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老规矩

刘一达

早起一杯茶

老北京人有早晨起来喝茶的习惯。夜里，把头天喝到肚子里的东西都排出去了，肚子自然就唱了“空城计”。所以，老北京人早晨起来，不光倒“夜壶”，还要给肠胃补补水，也就是喝早茶。

喝早茶，是老北京人生活中的“五大乐事”之一。北京人有“早起一壶茶，饭后一袋烟”之说。不过，北京人喝早茶，跟广东人吃早茶不是一回事。广东人是“吃”，所谓早茶，就是早点（早餐）。北京人的早茶纯是“喝”。

南方人喝茶讲究喝新茶。买茶，要问“新不新”？喜欢喝“明（清明）前”茶，“谷前（谷雨）”茶。北京人讲究喝花茶，买茶，要问“香不香”？

北京人喜欢喝的是茉莉花茶。这种茶味道厚重，有浓郁的茉莉花的芳香。高级点儿的花茶又叫“香片”。老北京上岁数的妇人，讲究晚上睡觉前，早晨起来后，嚼几片茉莉“香片”（茉莉花茶）清口。而北京的老爷们儿，也就是中老年男人，则讲究早起喝壶花茶，既可清口排浊，又能提神醒脑。

其实，北京人喝茶的历史并不长。据史书记载，直到明朝，永乐皇上朱棣定都北京，开始大移民，南方人进京，成为北京人后，喝茶的习惯才在京城普及。在此之前，喝茶是皇亲国戚和达官显贵的专利。

据《金史》记载：泰和五年，尚书省奏，茶为饮食之余，耗财很多，因此七品以上官员，家中方可饮茶。七品相当于现在的县、团、处级。您看那会儿，到县太爷的级别，才有资格在家里喝茶，一般老百姓当然就不知茶滋味了。

北京人喝茶非常有意思，讲究的主儿用盖碗或者拿紫砂壶，直接对着嘴喝。不讲究的，则是用带提梁的大茶壶沏好后，再倒在茶碗里喝，还有一种是用陶瓷缸子，抓把茶叶直接沏。

不管用什么茶具，北京人喝茶像喝酒，讲究大口大口的“咚咚咚”，这样喝着过瘾。而且还有一样儿，北京人喝茶，习惯用刚开的水沏茶。在老北京人的生活词典里，压根儿就没有泡茶这一说。

正因为要用滚开的水沏茶，老北京人发明了水汆儿。什么叫水汆儿？就是用薄铁皮砸成一个上边有口，下边是尖的，锥形筒状的烧水器。老北京没有电热壶，也没有燃气灶。取暖烧水做饭都用煤炉子。

早年间，北京人用的家用煤炉，烧的是煤球儿。煤炉捅开以后，等火烧旺，把水汆儿灌上水，很快就会烧开。所以早起一杯茶，喝起来还是比较方便的。

当然，四世同堂或三世同堂的家庭，长辈的这早起一杯茶，得由晚辈来侍候了。这也是北京的一个老规矩：早起，给长辈沏好了茶，才能吃早点。

笔者早年间在工厂当学徒工时，工厂在西郊的八里庄，住家在西单的辟才胡同，相距十多公里。每天一大早，就骑车到工厂，换上工作服，头一件事就是拎着暖水瓶，到水房打水，回到宿舍，把几个师傅的大把儿搪瓷缸子一溜儿摆开，沏好茶，北京话叫“焖上”。然后，再到食堂吃早点。

这也是老规矩。因为，工厂里的其他年轻人，也都是这样。师傅不用说，徒弟们抢着一大早到工厂，伺候师傅这“早起一杯茶”。

有大有小

这里说的有大有小，是指长辈在家里的地位。

大，就是长辈;小，自然是晚辈。有大有小，就是在家里，大小要有区别。不能父亲跟儿子打打闹闹，儿子跟父亲乱开玩笑，分不出大小辈儿，更无长辈的尊严。

长辈，尤其是挑门立户的长辈，是一家之主。他的一举一动，既体现着他在这个家庭的尊严，又对晚辈起着一种示范作用，直接影响一家的“门风”。因此，北京的老规矩，非常重视在家里要有大有小。

要做到有大有小，当长辈的在晚辈面前，就不能随随便便。老话说：“大有大的样儿，小有小的相儿。”

在家里，当长辈的怎么才能体现出“大”来？一要谨言慎行，说话办事儿要把握分寸，不能跟晚辈打打闹闹，随意乱开玩笑。二要以身作则，凡是要求晚辈不该说的话，自己绝不说，凡是要求晚辈不做的事儿，自己绝不做。

长辈在小辈面前体现“大”，不是靠摆谱儿，或者“家长制”——说一不二的霸道，而是靠自身的修养和自尊与自律。从这个角度说，很多老规矩不是“立”出来的，而是“做”出来的。

长者发话才能坐

长者包括长辈，也包括年长于自己的哥哥和姐姐等。

先，就是前的意思。按老规矩，凡是生活中的各种好事儿，一律先由长者来挑选受用，之后才能轮到幼者。

孔融让梨的故事家喻户晓，妇孺皆知。让梨，意在说明“长者先，幼者后”的规矩，是从小就应该知道的。

当然，生活中长者先、幼者后的规矩，不仅限于此，居家的举止言谈，行动坐卧，都是如此。

比如“说”，家里讨论要办什么事儿，在拿主意的时候，晚辈必须要等长辈发表完意见，才能表态。自然，这种表态不能戗茬儿，更不能抬杠，一定要顺着长辈的意思说。北京人管这叫“顺情说好话”。

再说说“坐”的规矩。甭管在什么时候，只要晚辈跟长辈在一起，一定要让长辈先落座儿，然后，恭恭敬敬站在一边。等长辈发话：“坐下吧！”这时，晚辈才能找地儿坐下。

还有一样儿，晚辈坐的位置，其高度不能超过长者。换句话说，晚辈一定要坐在长辈的下手。

如果长辈不发话怎么办？那您就只能受委屈了。不管什么情况下，长辈不发话，晚辈都不能自己找地儿坐下。没办法，这就是北京的老规矩。

（编辑·宋冰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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