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限》中的壮族文化元素——兼述中国传统“灰姑娘”故事的独特性

⊙司 聃［北京电影学院， 北京 100004］

《叶限》中的壮族文化元素
——兼述中国传统“灰姑娘”故事的独特性

⊙司 聃［北京电影学院， 北京 100004］

唐朝笔记小说《酉阳杂俎·支诺皋上》中载有《叶限》一文，与西方流传的灰姑娘Cinderella故事有异曲同工之妙。与之相比，《叶限》带有浓厚的壮族文化元素，也因此有着独特的魅力。本文从《叶限》故事地缘考、神鱼与水崇拜、恩义观念等入手，细述文中的壮族文化元素。

《叶限》 壮族 灰姑娘

唐代文人段成式撰有《酉阳杂俎》，系笔记小说，其续集卷一《支诺皋上》中有《叶限》一文，记录了一段发生在广西壮族地区的故事：

南人相传，秦汉前有洞主吴氏，土人呼为“吴洞”。娶两妻，一妻卒，有女名叶限，少慧，善淘金，父爱之。末岁，父卒，为后母所苦，常令樵险汲深。时尝得一鳞，二寸余，鳍金目，遂潜养于盆水。日日长，易数器，大不能受，乃投于后池中。女所得余食，辄沉以食之。女至池，鱼必露首枕岸。他人至，不复出。

其母知之，每伺之，鱼未尝见也。因诈女曰：“尔无劳乎？吾为尔新其襦。”乃易其敝衣，后令汲于他泉，计里数里也，母徐衣其女衣，袖利刃，行向池呼鱼，鱼即出首，因斫杀之。鱼已长丈余，膳其肉，味倍常鱼，藏其骨于郁栖之下。逾日，女至向池，不复见鱼矣，乃哭于野。忽有人发粗衣，自天而降。慰女曰：“尔无哭，尔母杀尔鱼矣！骨在粪下。尔归，可取鱼内藏于室。所须笫祈之，当随尔也。”女用其言，金衣玉食随欲而具。

及洞节，母往，令女守庭果。女伺母行远，亦往，衣翠纺上衣，蹑金履。母所生女认之，谓母曰：“此甚似姊也。”母亦疑之。女觉，遽反，遂遗一只履，为洞人所得。母归，但见女抱庭树眠，亦不之虑。

其洞邻海岛，岛中有国名陀汗，兵强，王数十岛，水界数千里。洞人遂货其履于陀汗国。国主得之，命其左右履之，足小者，履减一寸。乃令一国妇人履之，竟无一称者。其轻如毛，履石无声。陀汗王意其洞人以非道得之，遂禁锢而栲掠之，竟不知所从来。乃以是履弃之于道旁，既遍历人家捕之，若有女履者，捕之以告。陀汗王怪之，乃搜其室，得叶限，令履之而信。叶限因衣翠纺衣，蹑履而进，色若天人也。始具事于王，载鱼骨与叶限俱还国。其母及女，即为飞石击死。洞人哀之，埋于石坑，命曰“懊女冢”。洞人以为祀，求女必应。陀汗王至国，以叶限为上妇。

一年，王贪求，祈于鱼骨，宝石无限，逾年，不复应。王乃葬鱼骨于海岸。用珠百斛藏之，以金为际。至征卒叛时，将发以赡军。一夕，为海潮所沦。

译文：据载，秦汉之前，岭南少数民族地区有一吴姓洞主，娶有两妻。正妻卒，留有一女名叶限，聪明伶俐，颇得父爱。不久洞主亦去世，后母对其百般虐待。一日叶限于水边救下一尾金目鱼，投入屋后池塘中偷偷饲养，不料被后母发现，杀鱼后烹调。叶限发现只剩鱼骨，去野外哭泣，有一人着粗布衣从天而降，告诉她只要悉心保存好鱼骨，心愿便都能实现。叶限尝试，果然如此。

民族节庆时，后母带自己的女儿去参加，留叶限守庭中果树。叶限见后母走远，着翠衣、金鞋跟随至节庆地，因怕被后母发现，遂即刻返回，匆忙中丢失一只鞋，被族人捡去。吴姓部落毗邻海岛，海中有国家叫陀汗，强盛一时。族人将金鞋卖到陀汗国，又辗转到了陀汗王的手里。陀汗王令全国女子试穿此金鞋，皆不合脚，唯叶限一人能穿。后叶限着翠衣、金鞋来见陀汗王，美貌若仙，被王带回陀汗国，而后母与她的女儿则被飞石击中，卒。

陀汗王后来起贪念，亦向鱼骨祈求，求金银珠宝，一年中悉数满足，尔后再求便不应。陀汗王将所求珠宝与鱼骨埋至海边，在与敌国开战前夕，所埋之物皆被海潮卷入大海中。

从故事内容上来说，《叶限》与西方流传的灰姑娘系列故事十分相似，均大抵包含以下几个重要因素：一、女主人公聪慧、美貌、善良；二、女主人公自幼丧母，备受家庭新入人员（继母）的欺负凌辱；三、女主人公得到某种外在神奇力量的帮助摆脱厄运（金目鱼骨）；四、拥有某种特殊的身份识别物件（鞋子）。这几个因素是灰姑娘故事中的重要组成部分，斯蒂·汤普森曾用阿奈尔—汤普森故事类型来归纳此系列故事，而《叶限》无疑是这其中的典型作品。

从世界范围内看，灰姑娘系列故事有较为广泛的读者群，受众人数十分可观。此系列故事中最著名的当属法国作家夏尔·佩罗与德国格林兄弟的作品，前者作品原名《灰姑娘Cinderella》，于1697年在法国巴黎出版，收录于《鹅妈妈的故事》一书；后者作品原名《灰姑娘》，于1812年在德国柏林出版，收录于《格林童话》一书。相较上述灰姑娘故事在世界范围内取得的重大影响，早在公元860年左右便成文的《叶限》可算是籍籍无名。

《叶限》比已知的西方系列故事早问世八百余年，虽然现有资料亦无法肯定这是世界范围内灰姑娘母题的滥觞之作，但这篇来源于少数民族传说的文章，在世界文化传播中无疑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作为中国的灰姑娘故事，《叶限》与西方系列灰姑娘故事相比，有其独特的民族魅力与文化特殊性，值得我们重视。

一、《叶限》故事地缘考

在西方的系列灰姑娘故事中，对故事发生地大多语焉不详，而《叶限》则不然。

段成式的《酉阳杂俎》为笔记小说，多记录他人口述的各地传奇，《叶限》文章末尾言：“成式旧家人李士原所说。士本邕州洞中人，多记得南中怪事。”①邕州得名于邕溪，公元318年，南宁设治，史称邕州，辖区为南宁与武鸣、大新、上思等地，处于广西南部，由此可知，阐述故事的李士原是广西南部人，同时可推知《叶限》故事的发生地亦应与之相去不远。

“秦汉前有洞主吴氏，土人呼为吴洞”，所谓“土人”，即是吴洞中的土著居民，在唐朝，土人是对壮族的最早称呼之一，岭南部分地区的壮族亦自称“土人”。此称谓并不带有地位阶级性与价值判断，而是岭南壮族居民作为本土人氏，用以与外来人相区别的一个称谓。“吴洞”则是邕州境内的一个壮族部落，历代史料中不乏对壮族地区“洞”的记载，如唐懿宗在《分岭南为东西道敕》中对邕州有“邕州西接南蛮，深据黄洞”②的描述，此中黄洞乃是一个黄姓首领所辖的壮族部落，而《叶限》中的“吴洞”也是如此，因首领——即“洞主”吴氏而得名，为一个壮族部落。

关于“吴洞”的地域范围，文中还有线索：“其洞邻海岛，岛中有国名陀汗，兵强，王数十岛，水界数千里”。陀汗亦名陀洹，《旧唐书》所载：“陀洹国，在林邑西南大海中，东南与堕和罗接，去交趾三月余日行。宾服于堕和罗。其王姓察失利，字婆末婆那。土无蚕桑，以白朝霞布为衣。”③史料中的陀洹国即是《叶限》文中所言的海岛国陀汗。“林邑”是象林之邑的简称，西汉时曾设日南郡象林县，亦称象林邑，略去象，另有林邑一称，旧址在今越南顺化附近；南海古国“堕和罗”亦名独和罗，据新旧《唐书》中《南蛮传》一文所载，其旧址或在湄南河下游地区。由此推测，陀洹国在越南中部附近。且史料中对此国有“土无蚕桑”的记载，可见手工业不甚发达，因此吴洞中的族人捡到叶限丢失的金鞋后，将其贩卖至陀汗国也算合情合理，与《叶限》一文的叙事背景相契合。

综合上述信息，毗邻海岛陀汗国的“吴洞”在越南中部的西北方，即广西南部地区。与一般民间传说中大而化之的模糊叙事背景不同，《叶限》已较为清晰地交代了故事发生的大致区域，但对于“吴洞”的准确地址，学界则有不同说法：一说是广西扶绥县，一说为广西罗白乡以北地区。虽具体地址仍有待商榷，但吴洞地处广西壮族聚居地则无疑。

二、神鱼与水崇拜

《叶限》故事中，“鱼”作为一种外在神奇力量引导着情节的发展，除此之外，文章中也多次出现水场景，结尾处海潮吞没鱼骨与宝藏，更是显现出“水”不容置喙的决定性力量。费尔巴哈曾说：“一个人，一个民族，一个氏族，并非依靠一般的自然，也非依靠一般的大地，而是依靠这一块土地，这一个国家；并非依靠一般的水，而是依靠这一处水，这一条河，这一口泉。”④也就是说，因为人们赖以生存的自然环境不同，会造成崇拜对象与崇拜方式的不同。

对生活在江边的早期壮族居民来说，水无疑对他们的生活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江水平缓时可保丰衣足食，江水泛滥则朝不保夕，故而产生了水崇拜。柳宗元《柳州峒岷》中“鹅毛御腊缝山，鸡骨占年拜水神”⑤一句说的就是壮族先民用鸡骨占卜以求知来年年景的好坏，且祭祀水神以求来年收成的场景，可见唐朝时壮族的祭祀水神礼仪犹在，富有浓厚的民族色彩与地方色彩。

壮族人逐水而居，与水关系紧密，在长期利用水资源进行饮用、渔猎、灌溉的过程中，对水产生了一种特殊的认识与信仰。对壮族先民来说，水是生存须臾不可或缺的东西，是生命的起源，因此对水滋生了一种天然的神圣感与崇敬感。此外，水具有不可抗拒性与不可知性，先民们遭遇洪涝来袭时，不啻为灭顶之灾。因此便可更好地理解柳宗元诗中壮族人祭拜水神的行为，水是强有力的自然因素，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夕可以灌溉良田千顷，一夕可以溃坝万里，主宰人的生存，决定人的死亡。

联系《叶限》结尾处来看，陀汗国王贪心求财而鱼骨不再应允，国王便把鱼骨与所求的金银珠宝悉数埋在海岸边，而在战争爆发的前夕“一夕，为海潮所沦”。潮水无常，卷走所有的财宝，用强大威严的“海潮”——即水结束鱼骨带来的神迹，这也是壮族人民对水敬畏之情的具体体现。

也正因如此，水中之物，如龙、鱼、青蛙等，皆属壮族熟悉且崇拜的对象。具体到灰姑娘故事本身来看，西方灰姑娘辛德瑞拉借助的外界神力为树，而中国灰姑娘叶限则受惠于“赭金目鱼”，即是一条长着红色鳍金色眼睛的鱼。这种显著的区别显然同早期壮族先民的生活状态与生活方式不无关系。壮族人生活在左江流域，据现有考古发现证明，旧石器时代晚期壮族先民已有渔猎活动。鱼作为壮族先民最熟悉的生物之一，在《叶限》中起到了勾连上下文的作用，亦是推动故事发展的核心。鱼这种熟悉常见的水生生物在故事中变形为“赭金目”的异状，更增添神异性，成为帮助灰姑娘叶限获得幸福的神力。

在其他壮族民间传说中，也常常有神鱼这一艺术形象出现，如著名的《檀香树》和《米碎与米糠》等故事中都有关于神鱼的情节，无一不是帮助主人公达成心愿的核心力量。同时，在壮族民歌中，鱼也是一种祥瑞之物，往往寓意着美好的愿景，代表着美好的事物。

由此可见，鱼与水不仅在壮族文化中有特殊地位，在当地人的文化心理中也有着深厚的基础。也正因鱼与水的深层文化内涵，才会在《叶限》中起到勾连上下文的关键作用。

三、恩义观念

西方灰姑娘系列故事中，作为邪恶化身的继母及女儿遭到了应有的惩戒，《叶限》也不例外，“其母及女，即为飞石击死”，满足了人们对恶有恶报之说的期待。但难得的是，“洞人哀之，埋于石坑，命曰‘懊女冢’”。作为故事中邪恶的一方，继母及女儿与代表真善美的叶限对立，共同构成故事的两极，双方的矛盾冲突构成叙事主线。最终邪恶的一方遭受毁灭性打击，继母母女被飞石击死的悲惨结局与故事前期表现出的飞扬跋扈相比，更具张力。相较西方灰姑娘故事中对继母与其女儿死亡结局的一笔带过，《叶限》中的继母母女被飞石砸死后，“吴洞”人尚能为她们收敛遗骸悉心安葬，并为坟冢取名“懊女冢”。从叙事者对继母母女的身后事的追述中，可看出壮族人崇尚仁义的观念：虽继母因生前作恶而亡，但死后仍受到仁义的对待，坟冢命名“懊女”，“懊”即懊悔，在此处亦有劝其悔改之意。命名也体现了壮族文化中的仁义与向善，希望用她们的事情以谏后人，使有罪之人能悔过自新。

除此之外，《叶限》体现出的浓厚恩义观念也与西方故事有明显不同。叶限在水边救下一条“赭金目鱼”并长期喂养，对鱼有相救之恩；鱼儿不幸被继母烹食之后，叶限“哭于野”，难掩悲痛，可视为有真情；后得一位“披发粗衣”的神人指点，将鱼骨收拢掩埋，使鱼的骸骨免受侮辱。诸般举止可知，叶限有善行在先，向神鱼祈求在后，神鱼应允叶限的“金玑玉食”可视为报恩的举动，而非简单的神的馈赠。而在西方灰姑娘故事中，辛德瑞拉所得神树馈赠的锦衣玉食，属被动地接受行为，神树与辛德瑞拉先前并无情感牵连，相比之下，叶限所受的馈赠有因果关系，从行文上说，也更具有叙事的连贯性。

陀汗王娶了叶限后，也向神鱼祈求珠宝，一年之内“宝玉无限”，而“逾年，不复应”，作为神物象征的鱼骨不仅具有报恩意识，而且带有道德判断，在面对不同的人提出的不同欲望时，先期有审视。因叶限有恩在先并心存善念，神鱼对其每求必应，而陀汗王心存贪念，故不让其得偿所愿，神鱼的态度随着对象而变化，并非一视同仁。结尾处，在陀汗王与敌国开战的前夕，所求财宝同鱼骨一起被海潮卷走，这可视作神鱼对贪欲的惩戒，亦是对陀汗王穷兵黩武行为的否定。《叶限》中神鱼的特殊性不光在于其有超自然的能力，还在于其可对人做出全知性的价值判断。从上述《叶限》一文的情节设置中可看出壮族先民朴素的道德伦理观和重恩、仁厚的民族特点。

由此可知，《叶限》讲述的是一名壮族灰姑娘的故事。唐人段成式将邕州人口述的壮族传说记录下来，载于笔记小说集《酉阳杂俎》中，从而成为最早的中国灰姑娘故事。詹姆森在《中国的灰姑娘故事》中所说：“灰姑娘的故事的确是个好故事，因为它是一剂良药，一剂精神和社会的良药”，叶限是真善美的化身，是壮族先民民族心理在文学中的具体体现。作为多元文化背景下共有母题“灰姑娘”的分支，《叶限》也以其浓厚的壮族文化元素，向世界展示着中国灰姑娘独特的魅力。

① （唐）段成式：《酉阳杂俎》，中华书局1981年版，第107页。

② （宋）欧阳修、宋祁：《新唐书·南蛮列传》（卷222），中华书局2013年版。

④ [法]费尔巴哈：《宗教的本质》，王太庆译，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127页。

⑤ （唐）柳宗元：《柳宗元集》，中华书局2001年版，第283页。

[1]周作秋，黄绍清，欧阳若修.壮族文学发展史[M].南宁：广西人民出版社，2007.

[2][美]斯蒂·汤普森.世界民间故事分类学[M].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1991.

[3]丁乃通.中西叙事文学比较研究[M].武汉：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

[4][美]R.D.詹姆森.一个外国人眼中的中国民俗·中国民俗学三讲[M].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1995.

作 者：司聃，北京电影学院教师，中国人民大学古代文学博士，研究方向：中国古代文学。

编 辑：康慧 E-mail:kanghuixx@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