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红的手印

沈　玉

马楼村在山区，土地贫瘠，村民只好上山种果树。离开水，果树就栽不活。为了让乡亲们走上致富的道路，县、乡两级领导便给了二十万扶贫款，搞引水上山工程。二十万不够，村里又贷了十万。眼看着工程快成功，资金又不够了。村主任马明理决定召开村民大会，要每家捐2000元。

高中毕业的马家远挨家挨户转悠，鼓动大伙在当晚的会上要马明理公布引水工程的财务情况。可他连个小组长都不是，鼓动了半天，没人搭理。他想起了马弘亮，在马楼村，马弘亮的辈分最高，辈分高，说话就有分量。

马家远找到马弘亮，开门见山说出来意：“您该知道咱村搞引水上山工程的事吧?我今天专门为这事找您。我不反对捐钱，可也该把那四十万给乡亲们一个说法。不然，谁还敢把钱拿出来?”

马弘亮问：“马明理要是把花的钱说清楚了，你咋办?”

马家远胸有成竹地说：“恐怕他说不清楚。他家的房子没有十万块盖不起来。这边是饮水上山工程，那边是他盖新房。都是搞建筑，这里面难道没有问题吗?”

到底年纪大、经历多，马弘亮摇头：“你纯粹是联想，没有证据。马明理就不能向亲朋好友借钱?万一他把借条拿出来，你不就傻眼了吗?”

一席话犹如一盆凉水，兜头浇在马家远发热的脑袋上，浇得他直上火。马家远嚷：“亏您活这么大，看着大伙吃亏，就不出头。怪不得连小惠也离家出走了，我算瞎了眼。”

马弘亮听话里有话，忙说：“你别牵扯那么多!你跟小惠的事，说啥我也不会同意。按辈分论，你得称小惠为姑。差辈咋结婚?我丢不起名声。”

小惠名叫马明惠，是马弘亮的闺女。她和马家远青梅竹马、两小元猜，当初就因为马弘亮阻拦，才没好事成双。一对鸳鸯活生生被拆散了。马明惠一生气，进了城，留下马家远在家里憋气。

马家远知道马弘亮对自己不满，又见他不帮忙，明白多说无益，便气呼呼地离开了。

月亮高挂，星光稀疏。村委会院子里人头攒动，声音嘈杂。马明理拿出张红纸，要大伙交钱，没带钱的在红纸上摁手印，有了钱再给。

大伙都不吱声，拿眼睛盯着马家远。

马家远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说：“咱打开窗户说亮话。趁大伙都在，你把账目公布出来。要不，干吗把钱给你?不如买条狗养着，还知道感恩呢。”

马明理一听话里含着骂，指着马家远的鼻子嚷：“你嘴里干净点。我走得正、行得端，没贪污公款、没收回扣，不怕。”

马明理光用嘴说，却不公布账目。马家远觉得抓住理了，斜眼看着马明理说：“我们没搞过工程建设，根本不懂，你心里应该最清楚。当着大伙的面，给你个机会，你不说清楚，等于自掘坟墓。”

这话里明显含着威胁的成分，马明理当然听出来了，他早想好计策，大声说：“引水上山是为大伙造福，每人都该出份力。村委会决定，凡是不交钱的，从族谱里除名!”

马明理的话像炸弹一样，把大伙炸晕了。大伙都依附在“马”姓这棵大树下，繁衍生息，要是被马氏家族清除出去，怎么在村里生活呢?不管怎样，马明理是村主任，大伙都得服他的管，马家远不过是个村民，当不了全村的家!想明白这些道理，大伙纷纷起身，准备交钱。

一直没吭气的马弘亮这时候站了起来，慢吞吞地走到马明理面前，说：“一笔写不出俩马字，何必欺凌同姓人?卖我个面子，把族谱的事先放放。我们马姓人闹起来，你要我这个‘弘字辈的老人，如何去见祖宗?”他边说边扫了眼马明理，见马明理没吭气，接着说：“我觉得，事情该分个先后。花钱在先，交钱在后。所以，该把先花出去的钱，说清楚。你要是花得对，怕什么?你把财务公布出来，大伙不是更信服你嘛?我手里也有张纸，写着我的个人意见。我电把全村的人名都写在红纸上，等我读完，大伙要是愿意，就上来摁个手印；要是不愿意，就不摁。”

马弘亮的主要意思是要求村委会公布开支情况，尤其是二十万扶贫款和二十万贷款，一笔一笔都要讲清楚。不用亮嗓子吆喝，大伙都自觉自愿地在自己大名下，摁下了鲜红的手印。

马明理万万没想到，自己动员了半天，使出了各种办法，大伙还是不听：马弘亮简单的几句话，就把大伙说服了。蔫了半天，他说：“散会。”

回家的路上，马家远一个劲向马弘亮伸大拇指，夸奖他深藏不露、能沉住气、有办法。马弘亮却没高兴，皱着深深的眉头问：“你在会上说什么‘自掘坟墓，把话说得这么满，你怎么收场?”

马家远微微一笑，回答：“我虽不像您这么深沉，手里也得有点东西。”接着，他把做过的事告诉了马弘亮。

原来，自打引水上山工程开工后，马家远就偷偷地记录下所用的材料，还拍了照。开会前，他把这些证据送进城里，请人审计，看看到底花了多少钱。人家说结果得等几天，他才放出狠话。马弘亮听完，叹了口气，说：“安心等吧。”

三天之后，城里传过话：经过审计，四十万只差了不到一万。传话的人还说：这种差额只能是建筑材料上的价差，贪污的嫌疑很小。

马家远发起了呆，原本对审计结果报挺大的希望，现在却落空了，自己还在大伙面前说难听话，不是典型的造谣中伤吗?一万元肯定盖不起来房子，马明理盖新房的钱从哪儿来的呢?

这时，马明理走进了马家远的家。马明理当然不知道审计的事，看到马家远满脸通红、低头不语，便认为大会上形成的疙瘩没解开，马家远还闹情绪呢。他强拉着马家远出了门，去参观自己的新房。

马明理的新房是座两层小楼，楼前是个大院子。院子里简直是个大花园，高空爬满青藤绿叶的葡萄架，下边养着活蹦乱跳的长毛兔，周围是苹果树和山楂树。马明理介绍这叫庭院经济。庭院经济的好处是充分利用了土地资源，也美化了农家小院，还可以开发家庭旅游。马明理说：“现在旅游兴旺了，城里人都想到农村看看，回归自然。咱们马楼村是山区，空气好、绿色多，有得天独厚的旅游资源。要是都盖起小院，发展无公害种植，搞农家特色旅游，还愁发不了财吗?”

马家远兴奋了，要真是照马明理的说法办，马楼村的前景十分光明。他忙问这是谁的主意?马明理告诉是乡长的主意，乡里已经把马楼村作为开发农家旅游的试点，现在的关键是赶紧把引水上山工程搞好，再把各家各户的院子修整得漂漂亮亮，隆重推出马楼村的旅游品牌。马家远终于明白马明理急着集资的原因：他是想赶紧把大伙往致富的路上领啊!自己却反复阻挠，怎么对得起马明理、怎么对得起乡亲们?

马明理趁热打铁，说：“我的新房也是贷款盖的。乡领导说我是村主任，要成为发家致富的样板，好给大伙增添干劲。我没法子，才贷了10万块，盖起了新房。现在还亏欠一屁股债，我就想赶紧发家致富，好还贷款。”

泪水涌满了马家远的眼眶。他拉着马明理的手，激动地说：“马主任，我错怪你了。我光把你的新房和工关系起来，干了许多蠢事，冤屈了你。我一肚子私心，觉得自己有文化、有水平带领大伙致富。上回落选村主任后，我不服，憋着气，想利用这次机会把你拉下马。现在看，我没你这种心胸，村主任只有你配干!”

听到这肺腑之言，马明理也激动了，说：“不能全怪你，我也有责任。工程承包给建筑单位，账在人家手里，我拿什么公布?道理没讲清楚，责任在我。咳，方法很重要!我原以为只要身子正、行为端，大胆做就行。前怕狼、后怕虎，干不成大事!现在想想，得到乡亲们的支持太重要了。我一定要改变工作方法!”

当天晚上，马家远召集大伙到村委会开会。他把马明理的做法告诉了大伙，还检讨了自己的错误举动，郑重地向马明理道歉。

大伙听完马楼村的发展前景，都十分振奋，请马明理带领大伙干。马明理站起来，拿出一张红纸，说：“我写好了决心书，请大伙帮忙，一起在决心书上摁下红手印。这个红手印，表示我们坚定不移、齐心协力、砸锅卖铁、倾家荡产也要把引水上山工程建好，一定要走上发家致富的道路!”

大伙纷纷过来摁手印。一个个鲜红的手印就像一颗颗火热的心!

这时，马弘亮说话了：“我给大伙泼点冷水，搞工程、修庭院，需要钱。我们怎么抓钱呢?”

话音未落地，有人接话说：“我给大伙送财神来了。”大伙循声望去，马明惠和一位胖胖的中年男人出现在大伙眼前。中年男人是农行的李科长。马明惠找过农行多次，请求贷款给乡亲们。李科长对马明惠这位乡下姑娘的话不大放心，决定到现场看看。大伙摁手印表决心的举动打动了李科长。他当场表态，以投资参股的方式，和马楼村联合开发旅游资源。

会场上掌声雷动，一片欢腾。

马家远悄悄问马明惠：“你还回城吗?”

马明惠回答：“我不是一直帮着你嘛。”其实，从城里传话回村的人，就是马明惠!

责编邓亦敏