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镇陶瓷工业遗产的保护与城市复兴——以宇宙瓷厂区的保护与更新为例

张杰，贺鼎，刘岩

景德镇陶瓷工业遗产的保护与城市复兴
——以宇宙瓷厂区的保护与更新为例

张杰，贺鼎，刘岩

景德镇作为第一批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以陶瓷生产、贸易、生活为核心的遗产体系历史悠久、内容丰富、价值突出，是我国名城中这一类型的孤例。建国后，大工业的发展为景德镇留下了价值高、面积大、分布遍及市区的现代陶瓷工业遗产和旧厂区，成为景德镇经济转型和社会创新的重要资源。本文梳理了景德镇现代陶瓷的历史和遗产价值，针对“十大瓷厂”衰落所带来的陶瓷产业链条碎片化、城市公共服务缺失、陶瓷产业转型升级和旧厂房的更新利用乃至城市的复兴等问题，提出了相应的对策。

景德镇，工业遗产，复兴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资助（51378280）

项目名称：作为城市历史景观的历史街区保护与可持续发展研究

1 项目背景

景德镇的陶瓷业始于汉代，在唐宋时期逐渐繁荣，明清时期随着“景德镇御窑厂”的建立，发展成“官窑”供瓷的主要产地和产品行销海内外的世界瓷都。清末和民国时期，随着传统手工业的衰落，御窑厂解体，陶瓷产业进入民营资本的自由竞争阶段。解放后，陶瓷产业实施社会主义改造和现代化建设，景德镇瓷业被国有化，经历了辉煌的“十大瓷厂”时期[1]。改革开放后，国营瓷厂开始改制并逐步破产，工人陆续下岗，厂房失修，厂区大部分空置，只有小部分供散户租赁并从事陶瓷生产。

生产制度的变化和工厂区的衰落带来了严重的社会问题。一方面，原有的生产技艺和生产组织关系被破坏，艺术大师、技术人才和工人只能在城中村和城区各自搭建的房屋中从事生产。另一方面，“工厂办社会”的瓦解使景德镇城区出现了面积多达3.5km2的衰败旧厂区，公共服务和生活设施的关闭和停运给居民生活带来很大不便。因此，如何保护城市工业遗产、充分利用老旧厂房，激活地方经济成为城市政府面临的重要课题。

景德镇宇宙瓷厂位于景德镇市区东部，占地面积15hm2，为著名的景德镇“十大瓷厂”之一，在其辉煌的1970年代曾经拥有工人3500人，是“十大瓷厂”中建设规模最大、区位最优、遗产价值最为典型的瓷厂之一。本次规划设计研究历时两年，在对景德镇遗产资源和创意经济现状深入调研的基础上，分析了景德镇工业遗产的价值，提出了整体城市设计方案，并对宇宙瓷厂开展了详细规划和建筑设计等一系列相关工作，目前绝大部分项目已开始施工。

2 “十大瓷厂”的历史及其遗产价值

“十大瓷厂”的发展经历了3个阶段：（1）合作化运动和社会主义改造阶段；（2）现代陶瓷工业体系建设和辉煌阶段；（3）国有陶瓷企业的衰落阶段。“十大瓷厂”的建设和发展对景德镇的陶瓷业和城市带来了3个方面的主要变化。

第一，处于自由竞争的陶瓷民营资本、陶瓷人才和技术被重新组织起来，陶瓷产业的所有制发生了变化。1949-1955年间，为了挽救濒临崩溃边缘的景德镇瓷业，政府对官僚资本进行了社会主义改造，将民间的手工艺人和工人组织起来，组建生产班组、建立合作社。在此基础上，陆续成立了20家国营瓷厂，并继续利用原有的作坊和窑房进行生产。到1970年代共形成了14家规模较大的陶瓷企业，被当地人统称为“十大瓷厂”。

第二，初步建设完成了现代陶瓷工业技术体系，传统的生产技术和工艺更新为现代大工业生产方式。1956-1976年间，为了提高生产效率和寻求替代能源，政府陆续在凤凰山一带开展“以煤代柴”的生产试验和技术革新，之后煤窑进一步升级为油窑和气窑。经过20多年的建设，在景德镇市区东部形成了较为完整的工业体系以及与之相关的教学、科研区[2]。

第三，在社会主义意识形态和文化氛围下，在“十大瓷厂”诞生了一批具有鲜明时代特色的艺术作品，它们代表了同时代最高的陶瓷艺术成就。1972年尼克松总统访华的赠品“尼克松杯”和1975年为毛泽东主席生产的“7501瓷”均为这一时期的陶瓷精品。

1 江西省瓷业公司的发展（根据参考文献[4]绘制）

2 “十大瓷厂”分布图（1、2图片来源：作者自绘）

1-建国瓷厂

2-红光瓷厂

3-光明瓷厂

4-红旗瓷厂

5-艺术瓷厂

6-陶瓷机械厂

7-宇宙瓷厂

8-为民瓷厂

9-万能达瓷厂

10- 雕塑瓷厂

11-景德镇陶瓷厂

3 “十大瓷厂”厂区场景图

4 “十大瓷厂”时期生产场景

5 宇宙瓷厂馒头窑

6 宇宙瓷厂烟囱——卫星囱

7 宇宙瓷厂老厂房

8 宇宙瓷厂厂区鸟瞰

作为“十大瓷厂”的典型代表，宇宙瓷厂的工业遗产价值突出、内容丰富，其主要遗产价值特征表现在以下4个方面。

第一，宇宙瓷厂是景德镇现代大工业生产的历史见证，具有突出的历史价值。作为“十大瓷厂”中面积最大、工人最多、设备最精良的瓷厂之一，其筹备、建设和发展的过程，是景德镇陶瓷大工业生产历史的缩影。

第二，宇宙瓷厂的窑址和设备记录了生产工艺的不断进步。瓷厂中保留了5条隧道窑、两处馒头窑，隧道窑包括两条煤窑、两条油窑和一条气窑，见证了景德镇陶瓷烧造技术从馒头倒焰窑到煤烧隧道窑、油烧隧道窑，最终到气烧隧道窑的技术进步史[4]。其中煤烧隧道窑长达75m，为景德镇最长的隧道窑之一。

第三，宇宙瓷厂的整体格局反映了陶瓷生产的完整流程。宇宙瓷厂厂区根据陶瓷生产工业流程进行规划设计，厂区包含了生产管理、产品设计、产品制作和生活配套等区域。产品制作区的主体建筑按照原料加工和储存、成坯制作、烧炼成瓷和彩绘包装的工业流程从东向西顺序布置，反映了当时的工厂规划思想和技术体系。

第四，宇宙瓷厂的工业建筑结构清晰、风格简洁朴素、材料富有地方特色，反映了特定地方和年代的工业建筑特征。厂区拥有18处优秀近现代工业建筑，工业景观特色鲜明。

3 国有瓷厂衰落带来的挑战和机遇

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1980年代国有瓷厂效益逐年下降，经营日益困难。1990年代，市政府开始推动瓷厂的破产和改制，对企业的设备、厂房、土地进行公开拍卖和租赁，统一清还瓷厂的各项债务，员工统一下岗清退。到2008年，景德镇陆续完成了“十大瓷厂”的破产改制工作，下岗职工累计3万多人[5]。

国有瓷厂的衰落带来了4个方面的挑战和机遇。

第一，景德镇陶瓷产业链条的碎片化。随着陶瓷工厂的破产和衰落，大量设备、技术、人才从规模化的生产中析出，流落民间，片段化的存在于景德镇的各个角落。碎片化使景德镇的陶瓷制作方式回到了传统的作坊式生产模式，激发了民间艺人的创造性和工人的劳动积极性，但带来的问题也很明显。首先，陶瓷经营主体规模小、数量多、布局分散，难以形成有影响力的陶瓷品牌和传播效应。其次，陶瓷产业作为“非正规经济”的一部分，脱离于正规的城市经济体系，无法为城市带来应有的税收贡献。再次，陶瓷设计和生产的环境条件差。大量大师工作室和陶瓷作坊分布在城市住宅的底层商业和城中村中，陶瓷创意人才缺乏交流和聚集，陶瓷从业者的生产生活环境不佳。

第二，景德镇城市公共服务的缺失。“十大瓷厂”时期，“工厂办社会”的社会管理制度要求工厂统一设置食堂、供销社、宿舍、学校、医院等，满足员工的各项生活需要。工厂的破产，使依附于工厂的各项公共服务关闭和停运，给市民生活带来极大不便，也使城市的公共服务数量不足、分布不合理。

第三，景德镇城市的产业转型升级面临迫切要求。1980年代以来，景德镇日用瓷行业面临过度竞争、压价求生存、地摊产品泛滥的窘境。失去了传统支柱产业的景德镇，依靠昌河飞机制造厂的进驻，努力寻求产业多元化。与此同时，依赖于深厚的文化底蕴、悠久的传统工艺和大量手工艺人，艺术瓷依然保持着竞争优势，成为景德镇城市二产转三产的重要战略支点。

第四，旧厂区和相关遗产保护面临挑战，合理利用成为关键。“十大瓷厂”的衰落遗留下占地面积3.5km2的厂区、100多座工业厂房和20多座窑址。这些工业遗产处在城市中心，由于其较高的地产价值而面临着被开发的巨大压力，如何在保护的前提下实现城市功能的提升，成为城市面临的重大课题。

4 规划设计策略

4.1 “十大瓷厂”的整体更新方案

在对景德镇遗产资源、创意经济现状、城市发展现状进行了深入的调查研究的基础上，规划方案对“十大瓷厂”更新提出了如下建议。

第一，通过合理的工厂区功能主题策划，推动陶瓷产业升级。方案综合考虑了“十大瓷厂”的遗产资源特色、区位和交通条件、陶瓷产业现状、占地规模等因素，将“十大瓷厂”分别定位为御窑文化旅游基地、花园工厂区、大师谷艺术中心、创业孵化基地和城市文化创意核心街区，实现工厂区陶

瓷产业的优化升级和错位发展，最大限度地寻求保护与发展的平衡点[6]。

第二，加强工厂区与城市发展的融合、互动。通过旧厂区更新，完成城市公共服务的织补，完善城市基础设施建设，梳理城市交通体系，协调城市用地结构。方案在旧厂区中规划了一系列的开放空间，并使之向城市开放，同时将厂区内新规划的休闲服务设施与城市既有的相关资源整合，提升城市的生活品质。

第三，工业遗产的整体保护。在工业遗产价值分析的基础上，方案将“十大瓷厂”的遗产保护对象概括为3类：整体格局的保护、工业厂房的保护和窑址设备的保护。要求更新改造工作，在保护重

9 “十大瓷厂”更新规划总平面

10 宇宙瓷厂总平面图

4.2 宇宙瓷厂规划设计案例

第一，主题策划与定位。

宇宙瓷厂所在的城市文化创意核心街区位于城市中心地段，距离景德镇商业中心1.5km，毗邻城市东西向主干道，具有优越的区位条件和交通条件。该园区北倚凤凰山，南邻小南河，具有突出的风景资源。园区聚集了宇宙瓷厂、为民瓷厂、陶瓷机械厂和万能达瓷厂四大瓷厂，总占地面积达1.2km2，土地储备充足，工业遗产资源价值突出。

综合考虑区位条件、景观资源、土地储备和遗产资源，该区域应当定位为“城市文化创意核心街区”，使其成为景德镇城市休闲门户和景德镇公共服务副中心。形成以现代陶瓷工业展示和创意办公为主题，综合商业、酒店、会展、演艺、居住等多种功能的城市副中心。

第二，工业遗产的系统保护。

首先，保护宇宙瓷厂区的整体空间格局。规划保留了连接厂区南北大门的园区主干道，在主干道两侧，保留了原料加工区、制坯成型区、陶瓷烧制区以及包装彩绘区自西向东分布的整体格局。其次，保护18栋优秀工业建筑。方案根据历史价值、建筑风貌和建筑质量等因素，对厂房进行了综合评估，推荐了18栋优秀工业建筑。这些建筑的利用和改造，应当在不影响厂区风貌、不改变厂房主要立面的前提下进行。再次，保护7处窑址、6处烟囱和相关生产设备。方案保留了2处馒头窑和5处隧道窑，并对不同工艺的窑址进行了断面展示。保留了包括卫星囱、火箭囱等在内的工业文化景观要素。

第三，以陶瓷产业提升为目标的功能布局。

根据现代创意集群的聚集规律，基于景德镇陶瓷产业的现状和特点，方案在宇宙瓷厂区内部综合布置大师工作室、艺术品展览、陶瓷制作体验、陶瓷售卖、餐饮休闲和酒店客栈等功能，以实现陶瓷产业的转型和提升。

方案将位于宇宙瓷厂核心区域的厂房改造为景德镇陶瓷工业历史博物馆，形成宇宙瓷厂的标志性建筑和核心品牌。博物馆东西两侧布置了大师工作室和陶瓷工艺品售卖空间，成为宇宙瓷厂艺术家和陶瓷商家聚集的区域。方案在厂区东南侧，集中布置陶瓷烧制服务中心，为艺术家提供陶瓷烧制服务。方案还因地制宜地布置了餐厅、咖啡厅、酒吧等休闲功能，供陶瓷从业人员和游客使用。此外，方案在城市主干道沿街布置了酒店、会议、大型商场和办公楼等，既面向本区又服务城市。

第四，工业记忆与陶瓷产业、市民生活相融合的外部空间塑造。

在外部空间设计中，将工业记忆与陶瓷产业、市民生活相融合，形成特色鲜明、充满活力、生活气息浓厚的外部空间环境。方案将宇宙瓷厂南北主干路设计为景观大道，两侧严格保护老厂房的建筑风貌和工业环境氛围；保留了1960年代种植的厂区行道树，利用地下暗河恢复了陶溪川水景。方案将沿街的厂房更新为小型商业和餐饮功能等。在南北主路沿线设计了3个文化广场，以厂房山墙为背景的广场中保留了烟囱、隧道窑遗址、厂房框架结构等工业元素，设置了活动舞台和座椅，将遗产保护与展示、陶瓷文化主题的室外演出和市民休闲游憩结合起来，形成充满活力的瓷厂外部空间。

第五，合理利用老厂房。

11 宇宙瓷厂南北主干道东立面图

12 宇宙瓷厂东西主干道北立面图

13 宇宙瓷厂北广场鸟瞰图

14 宇宙瓷厂南北主干道效果图

15 宇宙瓷厂景德镇工业历史博物馆效果图

在厂房的平面布局上，方案针对不同厂房的空间特征，提出了不同的利用方案：（1）将通高、大跨度的大型厂房改造为陶瓷工业博物馆；（2）将跨度小、层高低但空间布局灵活的锯齿形厂房改造为大师工作室；（3）将建筑体量小、数量多、分布零散的小型厂房和办公楼改造为特色餐厅和店铺等。

厂房结构的更新改造，要在满足现代功能使用要求的同时，延续历史信息。宇宙瓷厂的二号厂房原有的人字形木桁架形式简洁，代表了景德镇1950、1960年代工业建筑的基本特色。但由于改造方案增加了屋面荷载，所以必须改为钢结构屋架。在结构设计中，方案将原有形式与钢结构结合，以延续历史信息。

对于厂房的立面更新，方案要求使用当地材料和工艺，保留特征性的细部。宇宙瓷厂一号厂房的立面改造设计使用了老旧窑炉的过火砖，既利用了废旧材料，又突出了地方特色。

方案对厂房内部重要的生产工艺设备进行了适当的保留。比如，在宇宙瓷厂二号厂房内部，方案建议保留窑车、铁轨、窑口，以再现隧道窑的陶瓷烧制现场。

另外，在整个旧厂区保护、更新方案中，还强调社区历史和记忆的整理和展示。当地已经对老艺人、工人等开展了采访工作，进行视频录像、照片记录、相关实物收集等。所有这些都将成为新设计的博物馆的重要展示内容。

5 结语

本次规划研究历时两年，以城市观和系统观为基本理念，探讨景德镇当代工业遗产的保护与城市复兴之路。从景德镇艺术陶瓷业的特点和文化创意产业的规律入手，提出了景德镇工业遗产保护，旧厂房、厂区利用，振兴城市经济、织补城市生活、提升城市环境的战略。

景德镇陶瓷历史悠久、文化深厚，现代工业遗产只是其文化遗产资源体系中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另外，产业发展与城市建设也有赖于政府、社会和市民的共同努力。从这个意义上讲，本次规划设计也只是景德镇城市复兴的一个开始。（致谢：感谢江西省陶瓷工业公司和景德镇的专家、艺人对本研究项目的支持与帮助。项目主要参与者：张杰、霍晓卫、刘岩、李婷、李蓓蓓、贺鼎、刘晓凤、段兴平等。）

[1] 江西省轻工业厅陶瓷研究所. 景德镇陶瓷史稿［M］. 北京：三联书店，1959

[2] 景德镇市地名委员会编. 江西省景德镇市地名志［M］. 合肥：安徽新华印刷厂，1988.

[3] 景德镇市统计局. 景德镇统计年鉴2012

[4] 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景德镇市委员会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 景德镇文史资料［M］. 景德镇：景德镇新华印刷厂，1984.

[5] 江西省陶瓷工业公司. 当代官窑——景德镇是达瓷厂陶瓷工艺美术成果集［M］. 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2011.

[6] 张杰，吕舟. 世界文化遗产保护与城镇经济发展［M］. 上海：同济大学出版社，2013.

Regeneration of Ceramic Industrial Areas in Jingdezhen: with Special Reference to Yuzhou Factory Site

ZHANG Jie, HE Ding, LIU Yan

As a historic and cultural city of national importance, Jingdezhen has a long history of ceramic production and a rich heritage of great cultural value. State owned modern ceramic industries were brought into the city in the 1950's and suffered severe decline in the 1990's. But the factory sites and buildings that remain have great potential and provide the city with opportunities for future transformation and development not only economically, but also socially and culturally. In this paper, the history of modern ceramic industries in Jingdezhen is studied, the value of the industrial sites analyzed and regenerative urban design and heritage conservation strategies proposed.

Jingdezhen, industrial heritage, regeneration

清华大学建筑学院

2014-07-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