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你把我当房客

天凌

一

有时候她想，自己与独生女之间，是否是一对缘分错杂的冤家？

与所有的空巢父母一样，在女儿放假归来之前，她对和闺女的团圆充满了期待，甚至早早在冰箱里冻好了女儿爱吃的美食，从清明的艾汁青团，到端午的碱水粽子，一应俱全。因为女儿读书的城市吃不到枇杷、樱桃，她甚至无师自通，运用了工程师反复试验的耐心，自制成功枇杷酱和樱桃酱。

她也无数次设想过，待女儿归来，母女俩要抵足而眠，彻夜长谈，将半年来积攒的生活段子都说给对方听。她们也将挽手而行，一起去买竹布或亚麻面料，做成一色一样的长裙，再穿一次母女装。早在女儿归来之前两个月，她的口头禅就变成了：“等我闺女回来再说。”丈夫建议要换窗帘，要换冰箱，露台上空盆里是否要补栽一棵茉莉……她对这些建议一概敷衍：“女儿的意见最重要，她还有35天就回来了。”

是不是印证了期盼越多，失望越多的说法呢？女儿回来后，的确有两三天，母女俩忘年闺密一样黏在一起。但短暂的甜蜜期一过，悠长假期对两人都成了折磨。她嫌女儿晚睡晚起，作息紊乱，浪费了精心准备的爱心早餐；嫌女儿从不叠被子，用过的护肤品从不放回避光纸盒，洗脸毛巾从不认真漂洗后晾到阳台；嫌女儿经常在外约会同学好友，临到丰盛晚餐上桌，才打电话请假，让爹娘吃足三天剩菜；嫌女儿人在心不在，在家也天天面对微博微信，难得有时间聊天。

面对种种指责，女儿也郁闷：“我都20岁了，干嘛还像管小孩一样？我这些生活习惯90后都有，如果妈妈的控制欲这样强，家里就没法呆了。”

女儿不得不逃掉一星期，去江浙一带小镇旅行，以缓和一触即发的母女矛盾。为了节省旅行费用，女儿事先在网上订了小镇上的民宿。一天，女儿上传了与民宿女主人的合影给她看，“老板娘与你一般大，脾气也相像，我们却处得很好。你一直抱怨说，我回来了整个把家当旅馆。你能不能就把我当一个房客呢？就不会对我要求那么多。对我来说，家里因此更舒适自在，可能反而愿意多在家陪你。”

她吃了一惊，没想到女儿说出这番道理。没错，她对孩子所有的怨气和不满，都源自这一点：“好容易放个假，你居然把家当旅馆。”

她忘记了，性格外向的年轻人，远没有培养出那份耐心，可以一连几十天在家陪父母看肥皂剧、拉家常、嗑瓜子。空巢父母与成年儿女最愉快的相处方式，恰在于尽可能保持彼此习惯，尽可能不去干预对方，不强迫步调一致。

二

她果然以民宿女主人的善解人意要求自己。不再早上7点没命地催促女儿起床，继而怒气冲冲地抱怨她晚归又让自己失眠。早饭基本只做夫妻俩的，女儿会做简便的水果奶昔，完全不劳她费神。女儿出门时，她也不再追出去问又与谁聚会，幽怨地埋怨她已三天没在家吃饭。如果女儿想在家吃饭，必须出门前将“预订晚饭”的字条用吸铁石黏在冰箱上。同样，按民宿要求，女儿自己换洗衣服、床单和窗帘。需要女主人帮忙时，在房门上挂一纸牌，上书：“请帮打扫。”有了这些规章制度，女儿再没有埋怨说：“让你别整理我的房间，你偏不听，看看，东西放整齐了完全找不着。”

有时，她摘下纸牌进入女儿房间，不禁面露微笑：不必心虚于自己是个“不请自来”的审查者了，而且，一旦提醒自己不是指手画脚的家长，只是民宿女主人，对房内乱象的怨气也消失了。她开始心平气和整理床铺，将所有水培植物换水，洗净蒙尘的花瓶，插入一朵盛开的月季。她在空了的茶叶罐里放上新茶，把紫砂杯擦得放出圆润的光。发现女儿把枕头挪开，换成一个小毛巾卷，她立刻明白女儿的颈椎又不舒服了。照往常的说教惯性，她不知要数落女儿多久呢，但现在，她只是去买了养护颈椎的荞麦壳枕头，替换下原来的高枕头。

女儿也越发像懂事的房客了。看女主人挥汗如雨地给菊花、滴水观音换盆，主动前来帮忙；看到暴雨前，自己晾曬的衣服被收了回来，深夜会在厨房里，往女主人茶杯下压感谢信；如果必须晚归，会写道歉便条，进门时不再理所当然地开门关门砰砰响，也不再把家里所有灯都打开。站在房客的立场上，她明白这样打扰他人很不对。

深夜，将睡未睡的朦胧中，当妈妈的听到锁头吸上的那一声轻响。这声轻响带来无限慰藉：在房主和房客的角色设定中，她们终于领会到亲密关系的边界在哪里，终于领会到心安理得享受个人自由的前提是，不去打扰他人，哪怕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是的，当你把我当房客，就不会对我要求那么多；当我把你当主人，我也不好意思视你的贴心服务为理所应当。感念的心意一起，彼此相处中就多了好些润滑剂。

（编辑 赵莹 zhaoyingno.1@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