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转新异抒闺怨——清初女词人吴绡和她的词

程丽华

(西北师范大学，甘肃 兰州 730070)

流转新异抒闺怨
——清初女词人吴绡和她的词

程丽华

(西北师范大学，甘肃 兰州 730070)

清代初期女词人吴绡, 有着女性词人独特的感知和表达魅力,她的作品清丽、灵秀、自然, 饱含真情，是清代女性作家的代表,其创作具有纯粹性,情感具有深婉性, 在艺术上达到了较高的境界，充分体现了中国古代女性创作的特色。

清代；女词人；吴绡；词

吴绡是清代卓有成就的女词人，是清初女性词界理应予以特别关注而长期为论者轻忽的女词人。她受到清末一些词学家的交口赞誉，邹流琦《吴冰仙集小序》称其“裔出延陵，为吴门名族。兰心蕙质，雅尚书史。……于一切琴棋弦管之艺,无不精绝。书法直通钟、王，尤喜画，每经点缀，灵动如生”。时人更说“吴中闺秀徐小淑能诗文，赵瑞容善画，有盛誉，惟夫人兼此二长”。要揭开这位女词人的神秘面纱，就要全面地了解她的诗词，领略她的作品，尤其是词的艺术魅力。她的词取学唐宋，天然淳朴而又不失精巧灵妙之气； 幽雅婉丽却也显露豪迈超逸之风；饱含真情，在艺术上达到了较高的境界。她在清代的诗词发展史上，甚至在中国古代文学史上都有一定的地位。

一

在清代，女性词人高手纷纭，她们的诗词创作活动繁荣，作家队伍庞大，成就斐然，其中以徐灿、吴绡为典型的这些女性词人为姑苏词史乃至为整部词史都增添了独特的风采，她们的作品是文学史家一笔理应格外珍视的财富，有着特出的魅力和意义,等待学人进一步的整理和发掘。

清代女性词界这种现象的产生，有多方面的原因，一是清王朝对女性较为宽松的文化政策。由于社会经济政治文化的发展和对女性教育的宽容等因素的影响,妇女们受教育程度有了一定的改观。二是男性作家对女诗人的爱护、支持和帮助。这些男性作家给了她们实实在在的帮助，不再只是以传统的眼光去评判女性文化，更不是用性别眼光去玩赏它、嘲讽它，而是真诚地支持它、赞美它，以自己的力量和影响为女诗人呐喊助威。钱谦益、王士禄、毛奇龄、陈维崧、吴伟业等，对女性诗歌创作都给予热情的关注,更给予女诗人切实的指导和多方面的支持。道咸以来，女性文学呈现出多格局、多元化的发展态势，女性诗人以响遏行云的声音唱出了时代的最强音，得到了社会和男性作家更高的评价。三是文化型家庭对女性教育、培养、扶植等等的关爱。在有些家庭中父亲、母亲、兄长、丈夫接连不断地充当着教育者的角色,这使女性创作成为可能。出身于官宦和书香门第中的女性，大都可以接受良好的教育。当然，也有女性词家自身的变化。词作为一种与女性性格气质有着共同点的文学样式,得到了女性们的阅读、喜爱和模仿。女性词的传统题材大都是伤春悲秋、离愁别恨和相思怀人,这些已经不能满足那个封建制度走向末路的朝代和妇女们的书写视野,在继承传统的同时,她们对词的内容题材有了一定的拓展。随着晚明左派王学思想的传播和人文思潮的兴起，清代女性的自立、自信意识开始张扬，“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不宜为诗”的旧观念，已为越来越多的才女所唾弃；同时，女性教育的发展、文化素养的提高，也使得女性的才能意识逐渐增强，从而减少了外界舆论对女诗人文学创作干预所产生的影响。女子与文人结交，有大量闺秀投身名士门下或多方联络，此是文学史程上一大可喜现象。总而言之，清代女性在整个社会都得到了广泛的支持。

二

清代是中国前现代文明时期女性文学的黄金阶段，其最重要标志就是女性开始广泛地介入社会生活，尽管仍是很小心的、很浅淡的，束缚仍旧极紧，却已经初具规模，不再是凤毛麟角了。苏州因为多清华文士，多政坛大家，在这一方面可说是领风气之先，吴绡即是一显例。

吴绡，活动于清顺治(1644～1661)前后。字素公，又字片霞，号冰仙，长洲(今江苏苏州)人。通判吴水苍女，常熟进士许瑶妻。善琴，工书画诗词，诗词清丽婉约，花卉钩勒设色俱佳，兰竹有生趣。因夫婿浪荡的生活与多内宠，让吴绡对婚姻生活相当失望，故将生活的重心转向佛道与诗文，追求心灵的安顿与寄托。吴绡著有《啸雪庵诗余》，存词五十六首，风格清丽婉约。《啸雪庵诗馀》有《明词汇刊》本，又有《小檀栾室汇刊闺秀词》本，还有《全清词》本。她集中成就最高的当数《满江红》和“江村倡和”原韵四首。

三

清初经历了政治易代，吴绡的词因为时代的变化而出现了新的因素，将自己比较缺乏社会关怀的旧我加以调整，增加了对沧桑巨变的感悟，并以女性的角度加以吐发，而且形成了自己的特点。她的“江村倡和”第一首《和曹顾庵年伯》就有“小鼎中，轻云漾；险韵句，频频唱。也胜它、黄公垆畔，公斟村酿”的英发之句，其后如“何如风雪苦情思，不劳蜡屐携筇杖”(《读曹太史原词，再和端阳之作》)、“噩梦几番掷果了，半生心事毫端上”(《乞叙》)等，峭拔益甚。第四首《述怀》则引吭高吟，直抒郁愤，感喟略同于《何满子》，气概则直驾须眉而上之。闺阁中有此等作品可称异数。吴绡具备了这样的写作灵气和悟性，无论写诗还是作词，都体现出清新流丽的风情，其词的意境也颇有颖秀，如她所画的花鸟书画，蕴藉清丽，风流灵妙。

吴绡词从内容上多闺思春情之作，但在理想精神境界的追求上，无疑是时代女子在多读书识字之后偏重精神愉悦的具体表现。词作风格清丽婉约，流转新异处已非俗手可到。如她的《如梦令》：“灯与前宵一样，月与前宵一样。斗帐绣罗衾，也与前宵一样。两样，两样，不见五更天亮。”又如《长相思》：“风也秋，月也秋，数声促织夜悠悠。石畔画阑头。花也愁，蝶也愁，色空空色梦难留。人事水东流。”《河满子·自题弹琴小像》则能直写心事，风骨超逸，表达了巾帼才人确认自身价值的强烈需求，其意义远远超出了一般的闺阁之音。

吴绡的文笔风情婉转，而又多接近于李商隐和李贺的谲艳。跟她的诗比较起来，词又显得尤为出色。其词有飞向天外的神韵，跟那些拘泥于日常生活的词人有所不同，是其词作的通性。也正因为如此，她的词作才具有新鲜的意境甚至奇诡的思致。例如她的《满江红·述怀》：

陵谷纷纭，鱼龙混、一江春涨。回首处、半生孤介，弱躯多恙。盼望云霄凡骨重，寸心常锁双尖上。闭深闺、栖处似鹪鹩，齐眉饷。 行乐事，全抛漾；琴书好，休题唱。但梦吟残罢，闲愁酝酿。痴想蓬莱弱水隔，难求缩地壶公杖。叹风风、雨雨度余年，凄凉状。

对于巨变中的历史在意义上的断裂，吴绡的个人孤介而引起的不合时俗的个性所引起的孤独感，又加之身体的多病，使她对世间生活失去了兴趣，而向往着神仙世界的自由之美——那个已经被宋代道学家张戒在理论上打碎的世界，依然对她呈现出审美上的魅力。虽然她想落入天外，但依旧思归人间。像这样抒写出世离尘的志向，蓬莱弱水的幻想的内容，却也十分新颖，除非述梦词和游仙词，它还没有像此处一样，在述怀词中直接出现过。她对自己这种不同凡俗的隐秘愿望以及酿成这一愿望的独特心性十分自信，吴绡还写过一首咏颂白莲的词《卜算子· 咏莲》：

“谁种白莲花，秋到花开处。陶令腾腾醉欲归，香满庐山路。 莫笑出青泥，心净还如许。一片琉璃照影空，常向波中住。”

词中白莲所处环境的幽静和它所存活的几近透明的精神空间，白莲的幽香和它不离不染于青泥的精神风采，正是吴绡自构的精神象征的显示。咏物之词，能够做到物我同一，把自我的内心世界和所咏之物完美统一，而又浑化无迹，比起那些借物传情的词作境界更高。吴绡的这种精神风采，与她的孤高好洁的个性和追求精神世界的闲雅风调息息相关，和她想要远离尘嚣的愿望关系更大。她的《河满子·自题弹琴小像》也可以说明这样的情形，与词中弹琴者的形象所表现的精神正好吻合。

“最爱朱丝声淡，花钱漫抚瑶琴。世上几人能好古，高山流水空寻。目送飞鸿天外，白云远树愔愔。 弹到孤鸾别鹤，凄凄还自沾襟。指下宫声多激烈，平生一片冰心。若话无弦妙处，何须更问知音。”

词中对“高山流水”的知音的向往和失望，“目送飞鸿”的自由超逸神采，“孤鸾别鹤”的凄怨激烈情怀，“冰心”的自喻，“无弦妙处”的自品，显示出她对道家隐逸文化的深刻领悟。体现了她对纯洁无瑕精神世界的刻意追求，这种理想的追求超乎情爱，超乎物质，对后代的女性词作产生了重大的影响。她的这种离尘出世的心理和行为，既是古之学者隐遁自身的梦想的投影，又是这一时代女子多读书识字后偏重精神愉悦的具体表现。她的词作对于女性词的发展具有一定的新价值。

吴绡的词作卓有成就，在形式技巧上取得了使调名与词意相谐会、融合书卷经验、铺叙缜密多变、重视修辞技巧等重大的成就，从而形成其词清丽婉约的特质。如其词作《江城子》：

澄波如练漾晴霞，日光斜，照平沙。隔岸酒旗招飐是谁家？红袖炉边人似玉，留客处，绿杨遮。

落帆风里转船挝，柁咿哑，浪生花。可惜明朝此地又天涯。拼取十千沽一斗，须笑饮，莫嫌奢。

这首词写傍晚坐船出游所见的景物，写景真切自然而又以情韵见胜，与宋词风味较为接近，体现了词家本色。诚如《汉宫春 ·夏景 》：

“午梦初回，见满庭花影，烟罩香阶。一架浅红深绿，蜀缬云排。铁钩长带，乱纷纭，掩映楼台。凶好似、邻墙上，笑隐双腮。 多是天公有意，怕春光归去，羯鼓相催。倩他暖风浓露，剩染繁开。阑干那畔，无聊长月，几遍徘徊。记得我、因贪艳朵，半空抓住金钗。”

这首词写了初夏时繁花盛开的景象，语言生动，富有表现力。上阙写花影如烟，花色如锦，花朵盛开如同少女的香腮，这里写实和写意有机结合，“乱纷纭”更是形象，写出了花朵竞相开放、花团锦簇的情景，表现力极强。“记得我、因贪艳朵，半空抓住金钗”，由写花转入赏花人，因贪恋花朵登高采花，致使金钗落下，半空抓它，给人一个鲜亮的画面，在繁花盛开的背景之下，再加之一个纯真烂漫的少女形象，为画面平添了几许情韵。随手拈来以上作品，都谈不上知名，但都楚楚动人，有着女性词人独特的感知和表达魅力。像这类词, 没有华丽的词藻, 也不刻意用典, 而境界浑成, 气韵生动, 完全是生活的细心感受, 一气呵成。张仲谋《明词史》认为吴绡“盖不止以诗词为才女特征或闺阁生活之点缀，而直欲以此为生涯”,的确如此。

总而言之，清代词坛不仅是由于有了陈维崧、朱彝尊等众多的男性词家而形成一个光辉灿烂的时代, 也因为有了徐灿、吴绡这样杰出的女词人而更形生色，并有更多女性的参与,为词坛作出了无愧的终结。清代成为中国前现代文明时期女性文学的黄金阶段，她们的作品是文学史家一笔理应格外珍视的财富，有着独特的魅力和意义，也等待学人进一步的整理和发掘。

[1]赵尊岳.明词汇刊[M].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

[2]张宏生.全清词[M].南京大学出版社,2008.

[3]严迪昌.清词史[M].江苏古籍出版社,1999.

[4]邓红梅.闺中吟[M].河北人民出版社,2001.

[5]郭延礼.中国近代文学发展史[M].山东教育出版社，1990.

[6]张仲谋.明词史[M].人民文学出版社，2002.

[7]胡文楷.历代妇女著作考[M].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

ClassNo.:I206.49DocumentMark：A

(责任编辑：宋瑞斌)

OnWuXiaoandHerChineseClassicalPoetryWriting

Cheng Lihua

WuXiao, who lived in the early years of Qing Dynasty , is a famous female poet writer and a representative of the female poetry writers at that times. Her poetry works is characterized by elegant, witty, natural nature. She has reached a higher level in her poetry writing which embodies the characteristics of Chinese ancient female writers in poetry writing.

the Qing Dynasty; female poet; WuXiao; Ci—a type of classical Chinese poetry

程丽华，硕士，西北师范大学。研究方向：古代文学。

1672-6758(2012)12-0106-2

I206.49

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