时，外公拟写了这样一副对联：百年成之不足，一旦毁之有余。此联意在告诫和警示村民，同时也发出一种无奈的感慨。这个善意的提醒，竟起了效果，揭瓦之事再未发生。上了初中以后，上灯之前我来到祠堂门口会先看一看、读一读对联，似乎在期盼语言文字的启迪与神佑。而今祠堂的大门依然贴着对联，永年叔公继承了外公的工作。

学识渊博的外公还会取名字，他在世时，刚落地的小孩几乎都由他取名。翻开一本本厚厚的书籍，他根据婴儿的时辰八字、五行欠缺来甄选，一个个富含寓意的名字成了区别的标识，叫唤起来也非常顺口。当然，我的名字就是他取的。据说我是帝王八字，生下来五行什么都不缺，名字就比较好取了，遂遵照“辉”字辈前加一“苑”字，“文苑”之“苑”，不知它是否预示我长大后能跟文化沾上边而从事脑力劳动？

就目前来看，我执起了教鞭并酷爱练字、写文章，算是未辜负外公对我的寄望，也完成了双亲的一个心愿吧。

五

正如每次回到粤东老家我必去看望外婆，有些历程似乎是冥冥中的定数。

风烛残年中挣扎的外婆，用一根棍子支撑起走路的摇摆和岁月的残忍。九十有三的她张口说话，裸露出里面空荡荡的牙床，双唇朝里陷进去，犹如吞噬了人世间数不清的风霜和雨露。她耳背，常听不清我们的话语，每当我蹲下去抱紧儿子，不停地教他喊“阿太”（客家话，意为太外婆），她笑起来的样子就跟孩子似的，真诚，可爱，像投掷一块石子漾开的涟漪。她陪伴了外公几十年，给他生下了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其中一个女儿长大后嫁给了我爸，生下了两个儿子、两个女子，我是她第二个儿子，排行第二。因为在一个村里相隔不远，我小时候经常到外公家玩。外公的屋前右侧有一丛绿竹，长得密匝、葱茏，大风从村头呼呼地刮过来，竹子发出哗啦啦或咯吱吱的响声。青翠的竹竿上刻了许多稚嫩的字，多半是竖下来刻上去的。我抚摸着一列列文字细细辨认，仿佛抚摸着刻画者内心隐秘的心跳，辨认着他们当时的心情和微微显露的神情。

文竹一直是我办公桌上的宠物。小巧而苍翠的文竹似碧云重叠，文静中透出一股优美、典雅，它就像浓缩版的绿竹。在私立学校里教书，承受的工作量和绩效压力是巨大的，称之为“弱势群体”亦不为过。作为盆景的文竹既可欣赏，又能通过“岁寒三友”的赞誉鞭策我咬紧牙关，立志用辛勤的耕耘改变世人对民办教师的漠视。望着桌面的文竹我想起了外公屋前的绿竹，也许绿竹之于外公不仅仅是风景、取用，而更多的是一种执着、坚定的信念之托吧。无数个黄昏，年老的外公站在绿竹前默默地注视，仿佛有一种信念在契合内心的潮汐。对外公来说，那绝不仅仅是一丛普普通通的绿竹！

孤寂的老屋，是被时光滤成的感叹号，主人的家长里短以及来来往往的隐形脚印被它细细收藏起来。当曾经的一切都变成了记忆，贴上了怀念的标签，老屋靠着这些标签去打发漫长的寂寞时光。外公家的老屋长、敞亮，一排延伸过去，方便邻里之间有个照应，三个同一朝向的大门，每套房子又分上厅和下厅，中间设有天井。这样的建筑印刻着客家人团结、合群的秉性，是客家文化的重要象征。阴暗、斑驳的老屋没有拆除前，外公的遗照挂于一房中，黑框，白底，看上去有些肃穆、孤寂。喜欢一个人静静凝望的外婆，看了几十年的景物依然不曾厌倦，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腐蚀斑斑的家具，苔藓爬满的屋檐，以及青苔显露的天井，每一处都氤氲出远去而熟悉的时光。有时候，外婆的目光转移到外公遗像上，久久不眨眼，似乎所有的记忆都凝聚在上面。

人的生命旅程亦如一所房子，青春之后衰老如期而至，最终会倒进时光的怀里。外公如是，外婆亦如是，将来我的父母、兄弟姐妹还有我也难逃此命。死是必然的，向生命最好的致敬，也许就是拓宽生命的宽度。

六

而今，外公的家永远留在了山峦上。记不清多少个简短的寒暑假返回故乡，现实的创伤和迷蒙的未来让我久久无言地凝望外公的坟墓，直到眼眶里注满了泪水……

那座山就耸在我家房子对面。朴素的坟墓沿水平线往下凹，形成一个坑形的空缺，旁边冷冷清清，杂草丛生。也许正因了这种方位关系，总觉得外公一直在我身旁，每当碰到工作上的烦恼，他仿佛总能赐予我无穷的力量，用耐心去克服路途中的障碍。

望着外公的坟墓，我眼前又浮现出自己十六年的教学生涯。新千年，在乡下代课，书写着闭塞而单纯的教学时光。两年后告别了农村，来到繁华的珠三角应聘一所所私立学校，仿如一尾顺溪而下的鱼随波游荡，一直被排斥于正式编制的大海外，不知何处是最后归宿。冥冥中外公的教育思想指引着我，有教无类与因材施教被奉为一种信念而恪守。很自然，国家编制早早地向外公伸出了橄榄枝，而九泉之下的他不会知道我处于怎样的境地，甚至想象不出在民办学校里招生是一项多么艰辛且难以启齿的工作：顶着烈日穿街走巷，派发招生广告，低三下四或巧舌如簧地劝说家长到校参观、预交课本资料费，似乎跟推销保险、化妆品、牙膏牙刷、洗发水、纸巾的业务差不了多少，不具备一定的修为、隐忍和毅力根本坚持不下来。犹记深圳教书时某次教师会议，一老板对全体教师吼道：“没有学生哪来的老师？”这话如一根刺，梗于我们的心房，仿佛私立学校的老师就是学生的寄生虫，多年以后它依然像一块坚硬的石头卧在透明的器皿里不曾磨损或消失。一本本记得密密麻麻的教学日记我细心保存起来，它们记录着我一路走来的心路历程，每当翻阅它们我会暗自审视一番：我有愧于人民教师这一神圣称谓吗？若泉下有知外公会为我不足挂齿的成绩欣慰吗？艰辛总是与幸福并存，惟有勉励自己奔跑、突围，才能迎来广阔的未来。人生的轨迹往往无法预设，现实与心仪的方向总是擦肩而过，保持一颗清澈如渠的心，才会从容与淡定。专注于自己的内心，专注于做有意义的事，我心已坦然。

八十三岁去世的外公教龄近七十年，而我现在才从教十六年，与其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的。未来的路还很长，尽管如此卑微与穷困，尽管一年年返回乡下为势利的村民所不解、嘲嬉，怀着对神圣教育事业的虔诚，我将绽放出坚毅的笑脸，并一步一个脚印走下去，无怨，亦无悔。我知道，若外公泉下有知，这是最令他欣慰的！

当我挺直了腰板站在城市的水泥路上一次次深情回望故乡，回望伫立在时光深处的外公，平凡而疲惫的身影就会注入一股新鲜的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