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中走出的高考移民

吕立峰

一名高考移民背后的全部利益在这个案件里显示得淋漓尽致：派出所所长造假户籍、教育局官员造假成绩、学校校长造假学籍……当案件终结，这些从一个个谎言中走出的高考移民，又将怎样面对自己的未来

这是一个由谎言组成、环环相扣的链条：户籍管理部门、招生办公室和学校等部门的国家工作人员，互相勾结，采取造假户口、假成绩、假学籍、假信息等手段，办理了223名高考移民学生，涉案金额高达542万余元。

这起由新疆阿勒泰市检察院立案侦查的全国最大高考移民案，截至5月30日，仍有部分受贿官员仍在审查起诉中。

举报揭开高考移民黑幕

这个链条的产生根源于现行考试制度中的一个畸形儿——高考移民。

由于历史原因，新疆高考录取分数线相对较低，也体现了国家对少数民族地区的特殊照顾。然而一些学生家长不惜代价让孩子到新疆来参加高考，实现跨入理想大学的美梦。这些学生通过“捷径”进入大学读书，却挤占了新疆升学的名额，导致原本有机会考上大学的新疆考生名落孙山。

2008年6月，新疆阿勒泰市纪检部门接到举报阿勒泰市巴里巴盖河南派出所所长杨晓东违规为他人办理户口的信件，纪委安排人员与杨晓东核实。

杨晓东不以为然：认为派出所曾向市公安局打报告要经费盖房子办食堂，领导回答局里没有钱，让他们自己想办法，他们就给盖房子的老板办了几个户口抵了工程款，自己没有拿一分钱，可以用党性人格担保。

杨晓东违规办理高考移民户口的线索被移送市检察院审查后，办案人员通过到阿勒泰市各银行网点查询杨晓东及家人的存取款信息，发现杨晓东妻子付志宏的银行卡上，有大额存取款记录，汇款时间均在高考前后。侦查人员分析，杨晓东存在为他人办户口受贿的嫌疑。

随后，办案人员来到公安局户籍管理部门和教育局高考机构进行核对时，发现有些考生个人资料与户籍登记、考生信息表内容不相符，而这部分高考移民考生的经办联系人叫陈后来。

杨晓东从事公安侦查工作多年，具有很强的反侦查能力，侦查人员决定先从陈后来入手，而他很快就交代了与杨晓东之间的来往。

中间人陈后来

陈后来，阿勒泰地区广播电视局退休干部，与杨晓东是相识多年的朋友。2005年10月，陈后来为了让河南老家的6名学生来新疆参加高考，找杨晓东花了27000元在阿勒泰落户。这是杨晓东第一次尝到甜头。

2006年10月的一天，杨晓东主动打电话对陈后来说：“我现在巴里巴盖河南派出所当所长了，派出所正在搞户口移交，可以补录一些户口，不用办准迁证很方便，你那里有没有要办户口的？比如高考移民。”

过了几天，陈后来联系到12名高考移民学生，每个学生收费1万元或1.5万元不等，让杨晓东把12个高考移民学生的户口落到了阿勒泰市，报名参加了阿勒泰2007年、2008年和2009年高考。陈后来先后给杨晓东行贿14万多元。

2008年1月，杨晓东打电话把陈后来叫到自己的家里，客厅地上放着一台针式打印机。杨晓东声称，这是派出所的打印机，由于户籍员是雇来的新手，又是民族姑娘，不太会用电脑打字。他把6个老式户口本交给陈后来，让其用该打印机按老户口本内容打印到新式空白户口内页上，打好后给杨拿到派出所去盖章。

陈后来把打印机抱到龙马个体打印店，老板姓周。陈后来解释一番原因后，周老板就把打印机连接到电脑上进行了打印，而打印机就留在了龙马打印店。

不久，杨晓东又把20个户口本的空白内页和学生的基本情况交给陈后来打印，一个户口本收取100元好处费，陈后来按照杨晓东的旨意，从别人那里拿到2000元，当晚找到龙马打印店的周老板，给了他1000元就把户口打印出来了。第二天上午，陈后来与杨晓东一块到派出所，杨晓东把户籍室的两枚章子拿到自己办公室，在打印的户口本上盖好后，让陈后来交给办户口的人。

龙马打印店周老板证实：“陈后来经常拿些空白户口内页让我打印，我还帮他打印过60个户口迁移证，都是考上大学的学生。”

陈后来的问题调查清楚后，反贪局侦查人员带着证据与杨晓东短兵相接了。而就在此时，阿勒泰地区档案局干部付志宏像热锅上的蚂蚁，她为了丈夫杨晓东，不停地给找她办过假户口的人打电话要求他们在接受检察院讯问的时候不要乱说话。

假户口：高考移民的第一关卡

杨晓东为高考移民办假户口被检察机关逮捕的消息不翼而飞，有关涉案人员闻风潜逃。2008年8月3日，曹炳荣、陈万章在乌鲁木齐一家私人旅馆被抓获，一个月后，李群亭在河南临颍县被抓获归案。这些人都是杨晓东贩卖户口的中间人。

65岁的曹炳荣，是阿勒泰地区建筑公司退休职工，杨晓东妻子付志宏嫂子的母亲，看到别人做生意挣钱，她自己也眼馋，打起了高考移民的主意。曹炳荣与杨晓东商定，办一个高考移民学生户口12000元。

2006年7月的一天，曹炳荣给杨晓东7万元，要求办6个高考移民户口。杨晓东根据曹炳荣提供的办假户口的基本情况，编好身份证号码和门牌号，将户口本皮子和空白内页交给曹炳荣，她找地方打印好后，杨晓东给加盖派出所的户籍专用章。

2006年11月，曹炳荣电话告诉杨晓东：河南临颍县两位领导的孩子想在阿勒泰参加高考。杨晓东借口现在户口不好办了，曹炳荣就强调会多给些钱。几天后，曹炳荣给了3万元，杨晓东就把户口办好了。2006年12月的一天，杨晓东主动打电话问曹炳荣有没有人要办高考移民户口。曹炳荣说有。杨晓东回答，那你就拿过来吧。当天下午，曹炳荣把6个学生的信息资料和7万元现金交给了杨晓东。

杨晓东先后帮曹炳荣办理了70多个高考移民假户口，轻而易举地拿到86.4万元好处费，据曹炳荣的老伴陈万章交代，曹炳荣找杨晓东办高考移民户口，向学生家长要1.6万元－2.5万元不等，这些学生几乎都从阿勒泰考上了比较理想的大学。

李群亭，地地道道的河南临颍县农民，他与付志宏有点亲戚关系，李群亭的侄女和另外一个孩子的假户口，是通过曹炳荣找杨晓东办的。

有一天，李群亭到付志宏家串门，说起办户口的事，李群亭问杨晓东，曹炳荣找你办户口给了多少钱，杨晓东说一个户口2000元，李群亭说曹炳荣向他要了8000元，并且称以后办户口不找曹炳荣了，直接找杨办。杨晓东则提出了分成办法：李群亭向办高考移民户口的人要8000元，给杨6000元，自己留2000元。

过了两个月，李群亭给付志宏打电话说，已联系到了2个学生，付志宏把银行卡号告诉了李群亭，几天后付志宏收到了1.2万元，李群亭把2个学生的户口迁移证寄到付志宏的单位，杨晓东将2个学生户口落到阿勒泰市切尔克齐派出所。

按照同样的程序，李群亭先后办理了25个高考移民学生户口，杨晓东和付志宏收受贿赂35.3万元。

调查证实，杨晓东利用职务便利办假户口，单独或伙同被告人付志宏非法收受他人贿赂141.5万元，付志宏利用丈夫杨晓东职权和地位形成的便利条件，办假户口收受他人贿赂41.9万元。

假会考成绩：教育局的猫腻

2007年9月，曹炳荣到阿勒泰市科教高中办高考移民学生高考报名的事，工作人员告诉她：2008年高考和往年不一样，学生必须要有阿勒泰的六门会考成绩才能报名。

当天晚上，曹炳荣来到阿勒泰地区教育局会考办公室副主任古丽努尔家，询问学生会考需要什么手续。古丽努尔说要户口本和考生照片，还要考生所在学校给的会考号。

第二天上午，曹炳荣来到古丽努尔的办公室。曹炳荣声称，有些学生怕耽误复习功课，不能来阿勒泰参加会考考试，给些钱可不可以办？

古丽努尔回答，学生本人来参加会考，只需交180元报名费就可以了，如果学生不来参加会考也可以，先把名报上，她托人到自治区教育厅办会考成绩单和高中毕业证，一门课的会考成绩要收300元，再交200元报名费。古丽努尔还说这是上面的规定，必须遵守。

曹炳荣回到家里，开始整理高考移民学生的名单和照片。过了三天，曹炳荣把10名考生的照片和3万元交给古丽努尔。

然而，此时自治区会考成绩数据库管理出台了新规定，当曹炳荣再一次找到古丽努尔时，她发愁了：暂时没办法将编好的假会考成绩录入会考成绩数据库，高中毕业证一时办不下来。

直到2008年2月，真正的会考成绩出来后，古丽努尔在会考数据库内填写了10个考生的假会考成绩，自治区教育厅根据古丽努尔提供的假会考成绩，顺利地给这10名高考移民学生核发了高中毕业证。

曹炳荣又给了古丽努尔38个高考移民学生名单。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按照俩人事先商谈好一名学生收2000元的“君子协定”，曹炳荣给古丽努尔家里送去76000元现金，曹炳荣说，再增加一个学生，可能钱不够，下次给你补上。第二天，古丽努尔把39名学生的会考成绩编好，填到会考成绩表格。

古丽努尔先后共为曹炳荣办理了64名学生会考假成绩，收受贿赂15万元，这些高考移民学生有了古丽努尔提供的假会考成绩，顺利地在阿勒泰报名参加高考。

假学籍：一个3500元

从假户口，到假会考成绩，一个高考移民剩下的最后一步是假学籍。

2007年1月，全国高考报名工作开始，阿勒泰地区二中教务处汪主任给科教高中副校长吴新华打电话，声称自己朋友有几个孩子要参加高考，二中的名额已经满了，报不上了，能否在科教高中报名。吴新华回答：如果户口合格，手续齐全可以在我们学校报名。吴新华请示校长王晓松，他表示同意。

过了一天，曹炳荣带着报名资料来到科教高中，她把20个学生的户口本、身份证复印件、高考报名资格审查表交给吴新华。吴新华告诉曹炳荣，每个学生要收费2000元。

春节过后，曹炳荣又给吴新华打电话说，我这里有22名学生没有报上名，吴新华回答要请示市招办，但招办主任徐明答复不能报了，吴新华把情况告诉了曹炳荣。过了几天，曹炳荣和两名学生家长来到科教高中找到吴新华：希望一定想办法把名给报上。

吴新华和曹炳荣一起来到校长王晓松办公室，王晓松交代吴新华问一下阿勒泰地区招生办公室看行不行。随后，吴新华打电话询问地区招办负责信息录入工作的叶尔江，询问之前没有涂卡报名参加高考的学生，现在还能不能再进行报名。

叶尔江说：只要户口没问题，手续齐全就行。

吴新华派人从招生办叶尔江那里取回报名卡。吴新华、曹炳荣和教务处主任一起把22名高考移民生的报名信息涂在卡上。吴新华到王晓松办公室商量怎样给叶尔江表示。王晓松指示：一个学生500元，22名学生给1万元就行。

王晓松规定，办一名高考移民学生收取3500元学籍管理费，不包括报名费。曹炳荣给科教高中交了7万多元。这笔钱并没有入到学校财务账上，而是打入以吴新华个人名义办的一张邮政储蓄卡里，卡由王晓松自己保管。

招办的叶尔江拿到1 万元后，利用晚上办公室没有人的时候，把22名高考移民学生的信息用读卡机录入计算机，完成了报名的全部程序。

2008年1月，高考信息采集和摄像工作开始，吴新华又和叶尔江筹谋，连夜将78名高考移民学生的照片进行了翻拍，同时叶尔江收下了1.2万元。

过了几天，曹炳荣又给科教高中报来51个高考移民学生，其中有13个是历届生。吴新华把考生的照片交给叶尔江办理，好处费是1万元。其实，叶尔江很清楚科教高中根本就没有那么多高考生，他也知道翻拍照片的学生都是高考移民。

检察机关侦查终结报告显示：吴新华为不符合新疆普通高考条件的115名考生办理假学籍，吴新华从中受贿406000元。

系列判决

2011年2月7日，阿勒泰市中级法院判决，被告人杨晓东身为国家司法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上的便利为高考移民学生办理假户口，单独或伙同被告人付志宏非法收受他人贿赂，其行为构成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此前2009年5月13日因受贿罪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决定合并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至此，这起全国最大高考移民案的链条上的主要人物大都受到了法律的惩罚。

被告人付志宏利用丈夫杨晓东职权和地位形成的便利条件，办理假户口收受他人贿赂，其行为构成受贿罪，归案后，能如实供述犯罪事实，可酌情从轻处罚，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被告人吴新华与具有国有事业单位委派到非国有事业单位从事公务的人员身份的王晓松同谋，利用职务上的便利，共同非法收受他人贿赂，分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被告人曹炳荣犯行贿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被告人陈万章犯行贿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被告人李群亭犯行贿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被告人叶尔江犯受贿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零六个月，缓刑二年；被告人陈后来犯行贿罪，判处免予刑事处罚；被告人罗玉梅犯行贿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五年。

截至记者发稿前，被告人古丽努尔受贿案，正在审查起诉。

责任编辑：张羽

检察官手记

高考移民是通过不正当的手段取得异地报名资格，侵占异地考生录取机会的一种投机行为。高考移民惠及个人，但伤害的却是教育公平。

本案中那些在河南成绩平平的考生，通过15名被告人不择手段移民到教育水平相对落后的阿勒泰地区参加高考，就会体现出自身优势，以较低的分数考上大学，步入自己理想的高等学府，但却会损害新疆考生的公平受教育权。

阿勒泰市检察院侦破这起高考移民案，暴露了考生报名学校、政府招生办公室、管理户籍的公安机关，存在着有章不循的严重问题，这么多高考移民学生从假手续落户最后到上大学办迁移证，都是那么一路绿灯，都是那么顺其自然。

杨晓东一次就可以领走100张户口迁移证，一个派出所办户口有那么大的工作量吗？杨晓东从派出所拿走多少张空白户口内页，无人管无人问，就是因为他是所长。他在假户口上盖章子，都是把章子拿到自己办公室偷盖，内勤的职责到哪里去了？每个学校有多少学生要参加高考，难道教育部门就不掌握？他们履行的职责是什么？那么多高考移民从阿勒泰有了会考成绩，那么多高考生被列入地区考生名单，就没有一个监督机构检查核实？

阿勒泰高考移民问题暴露了，涉案人员受到法律应有的制裁。2011年普通高考正在进行，高考移民问题应当引起有关部门的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