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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马斯难题:宗教信念的认知合理性是否可能

2010-05-11翟志宏

世界宗教研究 2010年1期
关键词:理性化基督合理性

基督宗教产生以来,有关其信念的知识地位与认知合理性问题,在西方哲学和文化的历史处境中逐步突显出来。中世纪基督教哲学家托马斯·阿奎那建构起了一个体系庞大的自然神学学说,试图对这个问题做出较为全面的解答。然而内在于其思想体系中的自然神学与启示神学之间的二元对立,使得他的理性化尝试遇到了不可克服的硬核而难以贯彻到底。阿奎那的信念理性化难题可说是基督宗教解决其信念认知合理性问题的一个基本难题。这一难题虽说在近代哲学家的宗教批判与质疑中被充分地揭示出来,但在基督宗教的背景中,解决这一难题的努力则不可能被彻底放弃。它构成了一种长期的历史过程,一种如何在处理哲学与基督宗教关系中阐释宗教信念认知合理性的历史过程。

关键词:托马斯难题信念合理性

作者:翟志宏,1960年生,武汉大学哲学院教授,宗教学系系主任。

在西方历史上,围绕着宗教信念的知识地位与认知合理性问题,哲学和基督宗教之间展开了长期的争论。就基本倾向来说,哲学引导了这种争论的性质和方向:它所确定的认识论标准及其认知合理性评价尺度,在公共的层面上成为基督宗教建构自身信念知识地位的基点。这倒不是说基督宗教必须在哲学的知识论基础上才能够建立起自身的思想体系——而是说,如果前者要想在公共的话语平台上获得一种交流的意义和对话可能性的话,后者的问题就是不可回避的。确实,对交流和对话的重视及其客观的需要——即使这个公共的话语平台更多的是在哲学的基础上建构起来的——起码使得一些基督教神学家感到有必要,就其信念的“认知合理性”问题,做出满足这种对话需要的说明。因而,从早期教父开始,基督教神学家在不同时代都做出了不懈的努力,13世纪的托马斯·阿奎那在古典意义上给出了最为全面的说明。但是,阿奎那的说明在理论上也遇到了它不可克服的历史性难题,从而在某种意义上终结了以古典理性化的方式阐释信念认知合理性问题的努力方向。

一、历史处境与认知合理性问题

从历史上看,基督宗教解决其信念的认知合理性问题,主要缘于它兴起时所面临的现实处境。基督宗教诞生于希腊文化占主导地位的罗马帝国,虽说就其信仰来说有着自身的根源,这种根源即使解释了它的内在合理性问题;然而,当面对着罗马帝国的政治理念,面对着当时罗马帝国内流行的或占主导地位的其他思想体系,它还必须为自身的外部合理性辩护。这不仅是理论对话的需要,也是现实存在的需要。实际上,基督宗教的生存合法性在其产生的初期面临着致命的外部威胁:不仅有着大规模的政治迫害,而且还有着来自其他宗教——如犹太教和罗马传统信仰——的敌对与偏见,以及希腊文化与哲学的歧视与责难。

这些威胁在现实和理论两个方面,都为基督宗教的存在和发展造成了相当大的困难。因此,生活于公元2-4世纪的早期教父大多都运用各种资源,写出了众多的辩护词,来为其信仰体系的合理性张目,以“捍卫它的生存与传播的权利”。如查士丁(Justin Martyr,约100-165年)的《辩护辞》、塔堤安(Tatian,约110-172)的《致希腊人》、阿萨纳戈拉斯(Athenagoras,约2世纪中后期)的《为基督徒祈求》、克莱门特(Clement of Alexandria,约160-215年)的《规劝异教徒》、德尔图良(Tertullian,约145-220年)的《申辩篇》和奥利金(Origen,约185-254年)的《驳塞尔修斯》等,都为此做出了多方面的努力。

在这些辩护中,怎样处理与希腊哲学的关系,特别是如何在应对希腊哲学批判中彰显其合理性意义,成为众多教父尤为关注的问题。因为一方面,秉承希腊哲学立场和观点的哲学家们,对基督宗教做出了多方面的嘲讽与批判,谴责它是无理性的、荒诞的、愚昧无知的和反神的。这在当时信奉希腊文化传统的罗马社会中,无疑具有相当大的影响力与说服力。另一方面,早期基督宗教在建构其信仰体系和神学体系的过程中,也借鉴和运用了一些希腊哲学的概念与观点。虽然这种借鉴与运用产生了一些建设性的成果,但由于当时其信仰体系和神学体系尚不够成熟,同时也在基督宗教中导致或促生了一些被正统思想斥责为异端的理论派别,如诺斯替派、幻影基督论等。因此,在公共层面上如何看待哲学的批判,以什么方式处理其信仰体系与希腊哲学的理论交往关系,就成为早期教父辩护中必须应对的一个基本问题。

在基督宗教的早期历史中,这种应对大致采取了两种不同的方式。一种是批判的方式,即对哲学批判的反批判。就当时对基督宗教批判的各种哲学观点,大多数度教父都进行了辩驳与回应。其中一些辩驳直指希腊哲学本身,指出希腊哲学及其当时流行的各种哲学派别包含了大量荒谬、幼稚的内容与看法,如当时曾任安条克主教的提奥菲勒(Theophilus,约115-181),就斥责斯多亚派的思想、柏拉图的著作和伊壁鸠鲁的学说中充斥着食人肉的内容、“共妻”的观念和无神论的东西,等等,以此来驳斥希腊哲学及其批判本身的不合理性。从这种反批判中,还进而产生出了一种更为激进的态度——对希腊哲学的彻底排斥,如德尔图良认为雅典和耶路撒冷不可能有什么关系,从而坚持在信仰体系中拒绝哲学。

应对哲学批判的另一种方式是温和的认同方式。当然,这种认同不是认同哲学的批判,而是在一般意义上认同哲学思想的有益性,是在辩驳哲学批判的同时宣称基督宗教与希腊哲学在本质上的一致性。相信基督宗教可以在哲学中获得益处的教父,如查士丁、克莱门特和奥利金等人,大多都有着良好的哲学素养,这些教父对哲学批判的回应,当然也有反驳,但更主要的是一种澄清、说明和建构~一澄清基督宗教与希腊哲学之间所谓对立与冲突的虚假性,从而阐明前者合乎理性的认知本质并试图以哲学的方法与概念建构其信念体系。查士丁对这种看法作了最为明确的表达,他不仅认同哲学的积极意义,而且宣称基督宗教与哲学是相同的,希腊哲学即是在圣道的启发下产生的,基督宗教则是它的完成和最高表现形式。

从这两种应对方式中我们可以看到,当基督宗教建构其信仰体系并开始在罗马帝国传播开来的时候,它必须要在回应各种理论挑战中妥善地处理与其他思想体系的关系,表明其应该具有的理论身份——满足公共评价需要的认知合理性身份。而在当时罗马帝国流行的众多思想体系中,希腊哲学占据着非常突出的地位——已经成熟并具有某种支配性意义的思想。因此,它对理性的重视,对知识合理性评价标准的设定,就成为新兴的基督宗教必须应对的基本问题,成为其处理与哲学等其他现存思想体系关系时首先要考虑的问题。也就是说,希腊哲学在当时所占据的至高地位,使其在对各种思想体系的评价中具有了某种独特的意义。希腊哲学所提出的理性标准,在当时即使不是唯一的、起码也是最为主要的认知合理性准则。因此,新兴的基督宗教要想在这种公共的话语体系中占据一定的地位、从而具有一种被认同的发言权,一种较为可行的途径就是,在内在的意义上表明这种体系与希腊哲学之间的某种融洽的或一致性的关系。基于这种现实与考虑,大多早期教父倾向于在与希腊哲学的对

话中,通过理性化的方式来宣称其信念体系的认知合理性。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教父都认同这种哲学的辩护方式,但是,寻求基督宗教与希腊哲学的一致性,构成了当时辩护的主流倾向,“大多数护教家想要凸显基督教的信息和世界观,与最优良的希腊哲学之相似性”。这种护教倾向也为奥古斯丁(Aurelius Augustine,354-430年)等后期教父所继承,并在随后基督宗教的思想史上,形成了一股源源不断的潮流。

二、阿奎那与信念理性化建构

早期教父以理性化方式解决其信念的认知合理性问题,主要是在与古希腊哲学的对话中提出并依据这种对话来设定其运思路线的。这种运思路线及其依据它所展开的早期论证,为后来的基督教哲学,特别是经院哲学,提供了一种信心,一种以理性化的方式解决其信念合理性的基本途径。从安瑟尔谟开始,众多的中世纪经院哲学家按照这种方式,从各个角度展开了他们对这个问题的论述。

11世纪以后,中世纪的基督教哲学家们对希腊哲学采取了更为开放的态度。这种态度不仅表现在他们对希腊哲学家们的思想观点的大规模使用方面,而且更表现在他们把哲学理性作为表述其信仰体系与神学观念的基本手段。这可说是这个时期基督教哲学家们的基木态度,构成了他们的一种思想运动,而在安瑟尔谟(Anselmus,1033-1109)、阿伯拉尔(Pierre Abelard,1079-1142)和阿奎那(Tboreas Aquinas,1225-1274)等人的思想中表现得更为突出。

安瑟尔谟所张扬的基本原则是“信仰寻求理解”,虽然这个原则也体现了他作为神学家的立场,但同时安瑟尔谟通过这个原则表明了他的一种主张,即认为理性具有不依赖《圣经》等权威、能独自地理解和认识宗教信念的可能性和现实性。

通过理性化的方式阐释宗教信念的认知合理性问题,随着12世纪以后亚里士多德著作在西方的大规模复兴,而得以在更为广阔的层面上拓展。在此之前,亚里士多德主要是作为一个逻辑学家为西方所认识,但从这个时期开始,他几乎所有重要的哲学著作都被译为拉丁文而被介绍到西方。亚里士多德思想全面复兴的意义是多方面的,就本文所涉及到的信念合理性问题来说,其意义主要在于它为信念的理性化表达提供了一个在具体层面上较为完整的哲学文本。充分借鉴这一文本而对信念的理性化做出全面表达的是托马斯·阿奎那。

阿奎那生活的13世纪,是亚里士多德思想正在西方社会产生震撼性影响的时期。这种震撼主要体现在哲学理性在思想和认识中所具有的那种独立意义。虽说由于这种独立意义可能会对基督宗教信仰产生巨大的冲击而受到正统神学家们的批判和抵制,但是也有一些基督教哲学家们对亚里士多德的思想保持了相当高的热情。阿奎那就是其中最为典型的代表。

阿奎那早在刚刚进入高等教育殿堂的时候就已接触到亚里士多德的思想,从此以后,他对亚里士多德的哲学保持了始终不渝的兴趣与热情。在其整个学术生涯期间,他不仅评注了亚里士多德的大量著作,提出并发展了自己对亚里士多德思想的理解和看法;而且在他自己的哲学和神学著作中,经常引用亚里士多德的思想,作为对他论证的具体观点的支持。虽然作为一个神学家,有着自身的问题意识;但他却是在可能的地方,力争以哲学的方式来思考和表述它们的。正是在对亚里士多德思想的全面把握中,阿奎那实现了他对作为一个单纯的神学家的超越,而获得了某种哲学家的身份意识。阿奎那对这种身份意识有着明确的把握,认为他正是在亚里士多德关于哲学的基本原则和哲学家的首要工作的论述中,来确定其首要职责和基本任务的——思考并阐释“宇宙的最终目的”、世界的“最高原因”以及所有“真理的第一原则”。

这种对亚里士多德思想的全面把握及其所拥有的哲学家意识,使阿奎那能够在其思想中以全面的方式思考哲学与基督宗教的关系,进而使他能够“破除传统的形式,把他的思想投入到一种新的模式,根据他认为是主题所要求的东西去建构一个系统化的”理论体系。在这一体系中,令人印象尤为深刻的是他的自然(理性)神学思想——通过由果溯因的后天演绎推论、否定方法和类比方法等认识论方法所展开的对上帝的存在、本质、属性以及世界和人类的本质与特征的理性化阐释。

在阿奎那自然神学思想体系中,我们可以看到他的一种基本意图,即试图在哲学的基础上重新建构基督宗教信念。这种建构既有上帝存在的证明,也包括了众多宗教信念的理性化论证。这些证明和论证虽然并不像早期教父那样表现出护教的单纯性和急迫性,却秉承了他们的另一种意向,即通过理性化的方式来解决宗教信念的认知合理性问题。

实际上,在这个时期,基督宗教已在各个方面占据了主导地位:其信仰体系已在西方社会和文化中居支配地位,在神学思想上也已有了相对成熟的理论形态。因此,在对待哲学的态度上,已不是怎样从外部为自己辩护,而是如何在体系中使用。也许,这种心态的变化,使得他们可以以一种相对开放的态度看待哲学,从而能够在更为具体和更为广泛的基础上运用理性的方式阐释宗教信念。

阿奎那试图在其《反异教大全》中为自己确立的哲学家身份即体现了这一点。阿奎那在这部著作中的理论兴趣并不纯粹是哲学上的,他实质上是意图在与非基督教哲学的对话中通过理性化的方式,使基督宗教信念获得一种认知上的合理性。在他看来,宗教信念能够以这种大规模的理性方式来表述和论证,即是其拥有认知合理性或对话合理性的标志。因此,他不仅在《反异教大全》中作了这样的阐释,而且在后来的另一部重要著作《神学大全》(主要集中在其中的第一集)及其他的著作中,也都作了这样的努力。就基督宗教信念的认知合理性问题来说,在哲学的基础上通过理性化的方式对之进行全面的论证,阿奎那可说是古典时期最为典型也最有影响的代表。

三、信念理性化难题

阿奎那在理性维度上对基督宗教信念的大规模重构,虽说也有着其体系本身的需要,但在总体上则是源于对希腊哲学的回应,源于他所说的“反异教”的需要。也就是说,在与希腊哲学的长期对话中,阿奎那深深地感到了一种理性的压力与挑战,这种压力与挑战随着亚里士多德思想的复兴而越加突出。当然,阿奎那也可以象早期教父德尔图良那样,对这种挑战视而不见。但是,这不是大多数基督教哲学家喜爱的方式,阿奎那也不愿如此。积极回应哲学的挑战构成了基督教哲学家们的一种传统。阿奎那秉承这一传统,相信基督宗教信念的认知合理性应该而且能够在与希腊哲学的对话中通过理性化的方式建构起来。阿奎那也正是如此来确定自己的基本职责和身份地位的。他说,他要按照哲学家的身份来思考问题。为此,他在希腊哲学的基础上对基督宗教作了大规模的整合,对后者以理性的方式重新作了全面的表述。

但是,阿奎那在哲学层面上建构宗教信念的认知合理性,也面临着其自身难以克服的困难。这种困难特别随着理性化的深入而愈加显著。这种困难既有内在的,也有外部的。内部的困难主要是信念理性化的程度有多大,外部的则在于理论上是否具有可行性。

一般来说,在两种不同理论体系:A体系和B体系的交互关系中,B体系如果要想合理地

运用A体系的方法重构自身的理论命题,通常它需要解决两个方面的问题:(1)A体系的方法必须能够恰当地运用在B体系中而不会出现理论上的矛盾,(2)在B体系中,这种方法即使不是全部、起码也要能够阐释或论证其中主要的或基本的命题。只有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B体系对A方法的使用才说是成功的,它的理论重构才能获得对方的认可。

那么,阿奎那是如何解决这两个问题的呢?实际上,他并没有对第一个问题花费过多的精力。他只是认同了基督教哲学传统的看法,把希腊哲学与基督宗教的一致性视为不言而喻的。在历史上,集中处理这个问题的是在教父哲学时期。正是在那个时期,希腊哲学与基督宗教之间的关系成为教父们着力解决的问题。不论这种解决的方案是什么,由于众多教父们一致承认这两种体系之间具有一种内在的或理论上的融洽性,从而合理地运用哲学方法进行基督宗教信念的建构,就成为基督教哲学史上被认可的传统。阿奎那深受这一传统的影响,因此,当亚里士多德哲学的复兴被一些正统神学家视为一种威胁的时候,他在总体上却相当乐观,把这种复兴看作一种契机,一种具体利用希腊哲学大规模阐释或论证信念命题的难得的机会。

由于阿奎那相信基督宗教与哲学之间并不具有本质上的矛盾或非融洽性,因此他把重点放在了如何以理性的方式建构宗教信念的问题上。确实,在这个问题上,阿奎那付出了相当多的精力,也取得了众多非常重要的理论成就。这些成就中最为突出的既是被诺曼·克雷茨曼(Norman Kretzmann)赞誉为“最宏大的理论工程”从而汉斯·昆(Hans Knng)称之为是在理性维度上完成了“整个神学的解放性转换”的自然神学思想。当然,就阿奎那所处的时代及其所完成的变革来说,他的自然神学被誉为促成了神学向理性的“解放性转换”,是不为过的。但是,就阿奎那所实现的转换来看,能够以理性方式表述或证明的仅仅是整个基督宗教神学中的一部分,虽然这一部分比所有以往的基督教哲学家所能进行的理性化论证来说都要庞大。在阿奎那的整个思想体系中,还有许多重要的宗教信念没有而且在他看来也是不可能以这种方式理性化的。

阿奎那的这种看法是与他对不同认知方式的区分有关。他认为,人们有两种认识宗教信念的方式,一种是由超自然启示所决定的自上而下的方式,一种是由自然理性所推动的自下而上的方式。前者构成了启示神学,后者形成了自然神学。他认为这两种方式都是人们达到对信仰真理认识的合理的方式。虽然对这两种方式的区分和认可,有助于阿奎那以理性的方式建构自然神学,但从理性的立场看,它却在阿奎那的体系中留下了一个其自身永远不可化解的二元对立。

也就是说,阿奎那虽然相信,人们仅仅通过自然理性,可以对上帝的存在、本质及其相关的信念做出论证,从而形成合乎理性的认识;但是他同时也承认,还有一些非常重要的基督宗教信念,诸如三位一体和道成肉身等等,仅仅诉诸于人们的自然理性是不能够给予解释和说明的。他把它们视之为超越人类有限理性的无限的奥秘,必须依赖超自然启示方可获得。虽然阿奎那认为自然神学和启示神学在其思想体系中相互协调、相互补充而在本质上不可能构成矛盾与冲突;但是从历史上看,如果阿奎那希望通过理性化的方式来表明宗教信念的认知合理性的话,那么这种方式在彻底的意义上则遇到了不可克服的困难。在阿奎那的思想中,尚有许多理性不可化解的信仰硬核。

这可说是阿奎那的信念理性化在其思想内部所遭遇到的难题。而在外部,这种理性化尝试则遭到了更为有力的哲学批判。这种批判针对的是信仰理性化的可行性问题。当然,阿奎那在从事这种理性化的建构时,他采取的是传统的立场,认为信仰体系运用理性方法在本质上不可能产生理论上的矛盾或困难。实际上,这只是阿奎那单方面的看法,哲学在这个问题上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认同,起码它保持着沉默。但是,随着信念理性化建构活动的深入和大规模展开,最终激发了非基督教哲学家对这个问题的关注——在主要方面是一种批判性的关注。这种关注在启蒙运动时期尤为突出。这个时期的哲学家们重新审视了理性及认知合理性的性质,进一步考察了理性和信仰的关系,提出了旨在维护认知合理性严格意义的基础主义和证据主义立场。

启蒙运动哲学家们认为,任何知识理论必须在某种合理的基础主义上建构,并具有被认可的证据。也就是说,如果一个知识理论或信念是值得接受的,则它必定是理性的,而一个理性的信念则必须是一个得到证据支持的信念。他们以此为出发点,不仅对基督宗教信念作了批判,认为它是不能够得到可靠的证据支持从而是不合理的和非理性的。而且也针对包括阿奎那在内的各种信念理性化论证提出了责难,指出这类以自然理性为基础的论证,要么背离了经验主义立场的相称性原则和相似性原删,如休谟;要么造成了思想上的混乱而不具有经验认识论的意义,如康德。也就是说,他们对阿奎那等人的信念理性化论证的可行性提出了质疑,认为这种论证在自然理性的意义上是不成立的。

如果证据主义的批判是对的,那么阿奎那等人的理性化论证就面临着非常严重的理论问题。因为就这种论证的初衷来说,虽然它也有着自身的理论需要,但它更多的是源于哲学的挑战并在回应这种挑战中形成的。也就是说,通过理性化的方式建构信念的合理性,它要说服的不是信仰者,而是非基督教哲学家。因此,这种论证有着一个非常重要的对话伙伴(哲学),即使这个对话伙伴在大多时间是潜在的,但是这种论证的达成或取得令人满意的结果,不仅决定于论证者本身的努力,也决定于对话伙伴的认可。毕竟对话中的理性方法和合理性标准是首先从哲学中衍生出来的。因而,来自于哲学家的责难,在整体上对信念理性化的建构活动来说,是一个非常严重的打击。

因此,阿奎那以理性的方式所进行的信念认知合理性的论证或建构活动,在历史上面临着双重的困难:在其体系内部,由于一些理性不可化解的信念而出现了二元对立的思想;在其外部,哲学家们随后的批判则彰显了这种论证在理论上的不可能性。实际上,阿奎那本人虽然在其思想体系中赋予了启示神学与自然神学各自的认知合理性并认为它们在本质上是融洽的;但从其实施理性化的初衷和最终意图上看,难以消解的信仰硬核事实上形成了他的思想在理论上的不一致,导致了其自然神学的不彻底性。也许,它构成了阿奎那的一块心病,一个在他有生之年难以解决的难题。

然而,从总体上看,在与古希腊哲学对话的古典时期,如果试图在超越单个思想体系的公共层面上解决信念的认知合理性问题,阿奎那所采取的信念理性化途径,即使不是唯一的,起码是最重要的、也是最能够为对话双方认可的。虽然在这个问题上阿奎那取得了历史上最为引人注目的成就,但是内在于阿奎那体系中的二元对立以及来自于哲学的批判,使得阿奎那的信念理性化的尝试遭遇到了最为严重的挑战,成为其难以化解的理论难题。当然,阿奎那难题是具有象征意义的,它意味着基督宗教在理性的维度上解决其信念合理性的一种长期的历电性,体现了宗教与哲学对话的复杂性。阿奎那的解决方案只是提供了一种在古典意义上解决信念认知合理性的一个途径和方法,它不会也不可能终结这种尝试。从历史上看,基督宗教信念的认知合理性问题是一个在西方文化背景中不可回避的问题,它在近现代又以新的方式展现了出来。

(责任编辑:袁朝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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