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德黑兰》的东方主义解读
2015-03-28苑文波
苑文波
(中南财经政法大学 外国语学院,湖北 武汉 430073)
《逃离德黑兰》是由本·阿弗莱克执导的一部传记剧情片,获得了第85 届奥斯卡最佳电影奖。该片讲述了美国中情局特工从伊朗民众的围困中救出六位驻伊朗外交工作人员的故事。1979年,伊朗爆发革命,人民推翻了奢侈无度、残酷昏庸的伊朗王的统治,然而,伊朗王患癌症病危,美国对其提供了庇护。美国此举引发了伊朗人民的不满,他们围困了美国驻伊朗大使馆,并扣押了五十多名使馆工作人员作为人质,要求将伊朗王引渡回国并处死。混乱中,六名工作人员逃出使馆,躲到了加拿大驻伊朗大使馆中。考虑到当时的局势,他们被找到甚至被处死都只是时间问题。美国派出了中情局人质救援专家托尼·门德兹负责此次营救活动。门德兹计划运用一部电影作为掩护,将自己以及六名外交人员伪装成来德黑兰取景的电影制作团队,完成工作后乘飞机离开。他们用来伪装的电影名字正是该片的名字。《逃离德黑兰》上映以来,获得了大量好评,《卫报》评论此电影“充满了娱乐性和观赏性”,作为美国娱乐业两大报刊之一的《好莱坞报道者》则做出了这样的表述:“影片的讲述手法充满了智慧,而且年代感和细节方面也做得很不错。更重要的是,这样的题材之上,阿弗莱克还加入了很多令人会心的幽默。”然而,这样的评价是否全面客观呢?在电影《逃离德黑兰》中,正义的英雄人物显然是美国中情局特工托尼·门德兹,而穷凶极恶的反派人物则是愤怒的伊朗民众,观看这部电影时,观众随着镜头的展现,很容易辨别出两个世界:一个是阳光灿烂、和谐繁华的美国;一个是充满“复仇、杀戮和混乱”的伊朗。国家之间的冲突本没有绝对的正义可言,电影这样的设定显然丑化了伊朗,具有强烈的东方主义色彩。本文将从电影主题、人物建构以及环境建构三个方面来分析电影《逃离德黑兰》中的东方主义元素。
1 电影主题的东方主义
赛义德指出“东方主义”具有三层含义:首先,东方主义指“任何教东方、写东方、研究东方的人——不管这个人是人类学家、社会学家、历史学家还是语文学家——无论是在特殊的还是在一般的方面,都是以为东方主义者,他或者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东方主义”(赛义德,2)。我们发现,长久以来,西方对东方的描述,都存在着严重的扭曲现象。文艺作品中如此,学术专著中也是如此。即使是在对东方并不了解的西方人的笔下,东方世界总是呈现出古老、神秘、野蛮、落后等一系列特征,东方世界往往被妖魔化、丑化、弱化了,异国情调化了,也被刻板化了。“东方主义”的第二层含义,赛义德指出,是“一种思维方式”,一种“建立在关于‘东方’与‘西方’的本体论与认识论区分基础上的一种思维方式”(赛义德,3)。赛义德之所以将“东方主义”定义为一种思维方式,是因为他认为,无论在西方的任何历史阶段,无论以何种形式,只要西方人采取东方与西方二分法的视角来表述事物,那么这种视角或者表述者的这种思维方式就是东方主义,他对“东方、东方人、东方习俗、东方‘心性’、东方命运等等进行本质主义陈述的写作都属于东方主义”(陈爱敏,113)。第三层含义,“东方主义”“被视为“一种规范化(或东方化)的写作方式、想象方式和研究方式,受适用于东方的各种要求、视角和意识形态偏见的支配”(赛义德,258)。“‘东方主义’具有福科意义上的权力话语性质,即在自我与他者话语中,东西方关系被等同于‘看’与‘被看’的关系”,也就意味着东方被他者化了,被西方赋予了“次等文化身份”(王岳川,4)。
《逃离德黑兰》通过镜头为我们展示了一个古老沦落了的伊朗:电影中演员们穿着的服装,画面中古老富有异域风情的建筑,以及伊朗人口中说着的大部分观众无法听懂的语言,都呈现出一种异世界的神秘感;区别显著的两个世界——美国与伊朗:一个阳光普照,安定和谐;一个阴郁晦暗,充斥着杀戮与混乱,显然是在西方与东方二分法的基础上进行的想象与描述;该片以美国人门德兹为主人公展开叙述,镜头追随门德兹进入德黑兰,揭开古老东方神秘的面纱,以及美国观众时时刻刻在电视上“关注”着伊朗局势,揭示了西方人在“看”东方,将东方他者化。《逃离德黑兰》声称电影“根据真实故事改编”,然而,正如照片虽然能在很大程度上还原真实,但我们也只能看到经过取景框筛选的部分,真实往往是经过选择的,在浩若烟海的剧本中选择了“伊朗暴徒围困大使馆,美国英雄救出六人质”的题材来制作电影,本身就是东方主义的做法。可以窥见导演的目的正是东方主义的——通过电影宣扬西方的优越性和西方中心理论,建构一个完全是西方对立面的东方:缺乏理性、暴政专制、古老落后,以证明西方的理性、民主、文明,以便堂而皇之地实现对东方的控制与殖民。
2 人物建构中的东方主义
“‘东方主义’的一个重要支点在于东西方关系的二分法上,具体来说也就是先进与落后、优与劣之分”(陈爱敏,112)。信奉欧美民族中心主义的西方人,将自己的文明置于最崇高的位置,认为西方文明是先进的、优等的文明,而东方文明则是落后、低劣的。在东方主义的描述下,“欧美人都是理性、进化了的、道德高尚的、成熟的、正常的、合乎逻辑的;而东方人则与之相反,他们不理性、落后、野蛮、幼稚、不合乎逻辑、神秘莫测”(毛思慧,杨思,44)。这样的描述并不真实,却屡屡出现,《逃离德黑兰》中的人物构建也具有以上所描述的特征。首先,《逃离德黑兰》中的男主人公美国人托尼·门德兹被塑造成了一个英雄形象,他富有责任心、同情心,工作时有勇有谋,衣着得体,语言简洁而切中要点。然而,电影中却没有一个与之对应、详细描述的伊朗人,仅有几个零碎的镜头一闪而过,对准的是形形色色的伊朗人。一个完整的、有血有肉的伊朗人的形象在这部电影中是缺席的。一部将一半背景设置在德黑兰的电影中却没有塑造一个完整的伊朗人,这是不符合实际的。这样的手法,毫无疑问,是对东方人的边缘化。电影中的美国白人语言十分丰富,无论是被营救的六位外交工作人员,还是三位营救人员,他们的情感与语言均刻画得十分细腻;然而,剧中伊朗人的语言则贫乏得多,与美国人相比,伊朗人说话的镜头极少,而且他们大多说着观众不懂的波斯语,这样的设置,显然剥夺了伊朗人的话语权,造成了伊朗人失语的现象,将他们塑造成了主流文化之外的他者。忽视东方人的存在,剥夺东方人的话语权,与将东方人塑造得野蛮神秘相比,具有更加强烈的东方主义色彩。其次,在其他人物形象的塑造上,也可以看到十分明显的东西方二分法的痕迹。电影中出现的美国白人,如好莱坞电影制片人莱斯特、化妆师钱伯斯,意气风发,衣着时髦得体,愿意为了救素不相识的人花大价钱制作一部不会盈利的假电影,具有善良的品质和高度的责任感。与之相对的,除了加拿大外交官家中女帮佣萨哈尔在营救行动中起了关键性的帮助作用之外,镜头中出现的其他伊朗人,往往面目狰狞,行动暴力,衣着异域化。电影发布会上,两个特写镜头对准了两位着金色服饰的女演员,她们的服装极其暴露、性感,“撩人色欲”,极有异国情调。从街头游行的青年男女们,窗户下随意实行枪决的伊朗民兵,在巴扎里同美国人发生争执的老人,到电视里向美国政府念诵抗议书的女学生,拼凑美国人质照片的孩子们,整个民族都被塑造得恐怖、野蛮、无知而疯狂。东方人在《逃离德黑兰》中就这样被扭曲、丑化、异国情调化了。
3 环境建构中的东方主义
作为一种思维方式的“东方主义”,其将西方与东方二分法的视角不仅体现在《逃离德黑兰》人物形象的构建中,在环境设置上也有较为明显的体现。“在历史上,西方通过对东方的虚构使得西方与东方具有了本体论上的差异,并且使西方得以用猎奇和带有偏见的眼光去看东方”(陈爱敏,113),为了迎合观众猎奇与带有偏见的眼光,《逃离德黑兰》构建了一个神秘、落后、混乱而恐怖的东方世界。在这神秘而混乱的东方世界映衬下,现代化的美国显得愈发繁华摩登,俨然“世界的十字路口”。整体而言,整部影片向观众展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美国阳光灿烂,安定繁华;德黑兰则阴暗恐怖,充满杀戮与混乱。当镜头指向美国,我们看到的是紧张忙碌现代化的政府办公场所,光怪陆离、世界著名的好莱坞,召开电影新闻发布会的豪华酒店,名为“世界的十字路口”的著名好莱坞办公楼,从空中俯拍、现代化高楼林立的洛杉矶等等,这些场景都是美国的象征,它们是“现代化”“繁华”“优越”“帝国”以及“强大”的代名词,是电影导演有意让观众看到的东西。然而,德黑兰的环境则与之形成了强烈反差。穹顶高耸,画着特殊图案的大教堂充满了神秘意味,在影片中它出现了长达两分钟的时间,它既是中东地区的象征,也是神秘、异域风情的代名词。托尼到达机场时,富有异域风情的音乐响起,更加烘托了神秘的气氛,机场四壁上悬挂着巨幅的领导人肖像,潜台词即伊朗人对领导人“盲目崇拜”。混乱的交通,混乱的社会治安,带着头纱的女性,街道上随处可见拿着枪的民兵,民兵对平民随意处决,这就是影片所展现的德黑兰的面貌。于是观众对伊朗的印象就成了“古老”“神秘”“落后”“野蛮”“混乱”以及“异域风情”。诚然,美国除了摩登现代化的场景之外,也存在脏乱小巷与暴力冲突,伊朗除了混乱与暴力之外,也存在现代化的场所与美好的事物。然而,导演对呈现给观众的画面做出了筛选,选择了表现伊朗混乱与异域化的环境,如此呈现对伊朗的丑化可见一斑。
4 结语
电影《逃离德黑兰》在结尾处张贴了历史上的真实照片与剧照进行对比,这样的做法提高了影片的可信度,使得观众相信这部电影是以一种非常“实事求是”的方式拍摄的。然而,事实并非如此。种种细节提醒我们,这部电影毫无疑问是东方主义的。我们看到的图景都是导演及制片方经过选择有意呈现的,它向观众传递了殖民主义、欧美中心主义以及白人至上主义的信息。然而,这些细节融汇在了美国大片惯有的煽情桥段和紧张节奏之中,被极大地弱化了。经过分析,我们可以大胆揣度西方此类文艺作品的目的,正是以文化上的压制帮助实现对东方的控制甚至殖民编译。我们必须以批判的目光来审视文艺作品,不被假象所迷惑,去选择和构建属于我们自己的立场。
[1]爱德华·赛义德.赛义德自选集[M].谢少波,等,译.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9.
[2]陈爱敏.“东方主义”视野中的美国华裔文学[J].外国文学研究,2006,(6) :112—118.
[3]赛义德.东方学[M].王宇根,译.上海:三联书店,1999.
[4]王岳川.后东方主义与中国文化身份[J]. 理论与创作,2010,(3) :4—9.
[5]毛思慧,杨思. 种族、发声与文化挪用: 从“后殖民”看电影《风中奇缘》对Pocahontas 的想象[J].中国比较文学,2002,(2) :42—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