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约叙事中的话语释义——池莉《一夜盛开如玫瑰》赏析

曾纪军

(海南广播电视大学中文教研室，海南 海口 570208)

在多数人看来，池莉的小说“醉心于宁静的没有变化的生活”以及擅写计划经济下“人生景观”。客观的说，这只是池莉小说创作的一面，实际上，池莉对社会的变动是十分敏感的，特别是当下市场经济的时代，她的感应更加强烈。她认为“人们的精神世界撞击起了比物质世界更大的波澜”。池莉在描摹现实生活场景的同时，将笔触深入到人的心灵深处，凸显出人的心态与观念的嬗变，精心再现了一幅幅在生活的重压下个性逐渐泯灭或个性淹没于共性之后的“灰色人生”，而《一夜盛开如玫瑰》则正是由于市场经济中形成的，以城市为中心的现代文化语境中的被压抑个性的偶尔释放。

曾被多家时报转载，并被收录于短篇小说集《武汉故事》中的短篇小说《一夜盛开如玫瑰》可以说是池莉以新写实的简约叙事模式和显性的表现形式，揉合着“零度情感”，还原生活的原本状态，直达生活的内在肌体，并以民间意识去感悟、体味、咀嚼生活的经验范本，吸引了广大读者，也是她自己最喜欢的短篇小说之一。她说:“因为我觉得它技术很完美，无论从结构上看，从人物上看，从时间掐段上看，从空间截取上看，都很得心应手，该到哪里到哪里。”

如果我们采用概括性的语言重述去建构《一夜盛开如玫瑰》的故事情节的话，其简约、节制的叙述，内敛、凝重的情节容量，似乎还难以构成短篇小说的框架:功成名就的三十五岁的女教授苏素怀，在某夜某时泯灭的女性意识猛醒，信步走出校园，上了一辆出租车，与出租车司机谈得“很投缘”，接吻了，并互留了电话号码，最后苏素怀发现这个电话号码是假的……这样简单的轮廓，这样的事件或意识，这样猝不及防的“灵魂出窍”，发生在被现实生活重压得近乎窒息的知识女性身上不足为奇，我们也可以假定，这故事本身就是一种幻觉，或是一种即逝的想法，可读者在阅读中却能体会到这故事的起伏、真实和丰富，这是因为“特殊的叙述运作迫使一个简单的故事现出纷杂的含义。”①林建法，乔阳主编．《中国当代作家面面观》．春风文艺出版社，2006年1月出版第634页。

“特殊的叙述运作”，是透视《一夜盛开如玫瑰》叙述话语的关键，如果我们试图将《一夜盛开如玫瑰》的叙述话语拆卸开来，就会发现，这叙述的话语并不是简单的词汇堆砌，而是幅幅活生生的生活图景。

“叙事是对连续事件的再现。对连续事件的再现是逐步累积的，在大部分情况下是连续的，而且必须连续地去感知它们。”②[美]戴卫·赫尔曼主编，马海良译．《新叙事学》．北京大学出版社，第24至25页。我们要从简约的叙事中要感知《一夜盛开如玫瑰》必须先从其话语相对稳定的语义规定中去发现其话语的具体释义，那么《一夜盛开如玫瑰》的叙述话语之中，潜藏了哪些重要的话语类型呢?

一 现在

“现在……”

《一夜盛开如玫瑰》之中，其时间都凝固于“现在”，小说中人物的活动都在“现在”，“现在”本身就构成了一个单独的话语类型。

一种简约的情节理论认为:情节的叙述即是打破一个稳定的开端，经历了一系列混乱之后重新恢复到另一个水平上的平衡③参见华莱士·马丁《当代叙事学》，北京大学出版社，1990年出版。。在这一层面上来说，“现在”这个话语类型承担了首要的叙述功能。走过来的苏素怀，是从夜色里一点一点浮现出来的，这是叙述的初始契机。她走到了树影里，走到了大街上，她与出租车司机飞起来了，他们冲关，喝水，互报假地址、假姓名，接吻，分手，这是叙述的延伸。将她苏醒，安定，拒绝呼吸，作为情节的结束。“现在”这一话语类型在叙述运作中的重大功能是:将情节的一切因素“从时间掐段”固定在“现在”这个短暂的时间范围内，暗示出人人都有“灵魂出窍”的时候，而这种“出窍”是“猝不及防”的。

这一话语类型的另外一个含义是凸现了池莉小说的叙事技巧，第一，依照时间的先后叙述，将故事处理成生动逼真的生活流。苏素怀是从夜色中一点一点浮现出来的，在夜晚十点左右，直至第二天上午，按时间的流程，将情节轻松地铺展开来，简约明了，真实自然。第二，采用近距离或无距离的视角，将苏素怀的行为和精神的零散化投影为“文学的零散化图景”。“走过来”的苏素怀距我们很近，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她那脸上智慧与冷峻的颜色和线条以及所有的一切，叙述的话语将人物的活动清晰地呈现于我们的眼前。

二 生存空间

苏素怀的生存环境(或生存空间)是知识分子云集的大学，而作为一个三十五岁离过婚的女教授来说，这样的生存空间，所产生的只能是个性的束缚和压抑。在学生眼中，苏教授才华横溢，“苏素怀公开说她非常喜欢这条大路，以至于就有崇拜她的大学生不断地为这条大路写散文。”④引自池莉《武汉故事》，2004年6月，昆仑出版社。在校长(或领导)眼中，苏素怀是学校的希望，以至于“一再耸人听闻地断言:苏素怀只剩下走向诺贝尔奖的领奖台这一条路了。”⑤引自池莉《武汉故事》，2004年6月，昆仑出版社。平日身边有不少的人围着，热热闹闹，晚上却独自一个人行走，孤孤单单。在校园里苏素怀生活在敬佩与希望的目光下，她暗地欢喜，高傲、刻板，令人敬而远之，做人也就做成了正在奔诺贝尔奖的楷模模样。可当她回到家中，孤怜怜地一个人，阴暗、悲凉又有一点赌气，“好好好!独自一个人很好，这真是难得的清静!”⑥引自池莉《武汉故事》，2004年6月，昆仑出版社。一热一冷，冷热不均的生存空空，使得其个性逐渐泯灭，或将其个性淹漫于共性之中。

这个话语类型的意义在于，在当今的社会之中，人无法按照自己的方式去把握生存环境，生存环境按自己的逻辑规定了人物的命运。

三 女教授

女教授这个话语类型下面，汇聚了丰富的叙述单元，这个话语类型分布在叙述单元的每一部分。

“长期以来，在人的观念中，在社会活动中，女人的主体身份乃至她与自然的关系，都主要是通过男人实现的:一则表现为她分享并占有已被男人改造过的自然;二则是她对自然的认识和态度，总是以男人的意志为转移。”①李小江，女性审美主体的两难处境[A]．叶舒宪主编，性别诗学[C]．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99年1版第45页。苏素怀是一位“有地位有名气的人”。三十五岁的身全已失去了少女的风彩，显得“拖泥带水”，“模糊”“倾斜”没有什么“轮廓”，但她依旧优秀，“做人也做成了正在奔诺贝尔奖的楷模模样。”她的地位是通过她自己的努力争取的，她无需通过男人来实现其主体身份，她的悲哀就在于她实在是太优秀了，优秀得让男人无法接近，优秀得让男人不敢接近，所以在她离婚之后，就再也没有男人追求她。但苏素怀首先是女人，然后才是教授，才是有地位有名气的人，只要是女人，不管其地位名气有多高，都需要男性的赏识，需要男性的爱抚，需要一种“小羊羔一般的迷人情调，”所以虽然她充满了智慧与冷峻的颜色和线条，但她一直在方包里揣有不失凝重的饰品，所以当她遭遇“生气勃勃”的动感男人——一出租车司机时，“虽然为自己有着如此世俗的眼光感到了一种快活的羞耻”，但立即又被这种“自信的态度击昏了”②引自池莉《武汉故事》，2004年6月，昆仑出版社。，于是在内心里发出了“这才是男人呢!”的喟叹。虽然她一再提醒自己，“他只是一个出租车司机”但“那被伺候被支配的愿望不知从哪里突然流泻了出来，理智可怜地挣扎在纷乱的情绪边缘。”③引自池莉《武汉故事》，2004年6月，昆仑出版社。“苏素怀注定是逃不过去的了。”所以她一夜就这样被男人(出租车司机)“支配着”、“伺候着”，“生怕自然不够漂亮的苏素怀燃烧起来，整个人明净透亮，头发也在悄然舞动，海草一般妙曼。”④引自池莉《武汉故事》，2004年6月，昆仑出版社。

这个话语类型的意义在于告诉读者，苏素怀只是生活在刻板和冷漠生活中的一个代表:谨记自己的身份地位，生活在热闹之中却又时时感到空虚，渴望被爱却又害怕承担后果……但人毕竟是人，被束缚的总想要冲破这个束缚，中规中矩的总有对激情，本能和人性的梦想。

可以说，这段美丽的邂逅，出现在正需要它出现的时候。

四 性

小说中，试图陷蔽，上述引文开启了一个试图隐蔽而又难以回避的话语类型——性话语。(以上引自《一夜盛开如玫瑰》原文)

性话语在小说中并没有成为叙述话语的某种轴心，一直写作者“试图陷蔽而又难以回避”的话题充当冲突的焦点，而只是小说叙事的自然铺展。

女性意识猛醍的苏教授，远离了日常生活中的高傲、刻板，披上了最能体现淑女风情的披肩，当一个自信、充满男人味的来自另个陌生世界的出租车司机出现时，苏教授的激情如玫瑰花儿般地绽放了，她与出租车司机握手了、拥抱了、接吻了、交颈喘息了。苏教授的“一夜”还停留在e(embrace)·K(kiss)级别上，与当今网上盛传的安顿的一夜情、多夜情的隐私实录，木子美高扯的性爱大旗以及深圳“颇负盛名”的“圈内人士”，北京的“北大荒”(北京大龄不嫁女青年)部落比较，苏教授的“一夜”只能算是“猝不及防”的灵魂出窍，或只是反抗庸常生活，女性性意识复苏，寻求精神刺激的一个前奏曲而已。但就是这么一个“前奏”，就把苏素怀彻底击垮了。

五 尾语

一觉醒来，苏素怀“冒了一头冷汗”，“她想一切都是多么荒唐啊!”优秀的苏素怀又回到了现实之中，一位有地位有名气的优秀女人似乎又显示了她的冷峻与高傲，可是一旦确认没有那个出租车司机出现的迹象时，苏素怀反而心神不宁起来⑤引自池莉《武汉故事》，2004年6月，昆仑出版社。。当她“信守诺言”给出租车司机打电话时，残酷的事实出现了:司机的电话号码是假的，司机的名字是假的，本市根本没有那样一家出租车公司。她认为自己受到了莫名的打击和巨大的欺骗，这几乎要了她的命，“发生了她人生的第一次崩溃。”

在尾语类型中出现了叙事的断点，如果从故事发生断点的两种可能模式来看，这属于叙事要素的永久缺失⑥[美]戴卫·赫尔曼主编，马海良译．《新叙事学》．北京大学出版社，第24页。。苏素怀采用何种方式拒绝呼吸，众人又如何帮助她?永远保留的断点，给读者以种种猜测:苏素怀到底怎么啦?发疯了吗?答案是模糊的:她什么都可能做得出来。

六 再说叙事

分解出主要的话语类型之后，我们再来谈叙事，叙事的聚合功能显而易见，被叙述的事件主要有:

A、开完会后的苏素怀走在校园里。

B、三十五岁的离过婚的女教授走出校门外。

C、没有人追求的离过婚的女教授，遭遇了充满雄性气息的出租车司机。

D、渴望被支配被伺候的三十五岁的女人被言谈举止和动物一般勇猛果断的男人无声地扩张和侵略着。

E、原本美丽的邂逅却彻底击垮了有名气有地位的女教授。

简约的叙述，聚合了丰富的话语，一个不经意的欺骗或许就可以打破一份并非牢固的幻梦，原本谎言有善意、恶意之分，其实还有第三种，就是那不经意却也不带任何用意的欺骗，说出口是那么的轻易，而造成的伤害或许无法弥补。冷漠已久的心动让人兴奋，激情过后的冷酷能让人受得了吗?

或许，这才是《一夜盛开如玫瑰》的话语要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