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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越死亡的亲情救赎
——评周大新的《安魂》

2015-01-21贺玉高

中州大学学报 2015年2期
关键词:天国亲情灵魂

贺玉高

(郑州大学文学院,郑州450001)

超越死亡的亲情救赎
——评周大新的《安魂》

贺玉高

(郑州大学文学院,郑州450001)

周大新小说《安魂》的前半部分既不脱离日常真实生活的气息,又通过死亡视角升华了日常生活,使小说表达的亲情感人至深。小说后半部分所虚构的天国来信既有对亲人灵魂得救的期望,又有对人生意义的拷问,还有对乌托邦世界的想象。小说的某种非个人化因素影响了作品更丰富意蕴空间的产生,但此小说的价值不能单从审美方面考虑,救赎也是文学同样重要的功能。

周大新;《安魂》;死亡;救赎

周大新的小说《安魂》,以儿子的死亡为界,分为两个部分。前半部分以父子对话的形式,回忆了儿子29年的生命历程,特别是儿子患病以来的种种经历和父亲的心理反应。后半部分则是虚构的儿子灵魂的天堂来信。全书按顺序从己未到癸亥,再从甲子到戊子,一共30章。以干支纪年为标题的目录,使小说看起来像是一本编年史。

一、死亡视角下的庸常亲情

这本小说的动人之处在于情感的真诚。父子,人间至亲之情;老年丧子,人生之大痛;生离死别,人间最悲伤的强烈感情。对于亲历的事情,作者所饱含的情感是不言而喻的。如同约伯,痛苦的父亲仰问苍天:“上天为何要将一个29岁的生命决绝地拖走?我们没有做过任何该遭惩罚的事。凭什么要给我们这样的回报?!是有违常理!这不公平!”[1]2他充满深情地回忆了儿子降生、成长、上学、恋爱、工作、生病的各个阶段,并充满了忏悔:你降生时不能够在你妈妈身边守护造成了难产,也许是使用产钳为你后来的疾病埋下了最早的祸根?没有育儿知识让你刚生下来在营养上就受了亏,没满月就离开了你身边,这些可能是导致后来得病的原因?半岁的时候第一次打你多么不该,你四岁的时候为什么不舍得给你买变形金刚,让你伤心?当初不该让你上那所教室过于拥挤的小学,不该因为你多花5块钱叫你下跪认错还打了你,不该把你拉到河滩吓唬你来矫正你对电子游戏的依赖,不该因为家里的官司让你寄居别人家里,不该因名利心让你放弃从事体育的机会,不该逼着你考重点初中累坏了你,不该在你反叛的青春期只知道强力压服你,不该在分文理科时不尊重你的意愿,不该强迫你考研究生,而最后悔的事莫过于由于自己的虚荣心而拆散了你在大学里的恋爱……就在这忏悔中,孩子的人生,他与父亲的生活在读者面前层层展开,父子间深厚的亲情也得到了真实的再现。

在叙述上,小说采取了对话形式,以第一人称为主,虚拟了父亲与儿子的对话。作者的主要动机是为了安慰儿子的魂魄,更是为了安定自己的灵魂。虽然很痛苦,但他有话要对儿子说,他也想继续与儿子说话,这保证了作者情感抒发的真实与自由。以这种方式呈现的情感令人心碎,也令人感动。作者把对儿子的情感以非常写实的方式全部展现出来,带着所有的人间泥土与烟火气息。比如,他不避讳自己势利的职业观、婚姻观及其他种种功利思想。在当前日常中国人的生活中,某种程度的人格分裂与两面性似乎是不可避免的。以第一人称来叙述自己的生活,实际上是非常困难的。要么俗,要么虚伪,甚至二者同时存在。作者不避讳俗而得到了真。

这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作品中父亲和儿子的形象。作为父亲的“我”的形象并不高大,也不脱俗,是充满烟火气的。当“我”看见你降生时最先想到的是“我得挣更多的钱好把儿子养壮养大”[1]10;当你想选择体育专业时,“我”觉得“当官才是男人的正业……想让你去为我们这个家庭争得荣誉”[1]33;当你找了一个农村的、又不太漂亮的女朋友时,“我”又拆散了你们,只因我“想听人家说:“看看人家老周家找了一个多么漂亮的儿媳妇!”[1]51儿子的形象也并不是理想化的:他与中国大多数独生子一样,承受了太多家人的溺爱与期待,因而缺乏独立的意志,从升学到选专业,从工作到婚姻,都是按照父亲的安排与命令;他似乎也没有太多浪漫情怀,不会为爱不顾一切,只是理性地接受现实,好好工作,尊重领导,找个漂亮老婆,结婚生子,光宗耀祖。

简单说,作品中呈现的是一个充满庸常烟火气的家庭。正是在这种烟火气中父子亲情得以真实地展开,它让这亲情有所依附。作者没有美化亲情存在的背景,才使得这种亲情的现实质感扑面而来。我们在文学中倾向于为高贵而纯洁的生命状态与情感而感动,而实际生活中我们更多生活在庸常之中,我们的亲情也依附于这庸常之上。庸常的我们在功利中算计,艰难地向前或向上滚爬,在这过程中家庭实际上成了我们多数人世俗生活中的一个基本支柱。这种世俗的情感对于多数中国人来说就是人生的终极价值。

中国现代小说的产生背景是救亡图存,它承担了新民救国的责任,个人与民族国家命运之间的关系成为永恒话题,亲情也主要在这个框架内叙述,因而总带有一种宏大叙事的神圣气息。20世纪80—90年代的新写实小说表面上似乎回到了个人生活,非常写实,且多以生活的阴暗与庸常为主,其中也不乏亲情与温暖,但它们多是依附在奇观化的苦难之上(如余华的《活着》,刘恒《狗日的粮食》),让人读后觉得那是别人的生活。还有一些作品则在描写庸常生活时刻意淡化、回避这些柔软细腻的情感。《安魂》中的生活也庸常,但在父子的生死对话中,饱满而真挚的情感让他与新写实小说中的庸常生活区别开来。死亡是本小说的起点,从这个角度来观看庸常生活中的亲情,使这亲情获得了某种特殊的质量。生与死是最大的距离,死不但与生者隔离,而且也跟现实隔离,让一切都成为记忆,封存在另一个空间中,正是这种距离能够使人摆脱并反思现实生存空间中无处不在的庸常与功利算计,剥离出纯净的亲情。这使它与那些消费苦难,假装乐天的亲情电视剧区别开来,在这些电视剧中死亡是叙述的结束而不是开始。这正是这篇小说能够感人至深的原因。

二、从个人救赎到乌托邦

死亡让生命化成了亲人的回忆,它虽净化了庸常,但是它的代价大得不成比例。极度的痛苦使人不理解,也不愿接受死亡。当儿子在死亡的边缘挣扎的时候,由于恐惧和无依无靠,“我”开始有了对佛祖、上帝甚至类似萨满的民间巫术的需要。他希望有一个超自然能力来拯救儿子的生命。当儿子去世后,他对于神的需要则来源于对死亡、对此岸世界的不甘心与不满足。由此,才有了小说后半部分对儿子所进入的天国世界的描写。

这一部分在结构上,借鉴了但丁的《神曲》。主人公离开人间之后在一个女性的带领下游历了地狱与天国。在某种神秘通感的作用下,儿子可以向父亲报告他在天国经历的一切。作者的天国世界,并不完全是基督教的天堂,而是融合了中国本土宗教、佛教与基督教而创造出来的一个彼岸世界。人的灵魂最早来到天国的“甄域”,所有的灵魂都被审判。人们在世间所做的任何事情都逃不过上天的眼睛。杀人的,作伪证的,诬蔑的,挑唆的,损人利己的,贪污受贿的,欺压良善的,以权谋私的重罪之魂要喝下迷魂汤,在天国的“惩域”永远孤独地生活。这实际上就是地狱。作者的声音中确认了这一点,“你说的大概就是地狱了……原来以为地狱在地底下,现在知道他其实是在天国,在天国的一个区域。”[1]161而那些犯罪不严重的灵魂,则进入了洗涤灵魂的地方——“涤域”。这个地方的主要作用就是通过忏悔净化灵魂。只要全部坦白忏悔就可以通过“净魂之门”的检验进入天国的“学域”。在此,净化的灵魂们可以学习一种或几种自己喜欢的本领,然后就可以进入“享域”去享受天堂的生活了。主人公的灵魂选择了学习谈话与采访,目的似乎是要找到世间生活的真实意义。全书的最后,主人公的灵魂应邀飞向“圣域”接受天神召见,并期待获得与父母在天国团聚的日子。就小说的主旨来看,天国情节的设置是要超越死亡。

中国传统文化对超越性的彼岸世界并不用心。儒家“不语怪力乱神”,而主要着眼于以家庭血缘为中心的世俗伦理。这种主流观念结合道教、佛教以及其他民间宗教最后形成了祖先崇拜。人们活着是为了家族,死后被家族的成员所崇拜。这种传统在这本小说中得到了比较明显的体现。在天国的“惩域”,对犯重罪之人的最主要惩罚是让他们喝下迷魂汤,不再能记起所有亲人,并永远不能与他们相聚。在“享域”生活的灵魂最幸福的事情之一是可以见到无数的亲人与祖先。他们还可以定期从天国的“天窗”观看还在人世的亲人。这使小说中超越死亡的天国之旅带着鲜明的中国特色与世俗气息。

但是,这些关于家族的、亲情的描写并未占据天国来信的主要内容。我们注意到,从主人公的灵魂进入“甄域”开始,小说的人物就突然开始增多了,从父子的家庭世界开始转向更大的人群,进入众人的世界。主人公在“学域”学习采访与写作、在“涤域”记录蒙尘的灵魂的忏悔、在“享域”采访重要的历史人物,这些不同天国空间的功能设置和主人公的选择实际上都最终指向了对世人灵魂的拷问和对人生终极意义的探索。书中对人的忽视灵魂的道德批判并无特别的新意,对人生终极意义的探索似乎也并不深入。面对不断寻问人生意义的主人公的灵魂,被采访的魏源给出的答案竟是:“不要再问。不要对任何问题都企图找到终极答案。……让我们低下头回到现实,回到自己面对的生活现实,回到我们面临的具体问题上,而不要执意扬脸向前不停地发问。……这样,人才能保持一种平衡,才能不是很累地活一生。”[1]265另外,也许是作者对于他所选择的历史人物并不是十分了解,有些采访看起来很不深入。在书中,苏格拉底,这个西方文化历史上的重要人物在天国竟然已经数个世纪无人拜访。而且,这个形而上学的大师最中意的职业竟然是种植。他解释说,“人只有做最基础的事情,才能最终理解人,才能真正认识自我”[1]286。尽管这可以看作是一个代表实用理性的中国人对于追求超越现实的苏格拉底的一种揶揄与批评,但看上去更像是他对苏格拉底的误解,因为在整个对话中,我们没能看到苏格拉底为何要转变立场。

作品用很大的篇幅介绍了天国的各种“规矩”,使天国超出了私人情感和个人灵魂得救的范畴而成为作者心目中的一个带有乌托邦色彩的“理想国”。在我看来,这个理想国并不十分完美,太过沾染尘世的东西:不像基督教神学所描绘的天堂,这里的一切还要经受时间的侵蚀,衣服还会破损,有着与我们一样的年月日区分;尽管名义上天国里所有灵魂都已脱离肉体并且一律平等,但他们脱离得似乎并不彻底,他们不但带着人间的人格结构和记忆,而且还带有性别和原来的容貌,还具有对异性的渴望,也渴望异性的触摸,尽管不能做爱,但只要两情相悦,可以同居,这里也有失恋和与之相联的独占的欲望与嫉妒,在这种情况下,“一律平等”变成了空话;天国中亲戚之间也可能“因对什么事情的看法不同而生出嫌隙来”[1]238,对于存在的争执与冲突,天国里的裁决方法类似于陪审团制度;尽管在天国各种语言之间可以通过语言转换装置而不存在障碍,但事实上我们看到,灵魂们还是愿意依照各自的语言组成自己的社区,民族或种族区隔在此得到了延续。

天国不仅有图书馆,也有档案馆。尽管没有明说,但因为房子是需要申请的,所以实际上存在着管理中心。而且天国的各个“域”都被用庞大的数字进行了编号,各个灵魂也都被编码,犹如身份证号码,这容易让人联想到实行计划经济的一个全能政府。虽然在很多地方,在父子对话中表达了他们对于现代化,特别是现代科技的不满,但我不得不说作品里的这个天国是一个相当现代化的天国,反映了作者对于现代化的想象。

三、审美还是救赎

后半部分的天国想象不太能满足我们形而上的需要,它的乌托邦也没有吸引力,更重要的是,我们不能理解本来是亲情议题,最后却转入对乌托邦社会的想象和有关全人类的宏大叙事了。为何要从个人私人情感叙事,走向理想国?乌托邦与启蒙主义是联系在一起的,而现代启蒙主义所经历的种种幻灭似乎丝毫没有影响到作者。因此说这部小说在精神气质上不像是现代小说,我们在书中看到的情感结构更像是传统文人的家国情怀,而不是个体的情感结构。

这种动辄全人类的宏大叙事实际上在书的前半部分已经有所体现,虽然被作者的真情所笼罩,但偶然出现也会破坏作者对于亲密关系的表达。比如,在父子的生死对话中,孩子会突然大谈历史。“我在西安看那些古东西的时候,我没有别人的那份兴奋之情,更没有别人的那份效仿之心,我只是觉得惊奇,原来争权夺利,尔虞我诈,贪财贪色,企望不朽,打打杀杀,很早就有了。我们今人所有的毛病,都是前人传下来的。我还有些悲哀,原来只和皇帝、皇家相关的东西,才能流在下来,普通人活没活过,历史是不关心的。我在想,我们今天还要把自己身上的毛病,再传给后人?我们今天读历史,还是只谈那些大人物吗?”[1]44这不太像是儿子跟父亲在谈家常,而像是在对一群人讲话,甚至是跟全人类在讲话。

这种个体意识被群体意识淹没的情况直接影响了小说的语言,使作者持一种比较天真的、透明的语言观念。这从他对天国语言问题的解决就可以看出来:天国中持不同语言的灵魂通过一个语言转换器来解决交流问题。这种天真的语言观让作者常常不能穿透现实语言秩序坚硬的外壳,不能摆脱现实功利性的语言,找到自己个体的语言来表达个体的意义。私人情感表达中时时闪现的宏大叙事就是由此而来的。因此作品的语言比较直白,意义较为单一。他对不同风格、立场的语言不太敏感,不能在不同语言的冲突中发展自己的话语策略,使文本呈现更丰富、多层的含义,使小说的艺术价值打了折扣。

但我的高中学历的母亲显然并不同意我的看法。她已经八十岁了,偶然从我的书桌上看到了这本书便开始阅读,却被感动得热泪盈眶。这也使我开始思考文学的价值到底是什么?按照现代的文学审美标准,《新约》有什么语言的独创性呢?也许刘小枫的观察是正确的,西方的宗教衰退与诗学的兴盛是有内在关联的,“当人感到处身其中的世界与自己离异时,有二条道路可能让人在肯定价值真实的前提下重新聚合分离了的世界。一条是审美之路……另一条是救赎之路”[2]33。对于作者周大新而言,如果这本书能够安慰在天上的爱子和人世间亲人的灵魂,那么它的审美已不是最重要的了。

[1]周大新.安魂[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2.

[2]刘小枫.拯救与逍遥[M].上海:上海三联书店,2001.

(责任编辑 许峻)

Redemption of Kinship beyond Death A Comment on Zhou Daxin’s Requiem

HE Yu-gao
(Literature School,Zhengzhou University,Zhengzhou 450001,China)

The first part of Zhou Daxin’s novel Requiem is very moving for it sublimates the affection between son and his father under the background of common life.The latter part conceives of letters from heaven,which contain expectation of redemption of his son,the questioning of meaning of life,and the imagination of Utopia.Some non-individual factors bar the rise of more abundant and meaningful space in the novel,but the value of the novel cannot be considered only by its aesthetic aspects,and redemption is of the same importance.

Zhou Daxin;Requiem;death;redemption

10.13783/j.cnki.cn41-1275/g4.2015.02.014

I206

A

1008-3715(2015)02-0073-04

2015-01-31

贺玉高(1973—),男,河南洛阳人,文学博士,郑州大学文学院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文艺美学、西方现代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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