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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共债务扩张的宏观经济效应:理论演变与美国例证*

2015-12-16郝宇彪

区域经济评论 2015年3期
关键词:公债债务效应

郝宇彪

一、引 言

经济学研究伊始,国家公债扩大会产生何种宏观效应是经济学者关注的重要问题之一。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爆发以后,为了应对危机,世界主要经济体先后实施了大规模的经济刺激计划,从而导致各主要经济体财政风险骤增。欧元区公共债务危机的发生和美国公共债务风险的显现,使得公共债务问题再次成为学术界关注的焦点。为什么从发展中经济体至发达经济体,从小国至大国,全球主要经济体的公共债务规模都在不断扩大?公共债务的不断扩大对于一国经济发展究竟会产生什么影响?不少学者对这些问题从不同的角度都给出了自己的解答。梳理当前的实证研究进展,可以得出以下几点结论[1]:第一,政府的资本性支出可以促进经济增长①。第二,政府的消费性支出对经济增长影响不大甚至有负影响②。第三,具有负面效应的公共债务扩张规模存在一定的门槛值,当高于这一门槛值时,公共债务扩张的效应为负③。由此可见,公共债务扩张的宏观效应究竟如何,当前研究并没有一致的结论,要视具体情况而定。在这一问题再次得到重视的背景下,笔者认为,有必要重新梳理关于公共债务扩张的宏观效应的理论演变。而且当前的实证研究主要以面板数据为主,然而正如前述所言,事实上一国公共债务扩张的宏观效应究竟如何,还存在一定的先决条件,各国不能一概而论。基于此,本文旨在对公共债务扩张的宏观效应理论进行相对全面的梳理,并在此基础上运用时间序列的分析方法对美国公共债务扩张的宏观效应进行实证分析。

二、公共债务扩张的宏观效应:理论演变与评述

(一)古典主义的公共债务扩张有害论

关于公共债务扩张的宏观效应,早期古典经济学的代表人物——亚当·斯密、李嘉图、萨伊以及约翰·穆勒等人就曾有过详细的论述。总体而言,古典经济学以及之前的经济学派学者都认为国家发行公共债务是有害的。例如,法国重农学派的代表人物魁奈认为,国家公债及体现在公债券上的“不结果实的货币财产”,是“把财富从农业抽出来,且使农业丧失为改善土地以及为利用或耕耘土地所必要的财富”[2]。大卫·休谟分析指出,公债这种有价证券带有纸币流通的性质,大量发行必然会引起粮食和劳动价格的上升。其利息的支付不仅会加重国民负担,而且会使得债权人靠食利为生,不利于经济的发展。休谟警告政府:“国家如果不消灭公债,公债必然消灭国家”。

在休谟观点的基础上,亚当·斯密给予更为严厉的批评:一是国家之所以要举债,是因为当权者奢侈而不知节俭;二是公债筹得的资金用途是非生产性的,侵蚀生产资本,不利于经济发展;三是公债增加至一定程度时,国家通过提高货币名义价值的方法稀释债务,使得多数国民无辜遭受损失。[3]李嘉图着重对上述亚当·斯密的第二点进行了论述。萨伊进一步对斯密的观点进行了论述,理论上政府可以通过发行公债来投资于营利性的公共工程,把民间的小额消费基金转化为公共投资,从而有利于全社会的资本积累和扩大;然而政府不负责任的概率很大,很可能会浪费国民的储蓄。另外,萨伊还对“公债只是右手欠左手的债,不会损害身体”的观点进行了批判。萨伊指出,公债的本金随着政府的借债消费而消失,不能再产生收入,如果这笔资金由债权人自己投资生产,那么他所获得的收入来自生产创造的价值,而不是同胞的支付。[4]

与上述古典经济学代表人物不同,约翰·穆勒对公债的看法有所改变。穆勒从资金的来源和用途综合对公债的影响进行分析,并分为四种情况:第一,公债资金来源于生产领域,而用于非生产领域,这种筹资方法最不利于经济发展。第二,公债资金来源于国际或国内游资,而用于非生产领域,是否产生负面影响要视其使用情况而定。只要资金运用恰当,加重后代负担的同时也会使后代获益,这样是公平的。第三,如果公债资金来自生产领域,又用于生产领域,那就不会产生负面影响。第四,公债资金来源于国内外过剩游资,用于生产领域,不仅不会扰乱本国产业资本的正常运转,反而能够增加财富和资源,促进国家繁荣发展。[5]另外,穆勒还建议,可以通过市场利率的升降来衡量公债的不利影响,如果公债发行刺激市场利率上升,则公债发行的影响是负面的;反之则反。

综上所述,尽管约翰·穆勒对公债的看法不同于以往学者,但总体而言,古典经济学认为国家发行公共债务不利于经济发展。

(二)凯恩斯主义的公共债务扩张有益论

受古典经济学以及德国传统历史学派的影响,19世纪中后期德国新历史学派逐步建立。其代表人物卡尔·迪策耳和瓦格纳等人在德国经济现实的基础上,形成了独特的国债思想。例如,迪策耳认为,国民经济的生产和运行过程中经常会遭受外生冲击,政府通过公共物质资料,消除外生冲击的影响,从而保证国民经济的顺利运转,因此政府的支出并非是非生产性的。通过发行公债将游资转移到公共支出,促进公共物质资本的形成,对于国家再生产是有利的。[5]瓦格纳在迪策耳的基础上进一步完善了该学派的公债理论体系。瓦格纳将公债分为三种类型:来自国内游资形成的公债、外债、占用国内资本形成的公债。第一种公债可以避免危机,特别是在繁荣之后的停滞时期,以公债吸收资本是调节经济的有效手段;第二种公债如果有利于国内资本增加则是可行的;第三种国债弊多利少,应该尽量避免。[6]新历史学派关于公债的观点与德国当时的经济发展阶段有关,即德国逐步进入垄断资本主义阶段,失业、贫困等内在矛盾逐步显露。

随着垄断资本主义的不断发展,20世纪30年代大萧条爆发,凯恩斯主义逐步成为主流经济学思想。凯恩斯认为,公债支出可以表现为两种形式,一是增加投资,二是增加消费。在有效需求不足的条件下,两种形式的支出都可以扩大有效需求,推动经济增长。与凯恩斯的绝对性观点不同,阿尔文·汉森(1941)认为,公债发行利弊兼有,但利大于弊。汉森也将公债分为三类:一是死公债(Dead-weight debt),即筹资所得用于国家经常性的非生产性支出,如国防、行政管理支出。这类支出既不能形成固定资本,更不能促进资本增值。二是消极性公债(Passive debt),即筹资所得用于部分非生产性建筑支出,如公共建筑及公园。这类支出具有一定的社会效益,但不增加资本和生产力。三是积极性公债,即筹资所得能直接或间接地增加社会生产力,为提升人力资本用于科教文卫支出,为增进集体生产力而用于自然资源保护与开发支出等。[5]然而,汉森也指出,债务融资在财政支出中的比例要适度。债务管理须遵循四个基本原则:1.政府证券必须使之成为一种安全而可靠的投资,能够在到期时立刻支付并易于兑现;2.货币价值必须维持,既能避免膨胀又能避免紧缩;3.公债应该尽可能广泛地为全部公民所持有,与累进的所得税共同促进收入的公平分配;4.联邦支出、租税和借款的预算控制应当以实际国民收入的不断增长为其首要目的。[7]

总而言之,在凯恩斯主义初步发展的20世纪三四十年代,凯恩斯主义经济学思想对公债的作用给予了充分的肯定,认为公债是促进经济发展、调节经济周期的重要调控手段。

(三)公共债务扩张宏观效应的争论

20世纪50年代,关于公共债务扩张的利弊引起了学术界的广泛争论。经济学界对公债效应的考察角度更加微观,注重分析公债对居民消费行为、投资行为等经济活动的影响。其中,英国经济学家米德(J.E.Mead)、美国经济学家布坎南(J.M.Buchanan)和汉森这三位著名学者的争论,能够基本概括这一时期关于公共债务利弊争论的基本要点[13]。

米德(1958)发文指出,巨额公债对经济的不利影响可以归结为以下几类:1.对居民储蓄的“庇古效应”;2.对工作投资和积累刺激的“卡尔多效应”;3.为了筹措债息支出而加大税赋,特别是高额边际税率导致工作或投资的收益降低,从而造成不利影响;4.为抵消“庇古效应”带来的通货膨胀需要提高利率,从而不利于私人投资和消费[8]。但汉森对此不以为然,汉森认为,公债是经济发展的一种内在稳定器,其作用通过财富效应和付息制度得以实现。在衰退时期,由于公债的财富效应,人们倾向于增加消费支出,从而有助于缓和经济衰退;在繁荣时期,人们收入较高,公债的财富效应不明显,但基于累进税率的影响,税赋增速高于收入增速,有助于抑制总需求扩张导致的通货膨胀。而纳税人为公债支付所缴纳的税费,则可以看作是保证经济稳定的保险费。[8]

在米德发文的同时,布坎南在1958年也完成他的著作——《公债的公共原理》。对于公债,布坎南指出:公债的主要负担转嫁至后代身上,公债和私债是相同的,内债和外债基本上也是一样的。对此,汉森反驳指出:第一,负担是否转嫁至后代,与举债方法和由此发生的公债对后代的实际收入的影响有关。如果战时举债使得资源顺利地转入战时用途,使资源的利用充分有效,那么在战争结束后就可以拥有更好的条件来推动发展,后代将会受益。第二,公债具备财富效应,私债不具备。第三,内债在萧条阶段可以发挥财富效应,缓解经济衰退,而外债则会导致周期性的收支逆差加剧。[13]不过,布坎南(1984)在后来的分析中也指出,公债在某些情况下具有合理性,其合理性取决于支出的预期生产力和预期收益的时间模型,公债筹资应该被限制于仅对预期可以产生长期利益的公共工程提供资金,即公共生产性投资[9]。

在综合各类公债思想的基础上,萨缪尔森比较全面地分析了公共债务扩张的利弊。与其他学者不同的是,萨缪尔森认为公共债务的利弊分析必须从长短期、形成时机、数量大小等多方面展开,不能一概而论。

就形成时机而言,一方面,如果公债的增加是在充分就业时期形成的,且没有相应的资本形成;如果公债的增加产生“挤出效应”,那么公债的增加是不利于经济发展的。另一方面,如果公债的形成是为了弥补有效需求不足,促使充分就业,那么公债是有利于经济发展的。也就是说,公债是国家稳定经济的工具[10]。

就数量而言,只要公债的增长速度与国民生产总值的增长速度保持平衡,即使绝对规模庞大,也是适度的。如果政府当局肆无忌惮地扩大支出,且存在大量的无效支出,那么债务的过度膨胀会挤出私人资本,税收增加会扭曲资源分配,不利于潜在产出的增长。[10]

就长短期而言,萨缪尔森认为,短期内政府适量增加债务来支撑政府扩张性财政政策,有利于经济发展和就业。长期内,如果巨额债务持续存在,将会对经济造成不利影响[11]:一是内债的增加最终依靠增加赋税来支付本息,即使是向同一个人征收赋税来支付其应得的债券利息,也会导致激励机制的扭曲:因公共债务的增加而减少储蓄,因税收的增加而减少工作。二是公共债务的增加导致私人资本被替代,不利于资本的形成,潜在产出下降。三是如果政府对外债务增加,意味着居民需要增加出口或出售本国资产的方式来偿还,意味着居民的可支配资源减少,影响本国福利水平。

(四)公共债务扩张的宏观效应理论评述

综上所述,笔者认为,无论是古典经济学派的公债有害论,还是凯恩斯经济学派的公债有益论。其观点的去向均与其理论背景和所处的时代背景相关。就古典经济学的公债有害论而言,从理论上来说,古典经济认为市场是经济发展的源泉和动力,公债是延迟的税收且公债支出具有非生产性,随着公债规模的不断扩大,会导致未来每年取得的公共收入的更大比例用于支付利息,从而使得劳动者生产取得的收入支付给金融界和高利贷者,而不能用于政府管理支出。从现实背景来讲,当时的资本主义处于迅速发展的时期,经济中最重要的问题是如何增加产量以满足不断增长的需要,有效需求不足以及市场失灵尚未成为经济发展的制约因素。另外,当时的公债认购者主要是富裕阶层,公债的大量发行不利于收入分配。总而言之,古典经济学关于公债的观点是与自由资本主义时期的经济发展水平相适应的,具有历史的合理性。

然而,上述情况与凯恩斯主义思想发端的背景完全不同,从理论上来说,凯恩斯主义认为经济发展面临的基本问题是有效需求不足、外部性、信息不对称以及公共品等问题导致市场失灵,政府通过债务融资扩大财政支出来弥补上述缺陷是经济持续发展的重要基础;从现实背景来看,资本主义由自由竞争阶段进入垄断资本主义阶段,单纯的市场机制无法有效调节经济的稳定发展,需要政府干预经济。另外,随着金融市场的发展和居民收入水平的提高,普通的居民也开始纷纷持有公共债券,公债成为人们获取收益的重要工具,从而使得公债具有坚实的市场基础。

萨缪尔森在综合各学派思想的基础上,较为全面地对公共债务的利弊进行了分析。然而,笔者认为,仍然存在一些不足。第一,对公债宏观效应的分析只局限于其财政功能,而没有扩展至金融市场;第二,缺乏结合一国货币地位的变化来考察公共债务增加的影响,尤其是一国外债增加的利弊与该国的货币地位存在密切的关系;第三,将公共债务与私人资本简单归结为替代关系,实际上许多研究表明,通过适量债务融资形成的公共资本可以促进私人投资的增加,进而促进经济发展,前述的实证研究也证明了这一点。

基于此,笔者在萨缪尔森公共债务观点的基础上补充以下几点:

第一,从金融的角度来看,一方面,一定规模的公共债务具有以下正向作用:一是公共债务作为一种零风险资产,是其他资产定价的基础,富有流动性的公共债务市场是一国金融体系稳定的保证;二是公共债务作为一种融资工具,可以通过促进公共资本的形成,为一国潜在生产能力的增加提供动力;三是公共债务市场上形成的利率期限结构,能够反映利率的长期变化和人们对长期价格变化的预期,从而为货币政策的实施提供准确信息,使得货币政策的意图能够有效地传导[12]。另外,公共债务也是中央银行公开市场操作的重要工具。另一方面,如果公共债务过度扩张,以至于政府不能按期偿还债务的本金和利息,主权信用等级将下降,其融资成本将上升,那么债务工具将贬值,从而导致金融市场发生动荡。[13]

第二,结合一国货币的国际地位来看,萨缪尔森所提出的公共债务的长期负面影响或会有所减弱。以美元为例,由于美元是主要国际货币,美国国内债务的增加,不一定靠增税来偿还本息,而是可以通过一定程度的债务货币化。基于美元的地位,债务货币化所带来的通货膨胀风险可以转嫁至其他国家,美国所需承担的成本大大减弱。另外,在美元霸权下,由于美国的外债的计价货币为美元,美国外债的增加不仅不会导致美国居民可支配的资源减少,相反,美国可以通过外债的增加为本国居民提供廉价的资本。美国企业利用廉价的资本进行跨国投资可以获得丰厚的收益。而且,美国同样可以通过债务货币化的形式降低美国的债务负担,而由此带来的成本却由全球共同承担。由此看来,美元的国际地位可以减缓美国公共债务的负面影响,甚至提升美国社会的整体福利。当然,美国公共债务的过度膨胀会导致美元贬值,导致债权人持有的债券价值贬值,这样会使得别国政府和投资者对美债的投资意愿下降,美债的融资成本上升、利率增加,从而对美国私人投资产生挤出效应。

第三,从财政的角度讲,如果能够严格限制债务融资的使用方式,长期来看,公共债务仍然能够促进经济的发展。也就是说,如果债务融资的作用严格定位为弥补市场失灵,增加基础设施等公共资本,这样可以促进私人投资的增加,有利于经济发展。另外,从实证研究结果来看,公共债务扩张的宏观效应与公共债务的存量规模有关,即存在宏观效应的门槛值,如果小于这一门槛值,且债务融资资本可以得到合理地使用,则公共债务资本的扩张具有积极的宏观效应;如果大于门槛值,则公共债务扩张的净效应为负。但需要指出的是,这一门槛值究竟是多少,要依各国的具体情况而定。

三、公共债务扩张的宏观效应:美国例证

通过以上对关于公共债务扩张的宏观效应理论进展的评述,可以看出,无论是其正面影响还是其负面影响,都可以从多个角度对其分析。在上述评述结果的基础上,以美国为样本,笔者分别选取GDP、私人投资规模、GDP平减指数等三个指标,分析公共债务扩张对经济增长、私人投资、物价水平的影响。实证方法为依次通过建立VAR模型、Granger因果检验分析、J-J协整检验、脉冲分析以及方差分析来分别检验债务规模与三个宏观经济指标之间的关系。三个指标的数据来源为美国国民经济分析局公布的数据,公共债务规模的数据来自美国财政部网站,数据区间为1940-2012年,DEBT代表公共债务规模,GDP代表国内生产总值,PDI代表私人投资规模,P代表GDP平减指数。其中,DEBT、GDP和PDI的单位为10亿美元,PDI是以2009年为100的链式价格指数。

(一)单位根检验

首先对各项指标进行对数化处理,即LNDEBT、LNGDP、LNPDI、LNP,单位根检验结果如表1:

表1 平稳性检验结果

表1的检验结果显示,所有变量序列均不不稳定,经过一阶差分后平稳,说明这些变量均为I(1)一阶单整过程。LNDEBT分别与LNGDP、LNPDI、LNP之间可能为协同变动关系,应当进行协整关系分析。

(二)协整关系检验

为进行协整关系分析,首先建立一个VAR(P)模型:

其中,yt1,y2t,…,ykt都是非平稳的I(1)变量;xt是一个确定的d维外生变量,代表趋势项,常数项等;ξt是k维扰动向量。

按照建立VAR模型的步骤,首先对VAR模型的滞后区间进行估计,选取最优滞后阶数,然后建立VAR模型,并检验模型的稳定性。

稳定性检验显示(如图1),LNGDP与LNDEBT、LNPDI、LNP分别在3阶、2阶、3阶滞后的条件下,存在稳定的相互影响关系。据此进行J-J协整检验。特征迹检验和最大特征根检验都表明,在5%显著水平下,LNDEBT分别与LNGDP、LNPDI、LNP之间至少存在一个协整方程,根据模型结果,协整关系如表2:

图1 LNDEBT分别与LNGDPLNPDILNP建立的VAR模型稳定性检验

表2 LNDEBT与各宏观指标协整关系结果

进一步对其进行格兰杰因果关系检验。结合VAR模型确定的滞后阶数,LNDEBT与LNGDP、LNPDI、LNP的格兰杰因果关系检验结果如表3:

表3 LNDEBT与LNGDPLNPDILNP的格兰杰因果关系检验

根据格兰杰因果检验结果可以看出,在5%的显著水平下,LNDEBT是LNGDP、LNPDI、LNP变化的格兰杰原因。结合协整系数和格兰杰因果关系检验结果,从长期角度来看,可以得出以下结论:1.公共债务扩张对经济增长具有积极的促进作用,公共债务规模增加1个百分点,会引起GDP增加0.95个百分点;2.公共债务扩张对私人投资具有“挤入效应”,而不是“挤出效应”,公共债务规模增加1个百分点,私人投资额增加1.12个百分点;3.公共债务扩张会导致物价上涨,公共债务规模增加1个百分点,GDP平减指数增加0.45个百分点。

(三)脉冲响应分析

协整分析只提供变量间长期静态关系的信息,但是没有为一个变量作用于另一个变量的动态特征提供更多的信息。也就是说,只能说明在t期时LNDEBT(t)作用于LNGDP(t)会如何反应,而不能说明LNDEBT(t)对LNGDP(t+i)(i〉0)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引入脉冲响应分析有助于解决这个问题。

LNGDP、LNPDI、LNP分别对来自LNDEBT的冲击响应过程如下:

从图2可以得出,经济增长对来自公共债务规模的脉冲冲击,1期反应为0,之后正向上升,在第3期达到最高点后开始缓慢下降,第6期变为负值,第30期达到最低点,以后逐渐趋于收敛。另外,从累积响应图则可以发现,经济增长对来自公共债务规模的脉冲响应开始为0,之后正向上升,第5期达到最高点,此后下降,第八期变为负值,并呈现持续下降的趋势。由此结合协整结果来看,公共债务的增加对经济增长可以发挥暂时性的稳定性作用,但长期来看,公共债务的不断增加会不利于经济的增长。这也符合经济学的基本理解,即赤字财政政策能够在短期内稳定经济,但赤字长期存在对经济发展具有负面影响。

从图3来看,对来自公共债务增长的脉冲冲击,私人投资第1期响应为0,之后正向上升,在第10期达到最大值后逐渐收敛于0。从累积响应图则可以发现,私人投资对来自公共债务的脉冲响应开始为0,之后不断上升,在200期以后逐渐趋于一个稳定值。因此,结合协整结果可以得出,无论是从静态还是动态来看,公共债务规模上升对与私人投资具有积极的促进作用,并不存在“挤出效应”,而是“挤入效应”。笔者认为,这种关系的存在是因为美国的财政资金主要投向国防、社会保障、教育等公共品领域,弥补私人投资存在的市场失灵,反而有利于私人投资的增加。

图2 LNGDP对来自LNDEBT的脉冲响应过程

图3 LNPDI对来自LNDEBT的冲击响应过程

图4 LNP对来自LNDEBT的脉冲响应过程

图4是GDP平减指数对来自公共债务规模的脉冲响应过程,从图示可以看出,无论脉冲响应还是累积的脉冲响应,公共债务的增加对GDP平减指数的冲击基本为0。结合协整结果可以得出,虽然长期来讲公共债务增加与GDP平减指数上升具有静态的正相关关系,但从动态关系来看,公共债务增加对GDP平减指数的影响仅仅局限于当期,不会对未来时期的GDP平减指数造成影响。笔者对此的解释是,美国公共债务的增加可能会引起市场利率上升,但美联储可以通过公开市场操作的方式,购入债券增加货币供应。但由于美元为主要国际交易货币和储备资产,因此增加货币供应量所形成的物价上涨压力会被国际市场对美元的需求所化解。

(四)方差分解

通过方差分解可以分析每一个结构性冲击对内生变量变化的贡献度。其核心思想是,将该系统中每个内生变量的波动按其成因分解为与各方程相关的组成部分,以便了解这种新信息对模型内生变量变动的相对重要性。与脉冲响应不同,方差分解给出了因变量在受到自身和其他变量冲击时的变动比例。对第i个变量的冲击在影响到自身变量时,也会通过VAR模型的动态结构将这种冲击传递到系统的其他变量中去,方差分解决定了某个给定变量超前S期预测的误差方差在多大程度上可以由每个解释变量的变化所解释。三项指标的方差分解结果如图5所示:

图5 LNGDPLNPDILNP波动的方差分解

分解结果表明,在各个预测期内,公共债务增加对经济增长波动和私人投资波动的影响在不断加剧,第40期以后,公共债务对经济增长波动的影响达到90%并趋于稳定,对私人投资的影响稳定在40%,而公共债务对价格波动几乎没有影响作用。也就是说,公共债务长期不断增加不仅会制约经济增长,而且会加剧经济增长波动;但对于私人投资而言,公共债务扩张尽管有利于私人投资增加,但不利于私人投资的稳定增长;对于GDP平减指数而言,公共债务对其波动没有影响。

四、结论及对中国公共债务发展的启示

本文对关于公共债务扩张的宏观效应的相关理论演进进行了梳理评述,并在此基础上,以美国为样本,分别选取GDP、私人投资规模、GDP平减指数等三个指标,运用经典时间序列的分析方法对公共债务扩张对经济增长、私人投资、物价水平的影响进行了探讨。计量结果得出,第一,公共债务的扩张对美国短期经济稳定具有积极的作用,但不利于经济长期发展,并且会导致经济增长波动加剧。第二,由于美国财政支出主要投向公共产品领域,所以公共债务的增加对私人投资具有积极的促进作用,但投资波动性会加大。第三,从静态关系看,公共债务扩张会导致美国物价上涨,但从动态关系看,由于美元的国际地位,债务上升导致的通胀压力可以很快得以化解,物价的波动与公共债务扩张的关系不显著。

根据上述的研究评述与实证结果,笔者认为,可以对中国公共债务的发展提出以下两点启示。

第一,反思财政政策理念,优化财政支出结构。历史表明,中国财政政策的适时调整为经济稳定增长发挥了积极的作用,但由于财政收支缺乏科学的理念引导和完善的规制监督体系,中国财政调控政策和财政体系存在一系列问题:一是由于片面追求GDP的增长,政府主导的投资,尤其是通过债务融资的大量资金,很大比例都投向了产能过剩的行业以及存在重复建设的基础设施,财政支出效率低下,存在潜在的财政风险;二是由于政府的主要职能定位于经济建设和行政管制,导致在财政支出结构中,一般公共服务支出和经济建设支出比例过高,教育卫生、社会保障、社会治安、生态环境、城市管理等公共需要方面的支出不足(周天勇,2008);三是财政支出相关立法以及监督体系缺失,导致财政资源的特权分配及“三公”经费居高不下④。

对此,笔者认为可以从以下几方面加以改进:首先,财政总量支出需遵守黄金财政规则,即长期来看,只有政府的投资性支出可以通过公共债务进行融资,而包括利息支付、转移性支付在内的经常开支需要严格遵守动态预算平衡的原则。其次,政府的投资性支出须符合公共财政导向性原则,即公共投资作为私人投资的补充,是为了弥补市场失灵,而不能与私人投资直接竞争。最后,对财政支出的增长速度、结构比例建立数量限制规则。给财政支出建立数量规则是许多国家改善财政收支的重要选择。[14]具体而言,中国政府可以通过建立中期预算的方式,根据自身的财政状况和经济发展需要,确立一个财政总量支出的指导原则,兼顾财政职能和财政稳定性需要。另外,除财政支出总量数量规定外,还应该严格限制政府消费性支出以及行政管理支出在总支出中的比例,适当提高教育培训、科研、基础设施以及其他生产性投资的比例。

第二,加快人民币国际化,对外开放国债市场。美国的经验事实表明,人民币国际化对于促进中国国债发展和减少债务风险具有影响:首先,中国国债的国际需求会加大,其他国家的央行将成为中国国债市场的重要投资者,国债市场的融资能力大大加强。其次,人民币国际化意味着中国的外债更有可能以本币计价,避免货币错配,减少国际金融风险的发生。最后,人民币国际化能够降低中国国债的融资成本。全球金融市场面临的最大矛盾是日益增长的对“安全资产”的需求与有限且不断减少的安全资产供给之间的失衡。[15]如果中国能够保持经济的稳定发展,人民币国际化的程度越高,国际资本投资中国国债的意愿越强,中国政府国债融资的成本越低。当然,在人民币国际化推动下,国债市场对外开放程度的提高,也会加大中国应对国际风险冲击的压力。但是,就长远来看,人民币国际化是促进中国经济发展的战略性选择。

注释

①相关研究参阅:Olivier J.Blanchard and Francesco Giavazzi.Improving the SGP through a Proper Accounting of Public Investment.Centre for Economic Policy Research Discussion Paper,No.4220,2004。②相关研究参阅:Robert J.Barro.Economic Growth in a Cross Section of Countries.The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Vol.106,No.2,1991,pp.407-444。③相关研究参阅:C.Emre Alper and Lorenzo Forni.Public Debt in Advanced Economies and its Spillover Effects on Long-term Yields.IMF Working Paper,WP/11/210, August 2011。④关于中国财政资源的特权分配问题的详细阐述,可参见华生,“中国财税改革的真实挑战”,FT中文网,http://www.ftchinese.com/story/001048291?full=y。

[1]郝宇彪.公共债务扩张的机理与效应研究述评[J].学海,2014,(2).

[2]王传纶,高培勇.当代西方财政经济理论(下册)[M].北京:商务印书馆,1995.

[3][英]亚当·斯密.国富论[M].胡长明译,北京:人民日报出版社,2009.

[4]刘华.公债的经济效应研究[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4.

[5]陈志勇.公债学[M].北京:中国财政经济出版社,2007.

[6][日]坂入长太郎.欧美财政思想史[M].北京:中国财政经济出版社,1987.

[7][美]汉森.经济政策和充分就业[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59.

[8][美]汉森.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经济问题[M].北京:商务印书馆,1964.

[9][美]詹姆斯·M.布坎南.自由、市场和国家——20世纪80年代的政治经济学[M].北京:北京经济学院出版社,1988.

[10][美]萨缪尔森,等.经济学[M].北京:商务印书馆,1979.

[11][美]保罗·萨缪尔森,威廉·诺德豪斯.经济学[M].北京:人民邮电出版社,2008.

[12]李扬.国债规模:在财政与金融之间寻求平衡[J].财贸经济,2003,(1).

[13]李翀.财政赤字观和美国政府债务的分析[J].经济学动态,2011,(9).

[14]Tidiane Kinda,Christina Kolerus,Priscilla Muthoora,etc.Fiscal Rules at a Glance[EB/OL].http://www.im f.org/external/datamapper/Fiscal-Rules/map/map.htm,October 2013.

[15]孙立坚.揭开全球“安全资产”缺失之谜[J].世界经济研究,20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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