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的书写（外六首）

金铃子

未完成的书写

一

我以为我还小，只顾终日闲荡。

窗红窗绿的时候，华岩寺的蝉

总要把你苦苦的唱来，对我说：来，我们到高处去。

其实，我早该封了笔墨，与流落在野外的那些诗一道

淡淡地合上山门，合上流水之声。断了尘缘。

一切开始变得简单

那些山道之间，落叶之间。鸟心无影迹。

二

这多像一场幻觉，几根弦的粗木框架，全无古意。

我就此打断演奏，趁天色尚早

寺外的仙人们还没有在空中盘旋，丈量着低音。

我真不知道有轮回啊

它们是这样不安，正如我此时的不安。无有边际。

我不摁再沉闷地议论来世了

数十个婴儿，摇着他们入睡的情节。

如果随意夸大一下生活的残酷，那就是

我忘了。

三

竹林里的鸟，是我念着的唯一国王。

这也是寂寞的一种，互相对着说鸟语

几乎都能找到些莫名其妙的段落

比如：请帮助我死，如果你不，你就是凶手。

现在，终于剩下我一个人。又一次一个人

开始无所事事

躺在草垛上，看远处的风景。看一个忧郁的女人

在那么高的天空，走来走去。

四

五月的古国，更多的人回到了尘土

他们正呓语春天，或者远一点的爱情

我居住的城南村被施了法咒。那些孤独

长出大片的玉米苗、野艾、鹅观草。

数不清的少年，在齐腰高的麦田看麦子扬花，油菜干荚。

他们没有告诉我什么。收割的季节还没有到来

它冷静，我也就冷静了。我等。

五

风轻悄悄的，草软绵绵的。它们贴着呼吸

贴着一些文字的远祖

逃到我的孤独里。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我种黄莲，用风刨土，用雨浇水，一口气种它七八十株

接着等开花，等不期而遇的果。纷纷雨泣。

季节总是一次次敲打着我的心扉

敲打一枝一梢的荣枯。我原谅了这些非真实。

坐在谷口，看一对麻雀从梧桐树上清高地飞走。

六

那些白鹭，它们从东边来，却从西边入。

好像有两条道路，可以求取清净

它们唧唧地交谈，给孩子喂食

认清自己来自何方，该进何门。

我开始阅读。古人在阳光底下，方巾儒服

这使我忆起我的信仰，那些突然间生出的爱慕

好像你想着一个人，你的谷底就满目堆青

长安乐舞开始入拍

养着你的马匹，你的雨香云片。

七

除了我，还有谁这样的爱你

在汨罗江边，抚摸九歌。像抚摸一方优秀的绸缎

以色情的方式呼唤。香草美人。

通神的歌手啊，你沙哑的声音，峨冠颔首

总是隔着阴天，隔着千年前离去的一缕楚风

教人茫然落寞。

我在向历史撤退

试图在湖水里捕获一个时代的龙珠。一个时代的唯美。

并用九天九夜的时间，占领这水草丰美的地方

表达一个湖的浩歌，追随西斜的你。从春到秋。

八

这是个令人迷茫的正午。

大地的气味如此轻盈，待收的麦子如此安详

我怕伤害它，用我的狂妄自大

想起改造世界。

鹰飞得很低。一些直上青云的宁静，被染红

五月多好，简直就像一片火似的

我将忘记我病入膏肓，我梦幻般的泡影。

它们结籽，迅速席卷整个西山

我就裹在其中。在一天比一天单一的日子里

弹拨竖琴，放声歌唱。

九

哦，山光如泼

如斯美景，我是不会变的

甚至不会变老。关起门来息影田园，大音希声

在高高的空中，领着星群

我将把它们带到什么地方去

谷谱里的神农，放下了农器

在这个时代，他遭到了忽略。

我知道，我以后的日子不会平静

我开始翻看农业大典，学习常仪占月

灌溉黄河流域

把谷物装进小瓶。自耕而食。

十

你现在已经是我的了

是我随于拾起的江山。

难道不是你给我绿，水润和我不可能不爱

爱到春天的高度，到我满怀感激

并夸大那些飞翔，那些汉字的纯美

我要去热爱你的孤独园

你的丛林，你的水意。八百里秦川啊

我就在你体内小住，以你为食，以清白为行

为你的古琴。搭弦，发声。

十一

我爱，你真美啊

你的女人，你女人的青春

青春的拍翅声和亲吻的震颤声。真美啊。

天空多么蓝，蓝得像你的爱情

你的玉兰花。一朵，两朵……十朵

记叙事件的原文是古汉语，是祖母教的童谣一

择水而居。

说嫁就嫁了

门一打开，就响起玫瑰的钟乐

一只银制的美人鱼，把湖水吐到镀金的碗里

你坐在水中，待我归来。为我描眉。

也许，我还能爱

也许，我还能爱。还能在那棵大杨树上偷看

富饶的山谷。属于它的水坝，羊群。它的苦蒿长势

真好

一辆满载酒桶的马车驶过。一个人在远处对另一个人大喊

那些的声音含混不清。乌鸦三四只，两三只一起飞过

我不知道如何爱这个世界。生活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春天来过好一会了。我默默地饮着茶，甚至没有再看它一眼

只是碍于，情面，我与它坐在这里。等待一些东西尽管，来者不善。

我的唇正被流放

我的唇正被流放。

太阳落山，月亮升起之时

我听到两粒麦子的亲吻。

我羡慕它们呼吸的空气，它们喝的阳光

我握住了，每一株麦苗的光源

它绿色的腰肢。是大片的绿。

我要在安顺桥，草金路

在口红，高跟鞋，在我想得到的地方

种上那些细腰。

如果有可能，我会让一群麦子在天上飞

惊扰荒凉百年的粮仓

我们在风中面面相对。与你面面相对。

你就是我没有听过的风声

这美。疯狂。

那只疲倦的蜗牛

那只疲倦的蜗牛。

起初我以为听见脚步声，以为它在摸索着靠拢

我。

在这个浓雾的早晨

那棵杨树的枝丫已慢慢露出。

我们这样的厮混，这样的

我们爬上去时年纪轻轻，掉下来时

就老了。

一只啄木鸟愤世嫉俗的忧伤

一只啄木鸟愤世嫉俗的忧伤

关她什么事呢。

空想中生长的麦粒突然停下来

有些小飞虫，暮色下依稀可辨。

她弯着食指弹着薇薇菜：采薇采薇，薇亦作止。

来而复去

兜里的几颗杏子和一本好书。

有时她忍不住窃笑：

我不会像母亲那样，久不还乡

再说

谁又能实现自己的理想呢。

她的母亲

那个只等开镰收割麦子的女人

坐在云朵上，把星星席卷而空。

这个春天

我写诗，我只写诗。

这世界总让我激动得颤抖，让我伸出一百只手

抱住一朵桃花的表情

抑或一株清明草的歌唱……

你叫我怎么办呢，这消灭不了的快乐

这正在长大的牛皮菜。菜地上那个丰盈的女人。

唉，每当我穿过关山坡

我总能找到，胡言乱语的理由

我是这个季节吞噬的又一个人。另一个人。

再一个人。

从此以后，我只有一件事可做

与那只蚂蚁一起跑来跑去，轮流闻同一株麦苗

哦，

我多想将这个春天固定下来。

女子的信物

稻草人撅起的唇尖，那只低垂脑袋的鸟。

我和着不断的鸟鸣

我和着不断的鸟鸣。在雀丹山。

我，只有我。足以蛊惑那只鹰，跃过大野。

在迷路之前，它看见我。它的怀疑和不安消失了。

我对它生出眷恋之情。它的求偶之歌在大地蜂拥

大地啊，你就是我的。含混的幸福。

直到夕阳向我移来，我才感到未曾有的大空虚

事实上，我并不缺少什么。并不——

青苔和岩石的气味，与我寸步不离

长青藤夹带着清愁。这些，多么让我难以捉摸。

正如你，向我走来。在枫树赤裸的高枝间，挂果。

这些都是我要的。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